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总。”
一道女音清悦砸来,谈疏彻指腹摁了下报告单上部压痕,借力直起身躯,然后,神色淡淡转过身。
纪粥粥立在门口,唇角象征性地弯了弯,目光从他波澜不惊的俊脸滑落桌沿的纸杯。
此时,章菁两杯水接满,也端着水杯侧身。
两道视线或冷或疑地看向她,纪粥粥面色笼上柔笑,朝自己的办公桌走去,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电脑键盘前的文件夹,随手把桌上的报告单扔进第一格抽屉里,然后端起保温杯。
她揭开杯盖,状似热情地伸手:“谈总需要添水吗?”
谈疏彻也拾起纸杯,杯沿压唇,他的嗓声携点沉质的重量。
“不用,谢谢。”
“好,”纪粥粥见章菁端着水要往外走,她捏着保温杯走至饮水机前,“小菁,师傅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麻烦你帮我看一下,我用完餐就过来。”
“好说,粥粥姐。”章菁扬了扬下巴,然后眨着亮眼望向那边办公桌前的男人。
纪粥粥多凝了她一秒,接着一言不发地摁下热水键。
“哗啦——”
热水如溪涓涓淌进她的保温杯里,是这间办公室唯一存在的微响。
“那我先走一步,纪管理员。”
这时,身后终于传来男人的嗓声。
纪粥粥暗自松了口气,她摁关出水键,腰脊挺得笔直,一双浓褐眼瞳微微仰着,眼光安静而柔和。
“慢走,谈总。”
“嗯。”
谈疏彻长腿一跨,朝她身前的门口方向迈步。
纪粥粥也抬脚,单层丝质洁白裙不经意摆摩挲他笔挺的西装裤管,她步履未停往办公桌走去。
“砰。”
门被轻轻带上,纪粥粥故作镇定的薄肩瞬间垮缩,她靠在椅背上,阖了阖眼。
一根冰凉的食指勾拉抽屉,取出叠成方块的报告单,她徐徐展开,第一行栏第三排清醒写着:
[11-14周NT筛查]
“……”
好险。
纪粥粥小心收纳进挎包夹层里,心有余悸地抚了抚腹部,嘟囔着:
“小天使,你爸真是太狡猾了!要妈妈每分每秒都提防着,以后和他非工作不接触。”
-
纪粥粥一语成谶。
第二天便从马家灏那儿听说戚甚因父亲治病不得不出国,而谈疏彻华清两市来回飞,既忙于清图智慧展厅的项目,又在负责华医的智能问诊。
整整两周,她除开工作事务,很少见到他本人不说,私人微信上几乎没联系过,只是他偶尔半夜会发来一条消息询问稳稳和依心的情况或找她要一张它俩的照片。
她也例行公事回复,但从不闲聊。
……
转眼已至国庆前夕,清图宣传的国庆专题青少年非遗悦见中华活动提前一周预热。
一整天,纪粥粥负责担任讲解,接待了两个研学团,终于在下班前半小时得以片刻休息。
“阿姨,请问这个怎么操作啊?”
她刚与邻市研学团微笑送别,路过借阅部,一个小孩求助来了。
纪粥粥望着眼前只及她腰的女孩,温柔地挂起笑,粉唇刚张开一丝缝隙,一位男人先她一步弯腰,左手搭膝,另一只手温柔摊开:“把书给叔叔,叔叔教你。”
借阅机里绚烂的深蓝屏幕光映射于男人的俊脸,他微微侧过头,灼蓝的眸光对上纪粥粥略愕的眼瞳,薄唇意味深长地勾了勾。
“好久不见。”
纪粥粥本就讲得有点口干舌燥,此刻望见这张久违的真诚隽容,像是旧梦重温,干燥口舌之下生出一股火辣辣的意。
她喉咙微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下飞机就过来了。”
男人的话声徐徐,落在这喧闹的借阅部里,如一汪清冽的泉流淌,纪粥粥感觉自己的喉咙得到有效缓解。
她若有所思地嗯了声,被顶灯照得亮璨璨的珀玉浅瞳揪着他的侧脸,而一旁的小女孩也望着他行云流水的操作。
“哇,叔叔好厉害!”小女孩对谈疏彻竖起大拇指。
谈疏彻扬了扬颌,毫不客气地接下小孩的夸奖,温声提醒道:
“小朋友下次还书记得带上借阅卡。”
“好呢~”小女孩拖长着糯糯的声音,抱着两本童话故事书对他挥了挥手,“叔叔再见!”
“
嗯,去吧。”
谈疏彻点了点头,一双凤眸含着蓝幽莫辨的光,转而投落在纪粥粥脸上。
纪粥粥猝不及防衔上他的眸光,略微愣了愣。
三周未见,他似乎更瘦了,如他俩在华市初见那夜,虽然他的眉眼难掩疲惫,但整个人看起来比那时更有精神气。
想来华市那边的项目进行得还算顺利。
“你们部门晚上人也不少。”
谈疏彻率先打破沉默,话音落地,眸光不着痕迹地滑过她那越发显眼的孕肚。
纪粥粥抽回神思,微笑着颔首:“嗯,毕竟官媒、等各大渠道都在为这次非遗特色互动做宣传,算是对明年年初的智慧展厅做预热,而文总和宗师傅派来的驻场手艺师都是业界名人,自然有很多游客慕名前来。”
谈疏彻沉吟了声,缓慢掀抬眼睫,以微微的俯凝角度注视着眼前的女人。
“听家灏说你预产期是五月?”他漫不经心地转移话题。
纪粥粥指尖一瞬揪紧,刚说了个是,听见身后有一个男孩在唤阿姨。
她暗自庆幸,对谈疏彻点了点头,便踏步去了男孩那边。
而方才那位小女孩又带了个小男孩过来,谈疏彻微笑看着他们:“小朋友,是不是想借书?”
纪粥粥回头,便注意到这一幕,看着谈疏彻在女孩崇拜的目光中,动作比先前更迅速地帮小男孩完成借书。
她忍俊不禁。
幼稚的谈好心人。
……
直到快要闭馆的前几分钟,趁着人流散去,纪粥粥才有时间递过一杯热茶。
“谢谢你,师父。”
这一次身边没同事,她唤出这个比谈总亲昵的昵称,说话的语气也显然是发自肺腑。
谈疏彻眯了眯眸,薄唇压上杯沿,满意而欣慰地喝下大半。
茶水回甘,如她这不多时的温柔暖到胃里,他薄唇掀弯。
“客气,粥粥。”
纪粥粥看着他薄唇微燥,做了个请的手势,笑着提议:“师父,去我办公室接吧。”
“好。”谈疏彻随在身后,去到办公室。
办公室的陈设未变,她的桌子一如既往地整齐,如当初在华市公寓的那堆题册。
想到题册,他问道:“前两天从华市寄回来的题册有没有漏下的?”
纪粥粥摇了摇头,接过他的话:“我也记不到自己到底做了多少本,我老公开车签收拖回新房里,说是整整摆了两排书架,但我最近忙没回家看。”
谈疏彻续满水,转身瞥见他送她的保温杯已换成一个大容量的素黑保温杯,眸色转暗淡:“哦。”
“啊。”
纪粥粥惊呼一声,抬脚往外走,声音略急:“师父,稳稳和依心在我桌子底下,你自己取一下,我手机好像掉在展厅了。”
“好。”
谈疏彻小心错过她的身,蹲身取拿桌下的两个太空舱,舱里的猫咪一瞧见是他,都喵喵叫了起来。
谈疏彻屈弯食指,安抚似的掸了掸舱包,柔声说:“爸爸接你回家,你们妈妈肚子大了,无暇顾及你们。”
说着,他的余光不自觉转到太空舱包边的抽屉。
视线上移,他落定到第一格。
没记错的话,上次纪粥粥就是把那张超声图像报告单放进这里面的。
谈疏彻扬了扬双眸,越过桌沿看去。
走廊外空无一人,也没半点脚步声。
单手覆上,他的两根修匀指骨握住那颗金属黑环,轻松使力便拉开抽屉。
抽屉里,第一张是报告单,和他上次所见印有黑白图像的那张如出一辙。
但此刻不仅仅是一张,是一沓,按照时间顺序整齐有序地被她用长尾夹夹好。
最上面的一张是孕24周所需的糖耐检查,谈疏彻翻开后几页,四维B超、糖筛……再到她血检确认怀孕的那一天。
他往上掀了掀,一张又一张的报告单从指缝间慢速滑落,每一栏的孕周与日期都清晰显眼,自动在他眸里生成横轴时间表。
“哒。”
他用力扣上抽屉,金属黑拉环磨得他指腹生疼。
自上次火锅聚餐夜后,他的怀疑便从未终止,他不是没有想过纪粥粥肚里的孩子是他的。
甚至越陷越深,寝食难安。
有时在华市忙到深夜,他回到公寓里,坐在她的书桌前,他翻阅着共同触碰过的题册,上面的笔记黑红斑驳,难舍难分。
美好回忆漫上心头,他也曾拿起手机,给她发送问候孩子情况的消息,但理智比情感先一步撤回。
所以,这漫长的三周,他选择用工作麻痹自己,督促自己应该远离她的幸福生活,但此刻证据确凿,充分证明——
他的想法终究只是幻境,而这种大胆而狂妄的幻境源于他对这份戛然而止的感情抱有不甘。
谈疏彻认命地合上眼,攥拢金属黑环的五根指骨寸寸暴突,掌背的几道筋脉嶙峋鼓错,一片刺眼而暗昏昏的青蓝白。
他终于清醒意识到:纪粥粥以后的一切,终是和他再无半点关系。
……
下班时间到,纪粥粥回到办公室,不见男人半点影子。
她拉开抽屉,指腹轻轻摩挲过检查单面,似乎能嗅到他的专属冷木香气。
“小天使,看来爸爸已经见过你的可爱照片啦!”
纪粥粥弯了弯唇,轻松无虞地躺回座椅,对着自己的大肚子做了个飞吻。
终于——她可以安安心心地拥有她的小天使了。
这百元钱p图伪造的检查单花得值,不枉她前阵子找照相馆忙活一下午!
“叩叩叩。”
是章菁。
她靠在红漆门框,眯笑着眼好心提醒:“粥粥姐,都下班十六分钟啦!”
纪粥粥关闭抽屉和空调,单手撑着后腰起身,章菁连忙替她拿过挎包,挽着她的手,慢慢走出图书馆。
馆前,一个高大身影侧立在阴影里,纪粥粥脊背一僵。
“谈总?”
章菁先她疑惑出声。
谈疏彻转过身,视线短暂地凝了眼纪粥粥,才落在说话人脸上:“有时间吗?一起吃个饭,前不久我听纪负责人因为我在华市跑项目,让你和她换了不少班。”
“啊没关系的,谈总您太客气了。”
突然收到大帅哥的饭约,章菁面红耳赤地抓紧纪粥粥的手。
“纪管理员忙着回家吗?要不一起——”
谈疏彻询问的话还没说尽,章菁飞快打断他:“粥粥姐有时间,谈总,那我们三个一起吧!请问吃什么呢?”
一旁被自动代替答应的纪粥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