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菁挑选的是附近一家新开的创意菜餐厅,餐厅装潢古色古香,偏宋代风格,木格栅与花艺琉璃屏风的经典搭配,菜品名也是清一色的典雅。
“相见欢、青玉案、融雪泼鲤鱼……”
章菁正在点菜,纪粥粥遥望着庭中水景,水景边有一位蒙纱古装女子正在竹影下抚琴。
古琴温润绵长,如烟如雾飘进她耳里,心情也舒畅了不少。
“粥粥姐,你不点吗?”
纪粥粥回过头,看着身旁的女生,嗓音婉柔:“我随意加点餐就行,吃太饱晚上睡不着。”
“好,那就这些吧。”
章菁把两本菜单递给服务员,视线不自觉落到对面男人的俊脸。
轻微灯影下,他的轮廓越发深刻,特别是那一双凤眸,凝望人时,眸尾微微向上勾曲,给被看之人一种极度
珍视的深情错觉。
比如此刻,他径直睇着粥粥姐,眸光一转不转,让她这个旁观者总感觉他对粥粥姐有不良意图不明心思,但偏偏五周前他在会议上当着众人面毫不留情地对粥粥姐指手画脚,暴露过刻薄商人本质。
章菁的脑袋顿时清醒。
虽然对面这个大帅比颜值顶尖,但如果因工作接触,对粥粥姐产生了超乎合作的关系,从道德上来说那也是不应当的!
“章小姐,需要添茶吗?”
章菁沉浸在自己忿忿的猜想里,听见男人醇磁的问音,蓦地回过神来,不期然撞进一双墨黑眼眸。
章菁:“……”
原来大帅比生得一对情眼,看狗都深情的那种。
是她想多了!
“谢谢谈总。”
章菁赶紧递过茶杯。
“客气,”谈疏彻优雅倾倒茶壶,眸光漫不经意地滑到纪粥粥的脸颊,“纪管理员,要添白开水吗?”
“谈总,我带了保温杯,谢谢。”
纪粥粥说着,从挎包里取出一个果绿色小杯。
谈疏彻眯了眯眼眸,仔细打量了眼,并不是他送她的那个,只是款式相仿。
他眼眸转暗,又想起半小时前亲眼看见的那叠报告纸。
“这几日下雨,展厅湿度超标,昨晚新进了两台除湿机。”
一提项目,纪粥粥看向他,连眉眼也认真地绷紧。
“电路没问题吧?”
见她注意力终于由琴转向他,谈疏彻一双暗眸轻拢住她,淡笑着颔首:“在掌握之中,放心。”
纪粥粥也笑了笑。
……
用餐不到十分钟,章菁接到朋友失恋电话,含着歉意对纪粥粥和谈疏彻告别。
骤时,餐厅包厢里只剩他们二人。
纪粥粥卸下伪装,语气熟稔地问:“师父,戚甚什么时候回国?”
“他父亲刚做了个心脏搭桥,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谈疏彻把她爱吃的鱼肉换至她面前,“我还得两地飞,但不会耽误项目进度,展厅会如期在元旦中旬试运行。”
纪粥粥目视着男人,男人眼眸略敛,本就微青的眼睑又覆添一层谧灰的阴影。
她蹙了蹙眉放下筷,握起青玉长勺添满他手边的半碗鸡汤。
“辛苦了,师父。”
谈疏彻撩眸,对上女人一双含笑奕奕的眼,如半年前初见那夜,形似乌梅子的漂亮眼睛,眼珠浓褐亮烁,透着淡淡的轻红。
此刻,这粼粼的褐红里只装盛有他一人。
谈疏彻胸腔闷闷的,只觉得自己又沉溺,明明上一刻已下定决心离开,但现在又掉入她布施的朦胧春水里,因苍惘的乏困感席卷全身。
“粥粥……”
他还是不想放开她。
哪怕他希望已破灭,那个孩子并不是他的。
但他可以像亲生父亲一样抚养她的孩子,毕竟他现在也有能力为她建立一个遮风挡雨的家。
谈疏彻的眸光闪烁了下,薄唇几经翕合,终是想把自己的打算全盘托出:“我——”
“嗡嗡嗡。”
纪粥粥有手机来电。
“喂,老公~”
这缱绻的一嗓,谈疏彻面色又独自暗淡。
“等会你帮我洗洗头嘛,好,我马上就回家~”
一顿嗲声嗲气的请求后,谈疏彻明显听见听筒里男人的那声隔空“啵唧”。
“……”
一丝嫌恶掠过眸底,他不动声色地享用对面手机里那位老公的正牌老婆给他亲手盛的鸡汤。
得到应允,纪粥粥挂断电话,笑着接上刚才的话头:“师父,你准备说什么?”
谈疏彻面色一僵,衔上她好奇探来的灵动双眼,他微微偏过脸,眼睑又黏上两圈郁深的灰。
“没什么。”他头一次体会言不由衷的感觉。
纪粥粥收回眼,随手拎起挎包,笑吟吟地对他说:“好,那师父慢慢吃,我先回家了。”
谈疏彻当即撇开勺子,起身:“我送你。”
“不用啦,”纪粥粥的心情好像很好,连语调也活泼有余,“我老公和他朋友正在楼下等,刚刚给他报备的。”
还有第四人在,谈疏彻止步。
“那好。”他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
纪粥粥挥了挥手,小碎步往餐厅外走去,拐过一盆茂盛的琴叶榕后,她唇边的嫣嫣笑容陡然消弭,两只手交叉在腹部前,揪紧了。
谈疏彻刚刚看她的眼神,有点危险。
还好,恺闻天降来电。
纪粥粥走进电梯,长长地舒了口气。
以后得用借口拒绝和他1v1在氛围餐厅用餐。
这是纪粥粥今晚得到的新启示,然而一个借口没用上。
谈疏彻太忙了,很多时候红眼航班飞清市待几个小时,晚上又坐飞机回华市,而她国庆专题活动后,又开始重阳节读书会,接着就是智慧展厅的培训与移交阶段。
她根本没有一丁点时间在微信上过问他。
……
时间流逝,已至元月中旬。
智慧展厅不负众望,开始试运行。
这几天,纪粥粥主要负责非遗市集,来来往往的小读者很多,驻场非遗手艺师现场授课,而VR体验区小孩的问题一个比一个新奇,她左右兼顾,忙得头昏脑涨。
晚上下班时,在办公室小憩了会儿。
“嗡——”
谈疏彻来电。
“喂,师父。”她调整了下状态,尽量使声线清亮,但这几天的嗓子早已沙哑。
“打扰你休息了?”谈疏彻的嗓声醇雅,如清泉石流间的那捧绿茶,纪粥粥揪着那尾音,只觉得回甘。
“没有啦,正准备回家,”纪粥粥倏而想到他的手,“师父,你的手现在感觉怎么样?”
“行动自如。”
电话那端的男人一边说一边顺时针动了动手肘,向女人展示正如他说的那样。
做完动作,他不禁自嘲地哂笑了声。
而纪粥粥自然只听见了这声笑,以为他是在高兴,对他提起另一件更高兴的事。
“师父,小燕说她考了双百分,前天她妈妈特意给我们送来礼物,鸡蛋我让我老公拿回家了,小燕还给你画了一幅画,我过几天回家邮寄给你。”
听她一口甜腻腻的老公,谈疏彻默了几秒,才答:“好。”
又是一阵无声的沉默。
只有屏幕里不断跳跃增加的时间,在提示他们还在通话中。
纪粥粥放轻动作,拉开第一格抽屉,里面的那沓报告单早已被她清空,现在抽屉里只剩她口中的那张画。
画里背景是一颗巨大的红心,红心里有三个人:穿西装的男人、小宝宝和绿长裙女人。
毫无疑问小燕画的是谈疏彻和她,还有他们即将出生的小天使。
画的背后右下角有小燕亲手写的祝福语,拼音和字粘合,满满当当两行:
[祝谈叔叔和纪阿yí幸福美mǎn!]
[小宝贝jiànkng成长!]
可惜,这次和谈疏彻再重逢。
她也充分确认她要的只有稳定。
稳定代表牢靠,牢靠代表波动小。
她的确只喜欢朝九晚七,平静安稳的小日子。谈疏彻这人——
她碰不得。
满身都是她的禁区。
或许是小天使与爸爸有心灵感应,知道她在心里评价谈疏彻,猝不及防踢了她一脚。
纪粥粥笑着用温热手掌熨帖上那片肌肤,粉唇贴近底部扬声器,问:“师父,我寄到公司还是公寓?”
谈疏彻那边传来一阵敲键盘的清脆声音,随即他的嗓声传来:“公司,粥粥。”
这声粥粥不像称呼,更像她与他相恋时哄她早点睡的语调,纪粥粥略微愣了下,才应答道:“好,那我挂了,师父也早
点休息。”
“晚安,粥——”
纪粥粥先一步掐断电话。
阖了阖眼,她拿出在对面文具店买到的隐形笔,在那两行工工整整的祝福语下方一笔一划也写下自己的真挚祝福:
[祝师父大恩人新年快乐,早日登上中国福布斯前十强!娶个美美的妻子,生个漂亮崽崽,做这个世界的人生赢家!]
“哒。”
纪粥粥盖上笔,用紫外灯自左向右扫射,再三确认在自然光线看不见她的字,满意地打开帆布包,取出包里的一叠纸张。
她放回抽屉里,指尖轻轻抚过,最上面的三个宋体大字——请假条。
粉唇咬出一线白痕,纪粥粥眉间的为难初显。
关合抽屉,她拿起图画,抬脚慢吞吞地往外走。
“啪。”
她关灭了灯,仅仅几步路,为难消退,心里终是下定主意。
……
岁月如水匆淌,春节前夕,谈疏彻再次踏入纪粥粥办公室。
今天他代表友好合作方,特意为智慧展厅项目所有辛苦的工作人员送上新年礼。
“粥粥她早就请假了。”管璇在门口好心提醒道。
谈疏彻皱眉,视线笔直投向她。
“管主任,我记得她的预产期是五月。”
管璇点头,算赞肯他的话,只是又说:“她这几个月为忙展厅项目,精神压力加上身体劳累原因,三周前请了病假。”
“好,谢谢管主任。”
过多细节,谈疏彻不便打听,只好先道谢,然后把鲜红的新年礼盒放在纪粥粥办公桌上,即刻踏出她的办公室,熟练拨出她电话。
“师父?”
她的声音听起来轻快无恙,但谈疏彻知晓她向来是个爱把事藏心底的女人,沉声问道:“管主任说你不舒服请假了?”
“唔。”她敷衍应对。
谈疏彻这一刻竟讨厌她这过分贴心的懂事,耸高眉头追问:“粥粥,什么情况?”
她又含糊其辞:“没什么大碍,师父,你放心。”
“纪粥粥。”谈疏彻的唇音咬得低沉又清晰。
女人默了默,说:“医生说我孕期激素水平升高刺激到肌瘤生长,建议在家静养,不要久站或过度劳累,于是我就听从医嘱拿着检查报告单去和馆长申请批假了。”
谈疏彻听着她轻描淡写的语气,眉头绞拧成拨不开的线头,阴沉沉地压眯眼眸:“要不要我朋友认识的产科专家帮你看看?”
“不用,师父,我老公前段时间已经帮我联系到最好的专家啦!”
“……”
又是一声甜美的老公。
谈疏彻心里的关询如堤坝关闸,被迫堵在喉咙,他梗了梗声,这才蓦然恍悟到她的依靠此时此地正在她身边。
他轻轻说,类似一种恳求的商量:“粥粥,我今天和家灏一起过来看你,好不好?”
“师父,”纪粥粥的声音倏地严肃下来,“可我不希望我俩的事暴露在任何一个人面前,所以师父的一片心意粥粥领了。今天粥粥就祝你前途光明,和戚甚带领辑数智能在国内外闯出一片天地。”
谈疏彻的面色在这一声声绵柔祝福里变得晦暗发灰。
他深谙她话里话外的含义。
那日困疲的沉溺感又涌上四肢百骸,他艰涩出声:“粥粥……”
纪粥粥打断他的话:“师父,我们以后不要再联系了,粥粥感恩你自相识以来的帮助,这辈子铭记于心。”
谈疏彻还想说什么,听筒却嘟——嘟两声。
他的通话被掐断。
再次回拨,却是无人接听状态。
“嗡。”
微信进入一条她的转账消息。
[师父,这些是你那日在医院转给我的饭钱和稳稳依心的生活费,要记得接收哦~不收的话,我就转你银行卡(微笑)]
她根本不是要和他暂别,而是在和他划清界限一刀两断。
谈疏彻望着聊天框里的“粥”字,横撇竖捺的寥寥笔画嵌在他眸心,如渊壑里的波痕石,被她亲手凿刻出一圈又一圈平行而深暗的纹路。
他急促地笑了声,遂而声音紧紧粘黏,如海水泡发的春节炮仗,潮湿引线低调点燃,自由胸腔内发出几个断续悱恻的闷闷气音。
好一会儿过后,谈疏彻才点开黄框信息。
账户转瞬到账,他垂阖眼眸,上睫盖落眼睑一圈寂寞的浅灰阴影。
他动了动指骨,拉黑纪粥粥的微信。
瞬间,恨意爬满眸底,他发去一句话——
[纪粥粥,我谈疏彻这辈子不会让你糟蹋第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