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谈疏彻松手,电话直接掉进礼袋里。
纪粥粥尴尬地笑了笑,顾左右而言他:“这个……师父,我什么都没听见。”
“……”
“我回来只是突然想起我的防晒口罩,放进这里面去了。”
纪粥粥说着,伸手从一个绿茶纸袋里摸出桃红渐变口罩,在谈疏彻沉静的视线下,她挂耳戴上,然后仰着一张让人看不清表情的脸,说:“师父,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谈疏彻眸光闪烁,丢下句话,抬脚就走:“你最好不要讲。”
纪粥粥口罩上方的一双眉眼眯笑了,小碎步跟上去,荷叶边的类似裙摆近乎黏擦他的笔挺裤腿。
“师父,戚甚为什么说那话?是在和你开玩笑吗?”
谈疏彻走出餐厅,烈日如火舌舔舐到他阴郁冰冷的眉间,女人的追问也扰得他心烦意乱。
环视四周没看见马家灏的身影,他一个止步,反手将身后那位穷追不舍的女人压在墙面。
以壁咚的亲密姿势,谈疏彻终于将她那张口罩里叽叽喳喳的小嘴有效堵住。
他轻笑了声,宽阔肩背暴露在烈日里,如火在烧。
几根绿黄尼龙绳在掌心攥紧,他的眸光放低,隔着层口罩,漫不经心地梭巡了圈她忽然垂下的漂亮眉眼,背部的火似乎烧得更旺了。
“怎么不问了?”他喉咙发紧,两片薄唇渡送出方才等候时饮下的金银花茶的甘甜气息。
纪粥粥不说话,左肩被几个大大小小的盒子压住,虽然不重,但有点硌肩,她往另外一侧挪了挪,日光却从男人的肩头直射入她的右眼。
她干脆低了低膝,把她自己的脸又埋在谈疏彻的身影里。
谈疏彻看她把他当作免费的遮阳神器,抻直背脊,完全将她整个娇小身子笼在里面。
“戚甚说的是真的。”他向她坦白。
纪粥粥不自觉挺直双膝,日光赤辣辣刮到她的眉梢,她微乎其微地挑了挑眉,单字表示惊惑:“啊?”
“对。”
谈疏彻又附加一次肯定。
他的一双眼眸似骤亮的探照灯,撂在她浅褐如珀的眼瞳,想要在那瞳底探测出点儿除开惊讶以外的情绪。
“师父你——”
听着女人欲言又止的语调,谈疏彻再次言语佐证:“我的标准没那么高。”
“……不是,”纪粥粥对上谈疏彻的暗淡眸光,表达出自己的真实想法,“贤惠年轻漂亮款离婚少妇这个标准也挺高的,而且她们离过一次婚,应该对爱情家庭有更深刻的认识,师父。”
谈疏彻眉心抽了下,认命地放开撑墙的手:“分析得不错,但我持保留意见,我去车里拿太阳伞,你就在这儿等着。”
屋檐根本遮不住日光,纪粥粥随在身侧,往他面上溜了一眼,男人并没看她,视线搜寻着停车场的车。
“在那儿,”谈疏彻径直往前走,“刚刚吃饱了吗?”
“挺饱的。”纪粥粥不假思索答道。
毕竟现在不是她一个人在吃,即便面对文滁再怎么难受,她也得为了肚里的小天使吃下这些昂贵的美食。
“那我们送你到地铁站。”谈疏彻几步走近后座,打开车门。
马家灏正在车里玩手机,听见开门声响,连转过头去,却是他的刻薄上司与纪粥粥一块上来了。
“……”
刻薄上司喜欢已婚粥粥姐。
一想到这个,马家灏百感交集,难以描述,只知道在心里对谈疏彻的高光少了两分。
“家灏,先去地铁站。”
谈疏彻丝毫未察马家灏的心思,把礼袋扔进后备箱里,从左侧上车。
马家灏在后视镜里对纪粥粥笑了笑,一听见上司的吩咐,赶紧启动车辆:“好的,谈总。”
地铁站离这里五六百米,正值中午高峰期,车辆刚停在路边,纪粥粥丝毫不带耽搁地拿伞挎包下车走人。
“谢谢谈总和家灏。”她后半段的话音被关门声截断。
马家灏摇下副驾驶座车窗,一股热烘的暖流席卷进来,他冲下车的女人挥了挥手:“拜拜粥粥姐!”
“驾车注意安全,家灏。”
而后座没来得及说出个字的谈疏彻,看着旁侧紧闭的茶褐窗玻璃,沉下眉头。
马家灏观察到这一点,连忙降下后座车窗,然而纪粥粥已转身走进地铁站口,根本没接收到某人留念的眼神。
马家灏打了个寒噤:“谈总,我不是故意的……”
谈疏彻斜睇着转过头来的下属,眼神端冷:“戚甚的玩笑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是是是。”马家灏连连点头,立刻覆盖自己的大脑记忆储存。
谈疏彻捏了捏睛明穴,靠在真皮座椅上,嗓声不太明朗。
“开车。”
-
另一边,纪粥粥转站换乘,到达海鸢刺绣工作室时已是下午三点。
大门紧阖,她看着手机查阅到的联系电话,正是和招牌上的一样。
纪粥粥走进旁边的手工小吃店,小吃店没空调,只有几个挂墙的风扇在摇头摆脑。
风力不大,她坐下点了杯绿豆沙,轻抿两口才觉得消热,旋即亮着声音问刷手机短视频的老板:“老板,请问旁边这个刺绣手工室中午不营业吗?”
“他们工作室今明两天闭店,宗师傅儿子结婚。”
老板说着话,并未暂停视频,男男女女的嬉笑声从手机底部扬声器溢出,给这个只有她一位顾客的安静小店添了些喧闹。
纪粥粥忽然觉着她头顶上方的风扇风力好像变大了,吹得她眼眶干涩。
“谢谢老板。”她的嗓子也干巴巴的。
“不用谢,”老板抬眼望见顾客失魂落魄的表情,他忍不住又出声说,“你过两天来吧,他们中午也开门。”
纪粥粥起身,端着绿豆沙对老板挤出个柔和的微笑,然后抬脚走出了店门。
可能是中暑了,她撑着伞也觉得头晕。
她翻出通话记录,一眼瞥见前面的谈疏彻。
“嘟——”她拨出他的号码。
“粥粥。”
谈疏彻的声音刚落耳,纪粥粥干涩的眼眶哑然潮湿,揉了揉眼尾,她闷闷道:“师父……宗开元这两天不开门,忙着给儿子结婚,手机也联系不上,座机也无人接听。”
谈疏彻却语调清冽:“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粥粥。”
纪粥粥缩了缩发红的鼻翼,不太理解他话里的含义,追问:“什么意思,师父?”
“我已经放出风声,文滁现在已经知道你已启动备用方案联系到海鸢刺绣代表,不出今晚,他会联系你的。”
谈疏彻的话语似乎有安抚人心的特殊功效,纪粥粥握紧绿豆沙塑料杯,也坚定下达信心。
“原来师父让我去海鸢,是为了演这场戏。”
谈疏彻否认:“不,粥粥,宗开元只是个体工商户,他的作品全权握在他自己手里,去年他和非遗中心联合举办过几次展出,我相信你作为官方去拜访,有极大的把握拿到他的授权。”
“还有,今天让你过去并不是演戏,是我想让你在手握海鸢版权的优势地位下,再与文滁谈条件。”
纪粥粥总算听明白谈疏彻的话。
沙杉乱针绣和海鸢刺绣同属蜀绣的分支,但核心技艺和作品侧重点不同。
如果她能拿到二者版权,则不仅仅只在IP设计元素拓宽,到时可以将海鸢刺绣运
用到衣物家居元素等设计,而沙杉乱针则广泛用于山水风景里,并联合AR游戏让儿童沉浸式结构在手工坊直观感受两种规整具象与自由抽象的双绣技艺差异,这的确只比单单拿下文滁那方的授权更好。
纪粥粥想到此,弯了弯唇。
谈疏彻是个聪明男人,除了解题逻辑思维,还有很多值得她学习的思维,比如商业谈判,又比如在planA失败的情况,如何在成本最小的情况下开启planB,并从中获取更大利益。
“师父谢谢你!”
这话脱出,纪粥粥的手心振动了下,是一条陌生号码短信。
[下午,老地方见,你表哥也会来。]
文滁,果然按捺不住了!
纪粥粥绽放出心满意足的笑容,退出短信界面,也决定先撂他两个小时。
“师父,他邀我吃饭了,我现在就去坐车。”
清晰接收到她的快乐,谈疏彻的嗓声也渗出轻愉。
“好,我马上驾车来。”
-
六点,纪粥粥姗姗来迟。
文滁和谈疏彻早已落座,她面上挂着高调的笑,亲切同二人打招呼:“文总、表哥。”
“坐。”谈疏彻单手拉开身边的餐椅。
纪粥粥刚入座,文滁越过谈疏彻给她递菜单本:“纪小姐点菜,这顿我请客。”
纪粥粥佯装受宠若惊地双手接过,用玩笑话的语气说:“来回跑了趟,肚子有点饿,既然文总这么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中午的四位数菜品还历历在目,她咬牙翻开菜单,对服务员连连指了四个三位数的招牌菜。
“就这些吧。”
“好的,小姐。”服务员拿过菜单,微笑着走出包厢。
“砰。”包厢门关上,饭桌的氛围骤时不似方才的轻松。
文滁看着纪粥粥,率先开门见山:“纪小姐,你的项目方案我已经看了,很不错。”
纪粥粥在来之前在网上查阅过海鸢刺绣的新闻。
宗开元作为第26代传承人,自接任工作室以来的确高度配合和支持各大非遗文化弘扬活动,她觉得她有把握拿下授权。
而文滁这边,她则可以用谈疏彻的谈判思维来守住主动权,创造三赢局面。
“文总,感谢你下午一直以来对我馆智慧展厅的关注,只是目前项目已有积极发展,我们在贵司考虑周期内,刚刚也与海鸢刺绣取得联系并口头达成战略合作。”
“现我们馆方充分考虑展厅的多元化需求,到时可将贵司与海鸢以联展形式展出。”
文滁面上的笑容一瞬僵硬,纪粥粥心神即动,开始进行利益交换话术。
“文总,如果贵司能每月提供一位刺绣师驻场展区,我们还是可以为贵司保留原方案60%核心展区位的。”
顿了顿,她故作为难地说:“海鸢的宗代表刚刚在电话里也明确表示可提供四款纹样数字版权,并提出手工区排他性,但我们还未签约,这个可以再去和他交涉。”
纪粥粥当然不敢擅下决定,这个条件是她下地铁后与管璇通电话,得到点拨和允许才道出的。
文滁听完,脸色变了又变。
仅仅六个小时,他们公司至少增加20%的人力成本不说,也骤减少一半品牌曝光资源渠道。
他思索了会儿,问:“如果我要求独家展位——”
纪粥粥换上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道:“贵司需承担AR互动装置费用与至少四款纹样数字版权,但我们领导有意将展厅项目升级成联展模式,除非贵司拿出诚意……”
文滁抬了抬手,宝石表盘晃过他的眼尾,类似精明的亮光闪烁:“我提供驻场绣师和六款数字版权,但我也有一个要求,联展期间不得有同类竞品。”
纪粥粥暗喜,忙答道:“文总,这是当然的,到时我会与海鸢那边沟通清楚。”
文滁还想说什么,有服务员推餐车进来,他及时闭上嘴,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仰脖一饮而下,丝毫没注意到纪粥粥和谈疏彻在他眼皮底下的互动。
……
饭后,文滁面色灰暗地在餐厅门口候车,谈疏彻勾唇走到他身侧。
“文总,听粥粥说你们小时候就认识?”
文滁方才在饭桌上喝了些酒,胃里正难受,听到小时候这三字连连摆了摆手。
殊不知,这动作在谈疏彻眼里以为是难以启齿的往事,他温柔倾询的眼眸不由得变冷:“文总不方便说,那当谈某人没问过。”
文滁转头往餐厅里看了眼,见卫生间并没纪粥粥的身影,道出的却是另一句话:“纪粥粥小时候是个公主,现在变了,哎。”
变得精明又普通。
当然,文滁没说后面的话。
谈疏彻侧眸,视线不轻不重落于文滁的脸,从那张脸上他清晰捕捉到恍然、悔悟的复杂绪痕。
同样身为男人,他当然了解这是一种对旧情的唾弃。
文滁喜欢过纪粥粥。
或许在昨晚见面之前,这人仍对她存有美好憧憬。
谈疏彻的眸底覆上嘲弄的冰壳,他掀动唇侧,为所爱之人正名。
“我们粥粥这些年的经历,文总应该了解。”
文滁不假思索地点头:“有所耳闻。”
“粥粥没有变,”谈疏彻扯了扯唇角,极力控制对文滁这类没眼力见男人的冷讽,“她从未堕落,只是在扎根向下。”
这话落耳,文滁讶然看去。
谈疏彻却神色自若地转身,对不知什么时候走至他们身后的女人说:“走吧,粥粥。”
纪粥粥顾及礼貌,对文滁微笑颔首:“文总,那后天见。”
“……”
文滁张了张嘴,发现喉咙一时被堵住,根本没法出声。
看着那对并肩走去停车场的男女,他锁紧了眉头。
-
另一边,纪粥粥坐上车,谈疏彻紧挨着她进入后座,对代驾报了地址,他便绷着颌骨,冷眼看向窗外。
窗外,梧桐树逐渐后退,浓密树冠一棵接一棵划过谈疏彻的眸心,留下一团团虚浮的黑绿阴影。
待轿车驶入环城高速,街灯渗亮昏暗车厢,他薄唇嚅了嚅,拿眼睨瞧着身侧的人。
纪粥粥似有所感,也偏头看去。
视线猝不及防相撞,她又飞快撤开。
纳闷地蜷收指尖,她低下脑袋。
刚刚她从卫生间出来,听见谈疏彻对她的评价,她实在不太清楚文滁在先前问了谈疏彻什么。
虽然她并不介意文滁怎么说她,但她目前可得建设好与谈疏彻重修于好的友谊桥梁。
毕竟他目前既是她的重要乙方,也是她现阶段的大贵人。
然而,纪粥粥径直沉默着,却不知她这一视线躲避又凝眉思忖的动作落在谈疏彻的眼里,却是一种下意识的羞愧动作。
他的唇角止不住地往下压,显而易见的不悦浮上眉间。
“师父,你……”
谈疏彻冷声截走她的话头——
“纪粥粥,你当年怎么欺负他的?”
他实在不知道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欺负,让文滁多年以来对纪粥粥难以忘怀,也让她这个前女友此时坐在前男友边竟面露愧疚。
谈疏彻手肘撑在窗沿,大拇指用力摁压右侧酸胀的太阳穴,不敢深想下去。
希望,不是他想象的那种“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