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市最近天气多变。”
“一会儿晴,一会儿雨,让人捉摸不透,穿裙子又冷,加个薄衫又热。”
自华市雨过天晴,夕阳炽烈拂扫大地起的那一刻起,女人的话语就没停过。
纪粥粥落座在落地窗边的休闲布艺棕沙发上,视界财富1号楼玻璃幕墙反射出光线,煌煌一片,刺亮了她的眼尾。
她微微错愕,视线回望过去,不自觉落在第六层。
那两扇曾被她贴满错题备忘录的窗户,如今窗户玻璃光洁如新,覆着一片金灿的日光,她眯了眯眼,当然,没看见什么纸张痕迹。
“粥粥,你要不要把针织衫脱下?”
喻橙看着纪粥粥身上的半透明针织白衫问。
纪粥粥意识回笼,顺着喻橙的视线垂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针织衫,外面的确有些热,她的背已经微微渗出汗。
“好。”纪粥粥脱下自己的外衫,叠了叠搭在沙发左边扶手上。
“妈妈,悦悦她总爱去钻迷宫,不陪我搭积木。”周灵伊跑过来,小嘴撅着嘟囔道。
纪粥粥看过去,她的女儿正从迷宫里探出小脑袋瓜,一对滴溜溜的眼瞳望见她的好伙伴已跑出游乐园,她也委屈巴巴地穿鞋走出来。
“妈妈。”纪唯悦乖巧挤进纪粥粥的沙发里,两眼垂着,看起来有点失落。
纪粥粥和喻橙相视一笑,前者从挎包里拿出一个魔方。
“悦悦给伊伊表演个魔术吧?”纪粥粥悄悄凑在女儿耳边说。
纪唯悦的两眼骤时一亮,两只小手端着魔方轻快奔至周灵伊身前,故作神秘地对她说:“伊伊,看~”
糯糯的话音还飘在空中,纪唯悦便复原好一个白面。
周灵伊看得小嘴巴圆成一个o型。
纪唯悦翘了翘嘴角,手上的动作不停,很快又向她展示另一个黄面。
“哇~”周灵伊小手捂住嘴,一声惊叹从指缝溢出。
纪唯悦看见她这个反应,嘴角更翘了,长而狭圆的凤眼也向上勾出深刻的双眼皮痕迹:“伊伊妹妹要好好看噢,我要把四个面都拼好。”
“嗯!”周灵伊瞪圆了眼,牢牢盯着姐姐手里神奇的魔方。
十秒过后,一声姐姐你好厉害,周灵伊彻底被征服。
喻橙在一旁看笑了,见俩小孩和好如初,又手拉手去她右边的双人沙发上开始教学小课堂,说:“那位的基因很强大。”
喻橙所言之意并非只指基因,还有外貌。
纪粥粥柔笑的目光轻轻凝住她女儿的脸,凤眼、平扇形双眼皮、鹅蛋脸、浓黑直顺的头发,完全遗传谈疏彻的基因。
“但她性格还是像你,喜欢站到一旁察言观色,确认安全才主动融入环境,而且富有很强的同理心。”
喻橙的一句话带回纪粥粥的思忖。
“昨天伊伊不小心把芭比娃娃的发卡踩坏了,在那里哇哇大哭,而悦悦当时轻轻抱住伊伊安慰,不仅主动送上自己的小蜜蜂玩偶,还自己一个人把发卡修好了。”
喻橙说着,望向纪粥粥,目光意味深长,含着对挚友的疼惜。
“你平常就是这么哄悦悦的吧?我昨天看见那一幕,像看见了你们母女在家的生活场景。”
“粥粥,让孩子富有同理心这的确不错,但太会捕捉人的情感信号,会活得太累,虽然现在你大伯东山再起,家里资产完全能够托举悦悦,但舅舅和大
伯的爱不能等同于父亲对子女的爱。”
旁边沙发上,纪唯悦的嗓音甜美,一步一步给周灵伊讲解步骤,偶尔尾音上翘,故意拖慢语速,然后歪着小脑袋,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周灵伊,耐心等她悟透再操作。
这一幕,像极了当年的谈疏彻。
只是,她自个儿琢磨他的步骤时,谈疏彻偶尔会对她微微失怔,她一抬眼,便探清他眸底按捺住的丝缕情绪。
纪粥粥默然。
纪唯悦如她所愿平安健康长大,但近几天,或许是华市氧气摄入量过多,她总觉得纪唯悦反而越来越像谈疏彻,得到赞扬后的扬眉小傲娇、悄悄帮助人后的暗爽翘嘴,以及对人无语时故作深沉地捏睛明穴。
也不知哪儿学来的,弄得她也总陷入与谈疏彻的回忆。
纪粥粥掐疼手心,迫使自己集中注意力再次进入喻橙的聊天。
“粥粥,你是学中文教育的,应该比我更明白,三岁是小孩性格养成的关键时期,一个完整的家庭有助于孩子培养完整性格。”
纪粥粥笑了笑,没应答。
关于喻橙此时说的这些,她在生纪唯悦前就已经想清楚。
现在为了给纪唯悦足够的安全感和自信,她每天都会抱抱表达爱,通过固定睡前仪式、讲家庭绘本故事,而且纪文晟每周也会扮作父亲角色与小孩通话,保持“父女”开放沟通的状态。
没有父亲真实参与生活的确不算完整,但纪文晟与大伯的多元男性角色参与,也能为纪唯悦提供更包容的性别观念,而且她一直有在进行情绪认知训练,她会让纪唯悦学会理性表达情绪。
“橙子,我明白你的话,但——”纪粥粥摇了摇头,“我现在忙着职称评定,没时间找。”
喻橙就知道对面这女人肯定又会用一些乱七八糟的借口搪塞她,前年是刚“离婚”就找不太好,去年是轮岗到总服务台很忙,现在又是职称评定。
以她大伯现在公司的价值,资产不说上亿,五千万应该妥妥的有。
中级职称一年也多不了几个钱,她实在不明白她这些天为了这万把块钱累死累活写论文,担项目,昨天还放她鸽子,去和乙方项目代表吃饭应酬是图个啥。
喻橙真怀疑眼前这个好姐妹被钢铁覆身,以前她考编也不忘喜欢谭淮,而现在,她除了工作就是纪家的人,别的姓氏根本融不了一点儿她的生活。
“粥粥,这几年你有没有觉得累的时候?”
纪粥粥莞尔,点头承认:“有。”
喻橙暗惊,赶紧追问:“哪天?发生了什么事?”
“现在,”纪粥粥看见疑惑慢慢浮上喻橙的漂亮脸蛋,她故意拖慢语速说出后面的话,“被你催着找男人的时候。”
“……”
喻橙拎包起身,气鼓鼓地对这个不识好歹的倔女人说:“真不和我去参加宴会?有很多优质男人哦。”
纪粥粥看着沙发上的俩小孩,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你去吧,我等会带她们吃好吃的。”
“哼!”喻橙踩着细高跟鞋,哒哒地走了。
-
日头渐沉,余晖快要变得透明。
纪粥粥在周灵伊的带领下,去的是喻橙母女俩最爱吃的一家西餐厅。
她本不爱吃牛排,但纪唯悦或许是遗传谈疏彻的基因,特别爱吃牛排,包括喜好酒香也不例外。
春节那一周,她每天都会和家里人小酌几杯,而纪唯悦总要凑过来打扰她和纪文晟的对话,起初她不明白,后来纪唯悦索性不装了,一边黏黏糊糊地往她怀里嗅,一边眯着灵巧的眼睛撒娇说妈妈今天好好闻啊。
明明每日每日待在她身边长大的,怎么总感觉内里内外都像谈疏彻去了?
想到此,纪粥粥忍不住失笑,一手牵着一只软绵绵的小巴掌,脚步轻快地走进包厢里。
按照喻橙的老样式,她点了三份相同的雪花七分熟牛排套餐,周灵伊也熟门熟路地同纪唯悦碰了碰小高脚杯:“干杯~悦悦姐姐。”
或许是渴了,周灵伊小手一把握住细直的杯脚,咕噜咕噜几口就喝光了热水。
纪粥粥又为她斟满杯,开玩笑道:“伊伊喝饱了,等会没肚子吃你最喜欢的牛排了。”
一语成谶。
周灵伊在牛排上桌之前,喝下整整两杯水,小肚子圆鼓鼓的,她吃了两口就撅起小嘴巴。
戳了戳小肚子,她眉梢懊恼,对纪粥粥拖长着稚嫩语调说:“粥粥姨妈,我想去洗手间。”
纪粥粥放下银叉,温柔说道:“好,姨妈陪你去,那悦悦先吃着,妈妈和伊伊等会就回来。”
“嗯呐~”
美食为大,纪唯悦舔了舔小嘴巴,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周灵伊回头看着她,悄悄凑在她耳边说:“悦悦,等等我哟,好朋友是要一起吃饭的。”
纪唯悦伸出小手掌,轻轻拍了拍黏在耳边的小脑袋,嗓音嗲嗲回应:“知道啦,伊伊妹妹。”
得到肯定回应,周灵伊蹦蹦跳跳去捉纪粥粥的手,一同走进了廊端的公共洗手间。
见纪粥粥也要跟她进格子间,周灵伊站在门口,赶忙松开手:“姨妈,伊伊一个人可以的。”
看出小孩是在害羞,纪粥粥粉唇弯翘,宠溺的柔软笑痕初现:“好,那姨妈在外面等你。”
“嗯!”
周灵伊下巴一扬,高兴地关上了门。
公共洗手间灯光暗雅,浓幽的檀香混合着一些香水气,纪粥粥觉得有些闷,抬脚走去走廊里。
“谈总,明天上午的会议临时更改到——”周誉推了推无框眼镜,汇报行程的温柔声音如折断的水流戛然而止。
纪粥粥侧过脸,走廊里除了周誉这个老熟人,还有一位熟悉到骨子里的男人。
男人今日一身黑西装,连里面的丝绸衬衫也是同款低调的黑色,只有那竖排的珍珠母贝定制纽扣自他的颈间齐整落扣腹部,散出雅致矜贵的冷感光泽,一如他整个人。
近几年,人工智能浪潮掀动,辑数智能科技早已改名换姓成UPE科技,期间研发的医疗教育产品大热,成功拿到投资上市,而谈数彻这个大名早已成为国内科技新贵。
她记得UPE的全称是UnstablePersonalEstablishment,非稳定个人编制,三年前当她看到这个名字,毫无疑问地知道他是在记恨讽刺她。
但三年已过,他的公司还叫这个名。
或许是因为上市后已打响名声,不好再更名。
纪粥粥思忖着,一道视线不可忽略地从斜上方滑落,眸里的寒漠如瀑倾泻,在这七月的暑天刺得她一激灵。
纪粥粥收回上一秒的想法。
眼前这个小气男人不改名字的深层原因,或许是恨她入骨。
“借过。”男人丢出两个冷硬的字。
纪粥粥强摁着手心,下巴尖低垂,余光扫到他的西服衣角,也如他的语气般又冷又硬,她凝起心神,微微错开身,往右边挪了一步。
男人目不斜视,乌亮的郎丹泽皮鞋轻抬,继续往里踏入。
洗手台前,一个装着粉色公主裙的小孩踮起脚,正伸出一只细小胳膊,去够自动感应的水流。
几根白嫩小指头好不容易沾上水珠,小孩捻了捻,又踮高脚够了够,确认手洗净,才满意地收回。
谈疏彻眸色不明,安静打量着小孩背影。
小孩一转头,对上他凛冽如锋的视线,愣了两秒,却丝毫不带畏惧地高抬下巴尖,气鼓鼓地撅起嘴。
“你是谁?为什么一直看我?”
谈疏彻扫了眼小孩的脸蛋,鼻腔冷嗤一声。
有几分她爸的桀骜脾气。
而走廊上的纪粥粥一闻见周灵伊的声音,当即又返身回去。
她急匆匆地抱起周灵伊,不经意衔上谈疏彻的冷锐视线,唇瓣抿得不见一丝红肉。
谈疏彻的眸光转郁漠,目视着眼前这一大一小如出一辙的圆脸、褐瞳,还有那生气就喜欢抿嘴的小表情,他扯了扯唇角,掷出一句不算招呼的冷嘲:
“孩子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