谈疏彻沉着脸踏出电梯,与此同时，马家灏提着公文包，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冲纪粥粥挥了挥手。
纪粥粥感觉整张脸被风干了般,根本抿不出丁点儿笑,只好硬着头皮邀请谈疏彻：“表哥,我请文总吃午饭,一起吗？”
“好。”谈疏彻面无表情地嚅了下薄唇,一双寒眸森然锁着刚站直身的文滁。
文滁皱了皱眉还没发话，倒是马家灏小声在一旁提醒道：“谈总，你昨晚和戚总答应去我家吃午饭的。”
“……”
自他们来到清市，马家灏父母就邀请过他多次用餐,此次伯乐戚甚前来,他们更是力邀,谈疏彻本已拒绝多次，这次前去是看在戚甚的面上。
当然，马家灏父亲高级工程师的身份也占有一定的原因。
纪粥粥见状,见缝插针地说：“那我就不打扰表哥和马总监家人聚餐了。”
谈疏彻今日一身淡水蓝衬衫,此刻睇着说话的女人，黑眸染上的蓝却是沉深的薄幽暗蓝。
压下唇角,他又瞥了眼她似乎盛着庆幸亮光的眉眼,才对上文滁的视线。
“文总,实在不好意思，改日谈某宴请文总和粥粥。”
文滁先是笑了笑，并不着急说话。
他自然知道谈疏彻的话里用意，这句话说得意味不明，且不管他今日是否真的答应纪粥粥用餐，但这个聪明男人已经明明白白把他和纪粥粥必吃的一顿饭排上日程。
此举无非是帮衬着纪粥粥这个表妹,但为什么这男人看他的目光却含着薄淡冷刺？
文滁的视线在二人之间游离了小会儿，应下：“谈总，那文某今日先与纪小姐用餐，我们改日再聚。”
谈疏彻唇角勾了勾，喉咙挤出干涩一字：“好。”
纪粥粥在听见文滁与她用餐的话时，提着的心刚落地，就听见谈疏彻情绪不明的嗓声：“粥粥，你的东西落我车里了，家灏去尾箱里拿，文总稍等，他马上过来。”
“好的，谈总！”
马家灏说完，登时奔出门外。
谈疏彻望向文滁，唇侧扯出一个浅淡的笑：“文总不喜辛辣食物，这附近有一家新开的粤餐厅叫侨鼎居，听说评价还不错，不知文总觉得怎么样？”
纪粥粥蜷了蜷指尖，文件袋的塑料软角刮着她的指腹。
临时邀请文滁吃饭，她的确考虑不周，无论是迎合他的个人喜好，还是提前看准时间做好餐厅安排方面。
无声抬起下巴尖，她的目光略带感激地落在身旁男人的冷峻侧脸。
“那家我听过，”文滁看了眼手表，并未表明态度，只是说，“现在正值饭点，过去可能会排队。”
察觉到女人投落他面上的视线，谈疏彻凤眸微眯，游刃有余地接过话：“不巧，那餐厅老板是我父亲的友人，我可以让他为文总预留一间清雅安静的包厢。”
文滁也不再说什么，佯装一拍即合：“好，那有劳谈总。”
“客气，文总。”
落在他面上的视线似乎略亮了些，谈疏彻嘴上说着客气话，余光却止不住地往右手边的女人身上瞟。
“嗡。”手机震动，置顶框新进一条消息。
做一勺风平浪静的粥：[谢谢师父！]
谈疏彻收起手机，终于偏脸。
一双眼眸在触及到女人唇边的含蓄微笑时，自动剥离冻结的冷壳，袒露一种柔淡的绪亮。
他虽然没说话，但隔着半米不到的距离，一种无声默契的感知萦绕在他们身边。
纪粥粥读懂他的眼神，是欣慰，就像父亲看着女儿学步般，一种即使无法在她身边也放手鼓励，尊重她个人成长的欣慰。
纪粥粥不自觉抚上肚子，暗自垂思。
这种欣慰，或许只有她的小天使出生后，她才能深刻体会。
“粥粥。”
谈疏彻的一声轻唤，纪粥粥抬眼，却是马家灏双手正递过几袋茶酒礼盒。
她粗略过了眼纸袋上的商标，价格或许超五位数。
她立刻心神领会，拎起礼盒，却见文滁的车已驶到门厅前。
“走吧。”
文滁并未看她满手的礼盒，抬脚就往门外走。
纪粥粥刚要迈步跟上，右肩却被一片灼热掌心握住。
她回头，衔上一双若有所思的漂亮凤眸。
“师父？”
她不明所以地惑出声。
谈疏彻轻轻拍了拍她的柔肩，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照我昨晚说的去做，既然是你自己与他的私怨，那么不要紧揪着过去不放，公事对公事，拿清图的立场说话。”
“好，谢谢师父提点。”
纪粥粥重重点了下头，右脚刚迈出一步，身后又传来男人的声音。
“有困难记得给我打电话。”
纪粥粥没回头，挥了挥手表示知晓，便又坐进了那辆熟悉的车厢里。
-
全程，文滁拿着电脑处理事务，并未说一句话，纪粥粥也不敢多瞧他的脸色，怕被取证偷瞄商业机密。
于是，直到他们都坐去谈疏彻口中所说的那间清雅安静的中式包厢里。
淡淡檀香，类似于一针强心剂，逐渐给予纪粥粥紧绷神经的抚慰。
待他点完餐后，她尽量用温柔的语调陈述开头：
“文总，多年未联系，方才得知过去我的恶劣举止对您造成如此大的影响，”她站起身，深深向他鞠一躬，“实在对不起。”
对不起三个字，本应该由她在十六年前就诚诚恳恳说出。
纪粥粥虽然姿态摆得卑微，但并不觉得下作或委屈，做错事本应担责，况且他比她小，就和樊恺闻一样的年纪，本应都是以礼相让的弟弟。
而她当年却在培训教室走廊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他一书包的娃娃倒进垃圾桶里，的确不应该。
她悔不当初，这的确是她这二十八年人生做过最无礼的一件事情了。
室内陷入静寂，纪粥粥支起腰身，却见文滁不知什么时候也从餐椅上站起，颜色复杂地望着他。
“文总，”纪粥粥双手拎起隔壁座位上的几个红绿礼盒，走到文滁身前，“这是我的小小赔礼，请您大人有……”
“纪粥粥。”
文滁打断她的话，纪粥粥一瞬扣紧礼盒的几根尼龙绳提带，微抬起下巴，望进他的眼。
那眼底的情绪仍是如没有线头的线团，她看不明朗，也不敢随意猜测眼前这个功成名就的商人。
“文总，请问您有什么吩咐？”
眼前的女人字字有礼，可文滁的眉头却是越拧越紧。
照理说，他一个大男人得到一个孕妇如此真诚的道歉，应该不会为难，可自昨晚餐席上从谈疏彻口中得知找他授权的馆方代表是纪粥粥时。
一股压抑已久
的快意，布满胸腔。
他就是不想让纪粥粥轻松顺利地完成任务，一如小时候他在放学后，也非要抱着吉他找纪秩解答他已经掌握的指法一样，那时纪粥粥总会在走廊的座椅上埋怨地望着他。
他心里很有快意，谁叫她总是对他态度敷衍，有时还不理不睬的。
他文滁，从出生到现在，从没有一个女生对他如此这般嫌恶。
他有些骄傲地不允许自己向纪粥粥低头，可日复一日，纪粥粥对他的态度仍是没改变，他不得不气馁地低下头。
所以，在课间时，他总会去走廊黏着那抹牛油果绿身影，他总觉得眼前这位纪姐姐脸圆嘟嘟的、说话嗲嗲的，还总用一双压着不耐的褐亮眼睛看着他，很可爱，就像堂妹卧室里的那些芭比公主一样，高傲得不可一世。
他真心喜欢她的高傲，可如今——
文滁的视线重新拢聚在眼前这个女人身上。
仍是一双浓褐闪亮的眼睛，说话也依稀辨得几分甜美，还爱好穿牛油果绿的蕾丝裙。
这就是纪粥粥。
可一切，好像都不一样了。
文滁缓缓拧起眉头。
当年挂在他心尖的纪粥粥不该如此落魄，不该如此像一个沾染满身灰尘的娃娃。
为了生活，对从前嫌弃的他卑躬屈膝，毫无高贵之气所言。
文滁心脏的某一角塌了。
仿佛是筑梦的幻境，自内由外一一崩裂。
这不是纪粥粥。
这不是他想象里的纪姐姐。
现在的他根本不会喜欢，这样一个被俗世染色的平凡女人。
文滁抽回神思，语气突然变得疲软无力，他抬了抬手，说：“先坐下吃饭吧。”
纪粥粥见他语气软下来，眉间露出几分喜悦，于是把礼盒放在饭桌上，走回先前的餐椅坐下。
文滁见她口干舌燥地抿下一口温水，正了正脸色，言归正传：“把你做的项目计划书拿我看看。”
眼看破冰话术成功，纪粥粥双手递过项目书，按照谈疏彻的提点进行第二步：
“文总，这个展厅是市政府文化惠民工程，而文旅会牵头的同时，也特别在强调打造我们沙江区的城区文化名片，所以除了IP设计，我们还将计划在展厅预留非遗专题展区。”
“我们馆每年接待读者和研学团上百万人次，如果贵司能答应与我们合作，到时展厅开幕剪彩以及非遗传承活动会都会邀请文总和文老师出席，这样既能提高贵司社会企业形象，还能极大提升贵司品牌影响力。”
纪粥粥的话侧重表达唯安非遗公司的发展，但实则文滁应该很明白这是一次双赢的官方合作。
文滁浏览着项目书，听纪粥粥言简意赅说完，他抬眼，合上书页。
“三天内给你答复。”
纪粥粥闻见他不再强硬的语气，松了口气。
“谢谢文总！”
“叩叩——您好，上菜。”
一位服务员推着餐车进来。
文滁把桌上的礼盒放在隔壁餐椅上，对纪粥粥说：“先吃饭吧。”
“好的，文总。”
纪粥粥笑吟吟地拾起银筷，然而当看清桌上的菜肴时，笑容僵住。
……这顿饭怕是要花去她银行卡的全部余额吧。
肉疼、心疼。
纪粥粥抠紧筷身，大拇指和食指的骨节高高凸起。
文滁的手机进来新消息，自然没注意纪粥粥的表情。
昨晚饭桌上，戚甚开玩笑抱怨了句他们食堂四楼的餐厅贵，那是他私人投资的餐厅，刚刚散会后忽然想起这事，特意吩咐秘书通知店长昨天中午戚谈二人的午餐免单。
却意外收到这条消息——
[文总，谈先生前天下午与一位女士的消费账单是否要销账？]
女士？
文滁不自觉望向纪粥粥，目光在她面上定了几秒，旋即让秘书调出监控。
“嗡嗡嗡……”
手机连震了好几下。
十分钟的监控视频总共六个，文滁随手拖动第一个视频进度条，在看见谈疏彻用鸳鸯奶茶逗纪粥粥时，眼里尚存的迷蒙如雾散开。
……
半小时后，二人用完餐。
文滁面上挂着似笑非笑，走在纪粥粥前面，先一步出了大厅，给司机发了条消息。
纪粥粥付完账很快赶来，笑脸恭送：“文总，那您慢走。”
文滁却气定神闲地双手环胸，笑望着她。
纪粥粥被看得心里发毛，小声脱出：“文总，您是还有什么交代吗？”
文滁勾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摸出手机，点开他方才保存下的递奶茶监控截图，好整以暇地问：
“纪小姐，你和谈总不仅仅是兄妹关系吧？”
！
纪粥粥强捺下震惊，旋即整理好表情，动作自然地挤弯眉眼说：“文总说笑了，我和表哥幼时就同喝过一杯水，一碗汤，这个在我们眼里只是哥哥对妹妹的关心，而且他知道我怀孕不能喝奶茶，故意凑过来气我的。”
“是吗？”
文滁不疾不徐地放下手机，视线越过纪粥粥的头顶，看了眼门口这个刚疾步走来的男人，视线在他们的脸上来回游曳，然后懒散地问——
“谈总，你说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