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言权丢给谈疏彻,纪粥粥放下心来,然而下一秒——
“的确不只是兄妹关系。”
谈疏彻的嗓声含着笑意,纪粥粥蹙眉转向他,脑袋却被他的大掌轻轻拍了拍。
“文总,实不相瞒,我还是粥粥的老师,当年她小学调皮不爱听课,经常去我家让我辅导作业。”
纪粥粥暗自松了口气,配合挤弯眉眼,笑着埋怨说:“对啊,我当年攒的压岁钱都奉送给表哥买汽车模型了。”
文滁的视线徘徊在面前一唱一和的兄妹身上,几秒过后,才收起面上悬挂的似笑非笑。
“谈总和纪小姐兄妹情深,我和文茵虽也是从小一块长大,但不如你们这对表兄妹。”
面对这一番阴阳怪气的话语,纪粥粥按住耸眉的念头,抬手扒掉头顶的大手。
谈疏彻的腕骨被一片滑腻软肉拍开,他怔了怔,很快整理好面色。
“文总你说笑了,我见昨晚文小姐与你互动亲昵,想必也是很依赖你的妹妹。”
这时一辆迈巴赫驶入,安静停在文滁身后,他拿着项目书,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好了,我还有个会议,先走一步。”
纪粥粥忙声应道:“文总慢走。”
“慢走。”
谈疏彻目视着那扇自动合上的车门,隔着茶褐玻璃车窗,他朝后座的那方不明彻身影略勾了勾唇角。
“糟了。”
身后突然冒出一声。
谈疏彻回头,只见纪粥粥眉眼慌乱,转身就往餐厅里钻。
“小心!”
谈疏彻手疾眼快拉过那个鲁莽女人。
“嘶——”
她整个人倒退嵌进他胸膛,底下,传来一声微弱的吟嗔。
谈疏彻垂眸,女人正用指腹揉捏着右肩,察觉到他的视线,也掀起纤睫来,眼底含着几分若有似无的幽怨。
他叹了口气:“只是怕你撞上玻璃门。”
纪粥粥纳闷看去,眼前的门光洁如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合上,她刚刚的确没注意,一头就往里面扎。
“咳,谈总——”
马家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纪粥粥赶紧跨出一步,抬手推开了门,再次走进餐厅里。
掌心里的温腻触感顿时落空,谈疏彻拧了拧眉,噙冷的眸光落在身后驾驶座里的马家灏。
马家灏揩了揩眼,没看错的话,他的刻薄上司好像抱粥粥姐了。
“谈总。”他艰难地唤出口。
谈疏彻把打包的几个饭盒放进副驾驶座,然后面无表情地关上门。
“等她。”
饭盒放得有点偏斜,马家灏伸手理顺候,盯着上司的宽肩发愣。
其实他刚刚就很想问,刻薄上司什么时候突发好心,在文总扮演粥粥姐表哥了?
还有,他怎么总觉得
上司和粥粥姐之间总有一种故作的……不默契感?
“我去看看。”
马家灏正思忖着,眼里的背影丢下这句话,便几步跨进餐厅去,径直走向里面的包厢区。
-
谈疏彻进入包厢时,纪粥粥正和一位提着礼袋的女服务员道谢。
“我来吧。”他先一步伸手,拎过所有礼袋。
“好的,谈先生。”
女服务员微笑颔首,然后缓缓走出包厢。
谈疏彻看着杵在原地的沉默女人,宽慰道:“他不收,并不代表他不同意合作,走吧,家灏在外面等。”
女人只是安静垂下脑袋,仍未走动半步。
谈疏彻抿了下薄唇,放下大大小小的礼袋,右手抬过她的头顶,宽大的手影斜罩柔黑发丝,但并没落下。
“粥粥。”他唤她。
纪粥粥慢腾腾扬起下巴尖,顶灯迎面射来的冷凌光恰好被他的手挡住,她的眉眼在那片阴影里晦暗得发红。
“师父,我是不是搞砸了?”
谈疏彻轻声相询:“他刚刚怎么说?”
纪粥粥回想起文滁不咸不淡的语调,眼光又暗了一分:“他说三天之内给我答复,可我们馆方也承诺三天内争取拿到版权,确定最终方案。”
谈疏彻思索了会儿,道:“沙江区优势刺绣非遗并非只有他一家,我们可以从海鸢刺绣入手,它虽然是蜀绣的分支,但是我市第五批非遗代表项目,而且去年被市文旅入选为第一批非遗与旅游融合发展推荐目录。”
纪粥粥的眼睛略亮了些。
谈疏彻放柔声音,为她提供思路:“还有,我们可改为非遗泛文化内容区,然后增加AR刺绣、剪纸等手工互动体验,这样可减少对具体版权素材的依赖。”
最后,他把话落到她最初期愿。
“当然,如果你实在想争取乱针绣,那就尽量争取到行业背书,再联系官方协助调解。”
纪粥粥不是撞南墙的人。
她记得海鸢刺绣有间工作室,且联系人电话也在网上可查。
“谢谢师父,那我现在先去他们工作室!”
纪粥粥转身就往外走,倏地,手腕被一片干燥有力的掌心握住。
“……师父?”她眼睫颤了颤,总觉得他们相触的那块肌肤有细弱电流在游走。
“谈总!”
门口忽即传来火急火燎的一声,接着马家灏握着手机冲进来,看见二人交握的手,他咽下还卡在嗓口的余字,哆哆嗦嗦把手机递放在谈疏彻耳边,小声说:“戚总的电话。”
谈疏彻皱眉,松开纪粥粥的手,对她温声叮嘱:“外面温度高,小心中暑,我车里备有太阳伞。”
感受到马家灏惊呆的视线,纪粥粥难为情地摆了摆手:“不用,地铁站就在附近,那我先走了。”
明确听见走远的脚步声,戚甚终于在电话里放声大嚎:“靠,谈神,又是纪粥粥,你到底喜欢她什么啊?!”
马家灏:“!”
张大了嘴,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小心翼翼地后退,直到退出包厢。
骤时,偌大的包厢寂静无声,只有淡而清雅的檀香萦上谈疏彻耸高的眉间。
他喜欢纪粥粥什么?
他早前就剖析过原因。
起初,他以为她就是一只小鸟,声音甜美但叽叽喳喳的,像乔筱溪。
但后来他发现她做完题后会一个人在阳台安静发呆。
四月,华市三更的夜又干又冷,他实在不知道隔着数公里的几颗霓虹有什么好看的。
“早点睡。”
在他从戚甚列出的三项论据推断出她“喜欢”他时,他偶尔会这样提醒道。
然后,她也会把他这个师父的话当做圣旨,乖乖走进卧室,可等他过会儿出来泡咖啡时,那只聒噪小鸟像抽掉了发条,闷恹恹地抱着手机又去阳台上坐着了。
他感到,那是两种夹糅交织的情绪:对未来的迷惘,与对她暗恋对象与别人谈恋爱的痛苦。
那时在他眼里,未来总会抵达,痛苦也会过去,他负债上千万,也只是混沌了三日,便重新振作起来。
这世上没什么过不去,何况是她这点小纠结。
于是,他坐去她藤椅边的卡通大象圆矮凳。
然而他还没说出一个安慰的字,就注意到她放在他侧脸的轻微凝视,凝视的时间不长不短,随之她淡邈的嗓音传来,不见半分做题时的灵动:
“师父,你说上天是否会有自己的一套偏爱标准?我讲述别人的不幸经历时,从未有过一丝嘲笑,总是带着同理心。然而报应就是遭受命运毒打,让我经历比那人更惨的结果。”
“我以为我多行善事,为人达理,就会改变运气,然而该发生的还是要发生。”
原来,小鸟也会忧伤。
他侧眸,凌晨四点的夜,如蓝墨剌剌泼在他们上空,给女人的甜净脸蛋覆上一层如湖淋漓的蓝色。
他蓦地想到了一种形似小鸟的花,幼时暑假与姨母一家去热带植物园时见过。
也是这样干净幽哀的湖蓝色,叫翡翠葛,一串一串长在嫩绿的梗上,像一只只受风雨束缚暂时失去飞行能力的蓝鸟。
而身旁这位,就是其中一只。
他神情自若地打开相册,让她看看与她受困的同类。
“哇!好美呀,师父你小时候也好可爱哇!”
照片里,与一只只小蓝鸟花离得最近的是乔筱溪,但她却指着照片边缘处一脸被迫营业的他夸可爱。
不得不说,她眉眼里富有情调的雀跃,让他心神一动。
即使昨晚得知她喜欢的是另一个谭又如何,那位谭根本不懂得欣赏这位同样可爱的小蓝鸟花,而他这位谈——
窥见了她明蓝脸颊上由内自外散发的勃勃生机。
这种生机,他也曾在一些女创业人脸上见过,坚韧顽强,甚至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只是,纪粥粥不同于她们,她的脸不会伪装,是一面可以看透的镜子,实时动态反映她的情绪。
而她有时也会为了掩盖面上的怅然,在他面前大幅度使用肢体语言,转移他的注意力。
她不安分,不是一只让人驻足观赏的小蓝鸟花。
反而,她表面卑躬屈膝地讨好他这个工具人师父,实则却在暗自铆劲长出翅膀,突破束缚,然后飞离温宜栖所,飞向自由蓝天,最后——
飞离他的身边。
他也想赌。
所以他心甘情愿地被她利用,结果也证明他的猜测属实。
纪粥粥的确是一只潜伏扮花的小蓝鸟,她离开了他。
只是他没想到他两周恋爱期结束后,他会这么痛苦,会更爱这只拥有自主意识的小蓝鸟。
时至上周,他再次见到了她,他身体里的每处神经都在叫嚣,在渴望,在情不自禁地想要触碰。
甚至,孕期的她对于他来说,似乎更有一种血液上的联结。
他又彻夜深刻分析过原因——
纪粥粥是女人。
而女人向来懂得控制,因为她们是孕育生命的伟大灵体,男人也只是她们的附生产物。
而他的母腹依附除了家里那位生理上的慈母,即是纪粥粥。
孕期中的纪粥粥,更懂得把控人心。
她若即若离地把控着他们的距离,却不知道他的某种可以称为真爱的精神也如婴孩寄托在她的母腹里。
她对他黏,他会感到一种精神上的温适。
她对他冷,他则如离开母体的婴儿,悖离道德底线,失控而堕落地爱她。
“谈神,她都结婚了!你给我清醒点!”
戚甚的叫嚷忽地把谈疏彻拉回现实。
他察觉到掌心掐握过她腕骨的软腻触感犹存,把手机放在檀木橱柜上,他打开免提,留恋地捻了捻,然后把礼袋挂在腕骨上,两根修匀指骨夹起手机,朝门口走去。
“我知道。”谈疏彻遵法,承认这个事实,但语气有点不爽。
戚神与他深交多年,自然明白他话里的低潮,忍不住猜测:“你是不是从小离家念书,导致你过分缺爱?就喜欢这种贴心贤惠款的女——少妇?噗嗤!”
“……”
谈疏彻扯了扯唇角,正要反驳,一个熟悉的倩影向他走来。
他夹手机的手指略僵,两手被占满,无暇挂断电话,只好用缱绻微暗的眼神示意她怎么又回来了。
女人抿唇,小嘴刚张开一丝
缝隙,扬声器抖出一道高昂激动的声音——
“谈神,我保密!”
“现在就给你在线征贤惠款离婚少妇!”
纪粥粥惊圆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