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老公,我在外面,手机忘记开铃声了。”
相比方才肉麻的那一声,纪粥粥的嗓音正经得偏严肃。
而开头两声咳,其实是她与樊恺闻的暗号,代表有领导在场,需正常语气交流。
樊恺闻立刻心神领会,声音回复青年人的清亮:“老婆,发个定位,我来接你。”
“我就在图书馆侧门等你。”
纪粥粥拧关龙头,水声戛寂,她甩了甩右手,伸手去拿手机。
水珠并未甩尽,她伸来的指尖不经意滴坠到谈疏彻的掌心里,谈疏彻轻怔,屈弯的指节松开。
“老公,”纪粥粥拿到手机的第一刻便转为听筒模式,“侧门在修水道,你注意行人,我们在那儿见。”
挂掉通话,纪粥粥收起手机,嫣然绽开笑:“谢谢师父,那我先走了,你记得收款哦。”
本是甜美动人的笑容,但落在谈疏彻眼里却刺眼无比。
那嗲男回来了,那意味着——
他不再被她使用。
谈疏彻盯着擦肩而过的女人,空幽的眼眸如在看荒漠,毫无生机。
他不悦地拧紧眉头,长腿迈出,踩过她的影子,并肩走到她身侧,语气自然地说:“正好我打印机坏了,要去外面打印,我送你出去吧。”
“!”
纪粥粥心中警铃大作,抬起下巴尖看去,正撞进男人看不清情绪的眼眸里。
“师父,侧门没有打印店。”
“哦,对。”
谈
疏彻喉咙挤出二字,脚步不停。
“正门对面有。”纪粥粥看他不说话,好心提醒道。
“好,那我先送你到侧门,那里不安全,毕竟——”
谈疏彻轻轻抬了抬石膏手,话里含义不言而喻。
走至铁门前,纪粥粥先一步摁下开门键,温顺说道:“师父,我经常在那儿上车,会注意的。”
谈疏彻当然相信她一个成年人能够安全上车,他只是想见见那个嗲男的真面目而已。
显然纪粥粥话里话外都不给他这个机会。
他是个知趣的人,向来尊重她的意愿,不去强求,特别是他俩现在的关系敏感期,他不想惹她嫌。
但,这并不妨碍他偶尔去她面前刷存在感。
轻微自嘲的光掠过眸底,谈疏彻退让一步,跟在她身后走出铁门。
“啪嗒。”
铁门自动合上,他的话声也掷地。
“那我去正门看看。”
纪粥粥心里的石头落下,对他微笑点了个头。
“再见,师父。”
“嗯,”谈疏彻撇开眼,不再注视她面上刻意压住的明璨笑容,转身丢下两个轻飘飘的字,“走了。”
深谙他的变脸速度,纪粥粥不满地缩了缩鼻翼,也毫不留念地转身朝侧门的梧桐树走去。
如今那枝折断的树枝已被清理,道路摄像头正常抓拍,纪粥粥不敢耽搁,一见到樊恺闻的车,便打开副驾驶坐上去。
“姐,明天我请你们部门吃饭,”樊恺闻待她系好安全带,又吞吞吐吐道出后半句,“姐记得把她也带上,我看她微博好像上岸失败了。”
纪粥粥噗嗤笑出声,伸手压了压樊恺闻的微湿额发,言语里都是调侃:
“哎哟,某人每次培训或调研回来,总是爱叨叨工作累,但今天怎么一开口就懂得关心女孩子啊?”
烈光照到樊恺闻的面部,他扯上黑灰防晒口罩缩了缩头,松开刹车,车辆以几码的速度越过围挡向前驶进。
“恺闻弟弟害羞了?想要粥粥姐我……”
“吱——”
车辆猛地一顿,划出一道尖锐的响声。
纪粥粥受力身子往前倾,又瞬间往椅背上靠。
她蹙眉抬头,围挡前正矗立着一个吊着石膏的高大男人。
男人似乎感受到她的视线,一双剔亮的凤眸径直扫射进来,并无差点被撞车的半分惊慌。
纪粥粥:!
谈疏彻疯了。
“滴滴滴滴!”
后面的车在催促,樊恺闻瞪了眼那奇怪男人,嘴里吐出个靠字,打左转向灯驶入主道。
纪粥粥垂下脑袋摸手机,车身恰好经过男人身边。
这一次,他终于看见了她老公口罩上方的眉眼。
眉眼里压不住的轻狂得意,是少年人未被社会化的标识。
完全不同于他或谭淮,纪粥粥会喜欢这款,实属他意料之外。
“嗡。”
谈疏彻手机振动了下。
做一勺风平浪静的粥:[师父你没事吧?怎么会突然冲出来,不是去找打印店吗?还好他及时刹车,过马路要左右看哦(可爱)]
谈疏彻一字一字扫过,然后调出马家灏的对话框,发送消息:
[你粥粥姐的老公回来了,你上次不是说请她老公吃饭,明天周日我批准你假,你正好可以去和她老公不醉不休。]
十分钟后,马家灏回复过来:[谢谢谈总,粥粥姐答应了!她老公正好要请少儿部聚餐(微笑)]
谈疏彻转身,暗自握紧手机。
要打听少儿部聚餐地点,轻而易举。
-
第二日晚上,纪粥粥一手挽着章菁,走在管璇身边,部门同事也三五成群一起走向东侧的码头清火锅店。
古色古香的画船舫半开放式包厢,四个红木粗柱搭建成一个蓬廊,船身左右两侧纱帘笼罩,里面的人影看不真晰。
谈疏彻保持着距离,低调走入大厅里。
在服务员的引导下,唯一的一个八仙空桌供他使用。
他朝那画舫觑了眼,不动声色地把座位从西挪到东,而纪粥粥仍是侧对着她,在纱帘的遮盖下,她脸颊的柔美曲线若隐若现,更别提她那个只留背影给他的老公。
虽然角度都不太对,但这张桌是最能隐蔽观测的绝佳位置。
谈疏彻的眸光远远地揪着纪粥粥看,后者依照惯性提壶准备倒茶,她老公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接过茶壶,开始走动着招呼众人。
谈疏彻身子微微前倾,眼眸往帘子里探,然而那男人总是低垂着眼倒茶,昨日飞扬跋扈的不羁隐匿,显在众人眼前的只有谦卑懂事。
……挺能装。
他再次投落到纪粥粥的视线,盛着些微落寞的怜悯。
她不该找这样的男人。
这样会玩装乖表里不一的男人,实在不是她的最好归属。
“干杯!”
那边众人举杯齐声的一句庆祝拉回谈疏彻的思忖,他的眼眸逐渐定焦,含住纪粥粥,像是守护一片疆土,眸光坚定而柔和。
“先生,请问需要什么帮助吗?”
这时,一个系着酒红围裙的女服务员走近,弓着身微笑问道。
谈疏彻打开菜单,随手勾了些纪粥粥喜爱的菜。
“就这些。”
服务员拿过菜单,看着那密密麻麻的钩,忍不住提醒道:“先生您一个人的话,点这么菜可能会浪费食物。”
“两个人。”
谈疏彻这么说,还是动笔勾去了几个菜。
服务员点头,撤去桌上的两副碗筷:“好,先生,我们马上为你上菜。”
待菜上齐,谈疏彻打开微信,和纪粥粥的聊天对话框里仍然显示着她上午的关心。
他发送消息:[看见你了。]
[我是否方便过来打个招呼?]
谈疏彻看见对话框上方显示正在输入状态,他的眼锚定到纱帘后的纪粥粥,后者正四处张望,直到她惊愕的视线梭巡到他,他勾了勾唇侧,绽出气定神闲的笑痕。
做一勺风平浪静的粥:[师父,好巧啊。你一个人吗?]
谈疏彻刚敲出是字,手机屏幕里弹跳出一句话:
[师父,今天可能有些不太方便.]
谈疏彻的手顿住。
对方似乎是看他没回复,又嗡嗡掉落两句,像似安抚他的福利:
[师父,我来敬你一杯。]
[改日我请你吃饭当是赔罪。]
谈疏彻扯了扯唇角,敲出四字:[你先过来。]
-
另一边,纪粥粥被“胁迫”,压住面上的惊惶,把电话攥在手心里。
她抱歉起身:“不好意思,我去趟洗手间,顺便去拿点水果来。”
“好,辛苦老婆。”樊恺闻伸手,自然而亲昵地把她的额发别在耳后。
纪粥粥轻轻拍开他的手,对上同事和马家灏秘而不宣的笑容,她轻车驾熟地扮演羞涩人妻戏份,唇角绷着甜蜜的笑意走出了画舫。
谈疏彻的桌位,她以前坐过,是去洗手间的必经之路。
于是,她步履不停地朝那边走去,然后在自助区端走一盘橘子,灵巧错步,她借着他桌前的两根粗圆红柱掩盖身子坐下。
“师父。”她眉眼挂着甜滋滋的笑,像极一个小别胜新婚的妻子,嗓音也腻人的紧。
谈疏彻沉眉,喉间生硬挤出一个嗯字,用筷夹出海带苗和虾滑放进她面前的空碗里。
“吃吧。”
这是她每次吃火锅的必点菜。
牛油的香气飘入鼻腔,纪粥粥咽了咽唾沫。
谈疏彻拿过盘里的橘子,一剥为二,细心剔掉白色橘络,不声不响地放置她手边。
“谢谢,”纪粥粥不得不吃光他的好意,然后起身,“师父,今天实在抱歉。”
“没事。”谈疏彻眼眸闪烁,向来讨厌违背本心为难她
。
纪粥粥指了指画舫,含着歉笑说:“那我走了。”
“嗯。”谈疏彻头也未抬。
纪粥粥回到画舫,众人见她空手而归,不禁调笑道:“粥粥你说的水果呢?”
“剩下的那几个橘子……”
纪粥粥挤出一个虚浮的笑,昭示出自己的柔意:”不太新鲜,等服务员换了我再去拿。”
“好好好,”樊恺闻拍了拍红木餐椅面,“老婆请坐。”
……
一顿火锅在欢笑里快要吃到尾声。
谈疏彻目视着纪粥粥,眸光愈渐愈深。
他的浓黑眸光自上而下流连到她的孕肚,不知是否是吃饱的原因,似乎比重逢那日更饱圆了两分。
孕九周,正处于孕早期,胎儿如同葡萄粒大小,不应如此显怀。
按理说,此时的孕妇受激素影响,孕吐强度会达到顶峰。
而整顿火锅下来,纪粥粥不存在孕吐,甚至比隔壁的年轻女生吃得还多。
这,根本不像孕早期的人。
谈疏彻慢腾腾收回眼,绷收的下颌显然是在极度控制自己的表情,用一种审夺细究的表情又从头到脚地打量了遍纪粥粥。
然后,他长腿跨迈,先一步走出火锅店,调出马家灏的聊天框:
[家灏,替我问一问纪粥粥的预产期和就诊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