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胎压过一个水洼,车身抖了下,弧度很小,像女人此刻细颤的睫毛。
谈疏彻松开大拇指,眉间的不悦拢紧,眸光顷刻也变得有压迫感。
纪粥粥掀起长睫,侧头望向他,眼底却是沉静褐亮的。
她说出的话携着愧疚。
“纪秩初中毕业后报了个吉他班,文滁和他一个老师,我暑假闲得无聊经常会去等纪秩一起去大伯家,而文滁不太有眼力见,下课总是喜欢黏着纪秩问这问那的,时间一久,我就对他一通发脾气让他别黏我哥,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谈疏彻的眸光在她的脸蛋上盘旋了小会儿,却想起文滁方才在门口提及纪粥粥时面露的情绪,看起来的确不是一种轻松的纠葛。
眼前这女人,似乎并没意识到这纠葛背后的真正含义。
谈疏彻默然,也不打算揭开这层面纱,右手随意搭在膝上,从喉咙挤出个嗯字,算是承认她的话,慢条斯理又提起另一个话题:
“中午你请他吃饭花了多少钱?”
纪粥粥想
起那巴掌大的账单,肉疼起来:“1208,前台有点抠,连零头也不肯舍。”
“我转你1000。”谈疏彻拿出手机,转账过去。
“为什么?”纪粥粥并没接收转款。
谈疏彻切换对话框,给戚甚回了个消息,说:“是我推荐的这家高档餐厅,当时没考虑在你负荷之外,你就当拿208元请他吃了个饭。”
纪粥粥张了张粉唇,还想说什么,却听见他又问:“你和你老公各自管账?”
纪粥粥倒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点了点头,坦白道:“我们有家庭基金,婚前就说好独立使用自己的工资卡,而我主要负责家里的琐碎小开支,私人请客这些不会找他报账。”
谈疏彻颔首,对女人这番行为早有预料,之前他们恋爱时她也算得清楚,丝毫不占他半点便宜。
“把钱收了,当我——”
纪粥粥打断他的话,直接把钱返还回去。
“不用,谢谢师父,请客的钱我还是有的。”
谈疏彻的手心嗡震了下,他抿了抿薄唇,也不再推拒什么。
“好,那回家早点休息,那个书面确认函我已签字盖章,你晚上接收一下,后天拿到授权后,记得发送最终设计方案。”
纪粥粥想到她今天以超高性价比拿下唯安的版权,一双明亮的眼睛不禁眯成月牙。
“嗯!”
-
充满斗志的后天似乎来得特别快,纪粥粥真如谈疏彻所预料那般,成功获得海鸢和唯安双绣版权,转眼成了少儿部炙手可热的红人。
连常云雁听闻这事,也专程跑去管璇办公室对她一番夸赞。
管璇心里也很是欣慰,夸她徒弟犹如她自己被夸。
“今天我请客,常馆长,晚上你一定要来我们少儿部赏个脸来。”
“来,我肯定来!”常云雁拍了拍胸脯,神采奕奕地答应。
纪粥粥在一旁笑得舒心,温热指腹抚上肚子,谈疏彻的周正俊脸不自觉浮现眼前,她弯了弯眼,眼里藏着明璨小钩子。
“粥粥,拟个消息在部门群里,我们晚上去老地点吃大排档。”管璇吩咐道。
“好!”纪粥粥笑着摸出手机,开始编写消息。
消息发送不到一小时,今日上班的全员在群里欢呼,纪粥粥数了数群里报名要参加的人,转眼找到纪秩。
[哥,借我点钱(可爱),我请同事吃饭。]
纪秩今日休假,问也不问直接把钱转来:
[+2000]
[多不退少可补,对待同事要大方。]
纪粥粥连连点头,赶紧发了个抱大腿的表情包。
……
晚上,少儿部全体成员从图书馆走出,一同过马路走进大排档凉棚里。
夏夜的风虽含着白昼的热温,但年轻人的心却更是热血沸腾。
麻辣小龙虾、椒盐小黄鱼、特色牛肉脑花、泡椒黄喉吊烧鸡、啤酒饮料一箱……
纪粥粥拿着手写的点菜单走进店里,粗略估计了下价格,忽然感觉自己的钱包有点瘪。
要是结账实在不够,只能先用信用卡垫付。
“纪小姐?”
一道略惊的嗓声从身后传来,纪粥粥回头,竟是文滁在门口阶梯前。
她的心骤时往下沉,语调却是愉快的。
“文总,你们也来吃这个吗?”
文滁摆了摆手,说:“只是路过,你一个人?”
“不是,我们部门聚餐,”纪粥粥朝那个宽敞的红棚努了努嘴,“他们在那里的。”
一米宽的半透明塑料窗依稀辨见饭桌一周的男男女女,文滁点了点头,一眼看清聚餐本质:“庆功宴?”
纪粥粥不置可否,绽放唇边笑容,对他说:“文总不好意思,今晚我就不请你入座了。”
“没事,我和你表哥约好医院餐厅就餐。”
纪粥粥由衷夸道:“文总,你们那家粤式餐厅很好吃。”
文滁看着女人。
桃心脸、长圆眼、小翘鼻,情绪高涨时她的鼻翼微微翕张,底下富有肉感的唇瓣和小时候一样,说完话总会下意识地往回抿,抿出一褶皱的水亮,像两片朝晨沾露的樱花,很是可爱。
文滁略微失神,不由自主地想到谈疏彻前晚那句话。
或许,他的确错怪了她。
她本性未变,还是一如既往地高贵,只是无常命运把她小时候那份高调示人的高贵压进了脊骨里。
现在的她不是没了公主脾性,只是迫于生计,不敢对如今有身份阶级差的他发脾气。
文滁的视线放柔,不轻不重凝了眼她微微凸起的孕肚,面露惋惜。
“你什么时候结的婚?”
“嗯?”纪粥粥眨了眨眼睫,回想那张在照相馆独家定制的□□,给出清晰日期,“上月10号。”
“哦,”文滁约莫猜出一个事实,眼神暗淡,“新婚快乐。”
“谢谢文总的祝福。”
有服务员提着茶壶出来,纪粥粥上前拿过,然后笑眯眯地转身,对文滁说:“那文总慢走,我先进去了。”
“好。”
文滁目送纪粥粥拎壶走去那个红棚,抬头望了眼店铺招牌,才抬脚望医院走去。
-
两小时后,已入深夜。
纪粥粥见大多人已经放筷,悄悄起身溜去店里结账。
“小姐,你们的账单已经结了。”
纪粥粥顿住:“什么?谁结的?”
饭间,她一直严防死守,除了有喝酒的上厕所,她并没看见有人去过前台。
“嗡。”
微信有新消息。
谈疏彻:[吃好了?]
纪粥粥愣住,看着他俩前天一退一还的转账,指尖缓慢敲出几个字:
[师父,是你结的账吗?]
消息发送成功,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纪粥粥耐心等了两分钟,一直不见消息进来。
“粥粥。”
管璇走近,纪粥粥连忙把店员放在桌上的账单塞进挎包里,笑着问:“管姐,钱已经付了。”
“那怎么成,说好我请客,多少?”管璇摸出手机,“我马上转给你。”
纪粥粥指尖触了触管璇的手机壳,有点撒娇的意味:“管姐,不用不用,今晚给小徒弟一个报答师父的机会吧。”
管璇瞅了她一眼,并没收回手机。
“本就没发工资,逞什么能?把账单给我。”
见纪粥粥不给,她望向电脑前的年轻店员:“她付的多少钱?”
年轻店员看了看纪粥粥,后者冲她摆手,她只好抿嘴不答。
管璇无奈:“那我转你1200。”
纪粥粥立即脱口而出:“其实是我老公付的啦!管姐。”
管璇的面色半信半疑。
“真的?”
“真的,我刚刚还纳闷是谁提前结的账,结果一问竟是他,”纪粥粥说着,挽过管璇拿手机的那只胳膊,亲昵拉着她往外走,“管姐你别心疼他,他平时买一只鞋都比这个费钱。”
管璇闻声一笑,语气纵容。
“你呀,那到时候等他回来我请你们吃饭。”
纪粥粥不假思索地答应:“可以,管姐请客,他买单。”
管璇看着身侧这个面容娇俏的小徒弟,笑着摇了摇头。
-
而另一边,五分钟前。
谈疏彻借着消食的名义送文滁到医院门口。
文滁的车等候已久,司机见他们出来,下车打开后座。
胸口的手机振动了下,谈疏彻
看了眼纪粥粥发来的消息,眉心起皱。
“文总,留步。”
车边的男人顿住脚步。
谈疏彻握紧手机,修匀骨节折突,一双寒淡的眼眸压在男人脸上。
“是你给我家粥粥结的账单?”
文滁笑了笑:“是的,我想起前日对她——”
谈疏彻截断他的话:“有劳文总费心,粥粥让我把钱转给你。”
文滁抬了抬手,蓝宝石表盘晃亮他含笑的眼尾:“小钱而已,谈总客气了。”
谈疏彻点亮转账界面,屏光不由分说射入他的眸底,一片冷沉的白。
他自顾坚持:“粥粥说还是得转给你,请文总收下。”
谈疏彻并没问价格,刚在饭桌上从文滁得知纪粥粥是部门聚餐,想必价格不低。
他转账2000元。
文滁自然知道纪粥粥的执拗脾性,默了两秒,不得不点摁接收。
“那改日再请她吃饭。”
“不用,”谈疏彻眼眸微亮,扫过说话人清瘦的脸,“粥粥其实前天都给我交代了,作为表哥,我今天在这儿也向文总致歉,小时候的确是她不太懂事,不应该对文总发脾气。”
文滁哂笑,面对纪粥粥这份避重就轻的交代,他反问:“她只对你交代发脾气这事?”
谈疏彻眉间略凝,眯了眯眸,眸心含着男人的脸,也含着遍地皎冷的月光。
“文总的意思是?”
文滁陷入美好回忆,笑容也变得意味深长:“不瞒你说,谈总,当时我给她买的那些礼物都是我课后精挑细选买的。”
“那时——我喜欢过粥粥。”
有风拂过,漆黑树影染指胧白月光。
谈疏彻的面色不算好,眼眸沉沉盯着文滁,如摄人的漩涡卷绞着乌暗水流。
虽然昨晚已有所猜测,但此刻亲耳听闻,一时间,他突然很想把这个人吞噬进去。
不准,这人再见纪粥粥。
安静得太久,文滁的视线投来,谈疏彻恰时挂上似笑非笑:“是我家粥粥对此事不开窍,请文总见谅。”
“都过去了。”文滁释怀地叹了口气,转身进车里。
车辆驶远,尾灯映入谈疏彻的双眸,逐渐化成一个僵硬的红点。
他眺了眼东南方,长腿一迈,抬脚朝那儿走去。
……
一刻钟过去。
“哒——哒哒。”
女人的脚步声轻盈,似乎在向这场宁静的夜宣告她的好心情。
隐在树后的谈疏彻现身,阴暗身影拢住她的柔弱肩头。
纪粥粥猛地抬眼,看清逆光里的俊脸,放下心来。
“师父,你怎么在这儿?文滁说不是在和你吃饭吗?”
谈疏彻睇见她眉眼里的生机,胸腔内一股气流横冲直撞,扰得他快要迷失在她的笑靥里。
他撇开眼,克制出声:“文滁对我坦白了。”
纪粥粥笑容僵住,嗓口紧了紧。
“坦白什么?”
不会是将她欺负弟弟的“暴力”行径曝光了吧?
那她的乖巧形象岂不是在谈疏彻大贵人心中大打折扣?
不行!
纪粥粥张了张想挽回点什么,却见谈疏彻的冷眸袭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顿时不敢再说话了。
谈疏彻看她如前晚那般欲言又羞愧的表情,胸腔里的气流开始上下翻腾。
嫉妒使他冲动。
于是,他单手扣住她的手腕,犀锐的眼眸梭巡她的脸,听见她轻轻吃疼的一嗔,他心软放开她的手,眸色转幽微。
纪粥粥揉了揉手腕,余光瞥见马路对面门卫室里的保安在朝他们张望,灵巧一动,她把自己纳入谈疏彻的宽阔身影里。
她打算拖延时长,让那边的人放松警惕:“师父,文滁对你说什么了?”
当然,针对谈疏彻的话,她也会见招拆招,赢回乖巧懂事形象。
“他说——”
谈疏彻的一双幽眸往她眉眼瞟:“你小时候就喜欢他。”
纪粥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