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粥粥离婚了。
整整十分钟,这个事实在谈疏彻耳畔回响。
这四年,他不是没有想过打听或联系她的近况,但每次都很凑巧,他曾推算日子在她产假结束后一个月去清图,看见的却是她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坐进玛莎拉蒂。
而后逢春节或父母生日,他也控制不住去过清图少儿部,远远观望到她忙碌的倩影......以及无名指的闪耀钻戒。
纪粥粥很幸福。
这是他离开她的这四年亲眼所见。
如果她的确如区随庭所说,三年前就已经离婚——
那么,他目睹的都是她营造的一场幻象。
为什么?
她为什么要亲自扮戏诓骗他?
“嗤拉——”
谈疏彻倏地起身,木制座椅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而刺耳的声响。
周围几人皱眉看来,他面色阴晴不定,阴鸷视线隔空刺向纪粥粥惊诧的双瞳,后者端起装盛咖啡的麦穗马克杯。
谈疏彻修直长腿一迈,几步走近那对男女,不请自坐。
纪粥粥欲盖弥彰喝咖啡的手抖颤了下,卡布奇诺的浓白爱心拉花被她的动作晃得变形,但她很快稳定下来,轻轻把马克杯放在碟盘上。
“好巧。”
一声窸窣的叮声脆响,她顾及有谭淮在,打招呼的语气还算柔和,面上也挂着几年未见的友好笑容。
谈疏彻坐去的是桌侧边,恰好夹在二人中间。
“嗯。”他从鼻间慵懒出声。
大厅里,众人看戏的意味浓郁了些。
纪粥粥感受到那四面八方的好奇视线,抠紧了手心,生怕谈疏彻蹦出个什么让人误会的句子,于是大方抬手召唤服务员。
“喝什么?”
纪粥粥深谙谈疏彻爱好美式咖啡,但显然此刻她并不想在人前暴露他俩有多熟。
“冰美式。”谈疏彻丢出三个字,眼眸却瞥了眼谭淮。
谁料,这一冷眼吓到的却是谭淮怀里的儿子。
小孩鼻尖一抽一抽的,根本憋不住,“哇——”小嘴长大,便把脑袋埋进谭淮胸口开始哭唧唧。
谭淮哭笑不得,哄了小会儿,谁料小孩的哭声却越来越大,他不得不起身,对纪粥粥和周围的人说抱歉。
“粥粥,中午一起吃个饭,我叫上明东。”
“好。”纪粥粥答应得爽快,却想起还要去接俩小孩,但碍于隔壁有尊大佛,她只好按捺下反悔的心思。
“那等会联系,”谭淮抱着儿子,越过谈疏彻的身边时,略微颔首,“谈先生,我先走一步。”
然后,他又对桌边的女服务员嘱咐道:“这桌记我账上。”
女服务员点头:“好的,谭先生。”
三角戏少了一方,索然失兴,周围看戏的视线骤时少了很多。
纪粥粥稍微松了口气。
这时,谈疏彻的黑咖啡也
上桌,她望着那黑不见底的液体被男人冷白指骨慢条斯理地搅动,一会儿顺时针,一会儿逆时针,而她大脑紧绷的神经似乎也被这男人的手拽住,一片混乱无序。
“你要做什么?把小孩都吓哭了。”纪粥粥把嗓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见。
谈疏彻的唇角凉淡翘起一端,饮了小口咖啡,他的舌根骤时充斥冰寒的苦涩。
“中午用餐通知我,”他撩起眼皮,斜眼望着左手长椅上的女人,薄唇咬出几字,“我请客找谭淮赔礼。”
纪粥粥一瞬拢紧眉心:“谢谢,这句话我带给他。”
“我说真的,”谈疏彻面色少见的真诚,梭巡了圈女人脸上毫不掩饰的冷漠,他弄了下唇角,掷出一个理由,“前任饭局,我应有入内资格。”
“什么前——”
纪粥粥闷声狡辩,却又轰然想起她四年前的确以与谭淮假暧昧的关系拒绝过谈疏彻,于是前字后面的音吞进嗓口,不再说话。
谈疏彻漫不经意瞭她一眼,嗓声也氲出冷侃的调:“你前夫在华市吗,要不要一起?”
纪粥粥倏然一怔,精致描绘的的细长眉梢往上抬一寸。
“你!”
谈疏彻凝睇着女人,眸光如鹰隼一样尖锐,锁定到她无名指的钻戒,眸底倏而覆上层凉薄的冰壳,又是顿冷嘲热讽:“孩子刚满周岁,你当年精挑细选的那位三好前夫就是这样完美示范抛妻弃子的?”
面对他咄咄逼人的语气,纪粥粥涨红了脸腮,忿忿扭过头去。
谈疏彻的视线并未撤退,他端详着她,品味着他提前夫二字时她的细微表情。
但没什么掩匿的表情可琢磨,除了羞愤。
“不劳谈总你费心。”
她飘来的字音,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那倔得笔直的白颈沾染了点儿头顶金属吊灯的复古铜光,落在眸心,如涂抹金蜜色的黄油,谈疏彻不动声色地缩了缩鼻翼,依稀能嗅到浓郁甜美的奶香。
胸口莫名被撞,他的眉眸瞬间布满阴郁,就着她话里蕴含的情绪追问:
“纪粥粥,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
眼看那边僵持不下,氛围陷入僵局,戚甚握紧茶杯干着急,忍不住问身旁气定神闲的男人:“庭哥,你说,谈神是不是今天就求复合啊?”
区随庭颇有兴致地瞧着那边,指节掸了掸杯沿,些许清脆的鸣响,迎合着这大厅内的R&B节奏。
他轻呷了口热茶,视线锚定在那位女人。
女人生着桃心脸、尖下巴,一双长圆褐眼透着装饰墙面的复古红底,鼻尖像山陵般柔美的弧度,挺翘得恰到好处,只欣赏脸给他这个旁观者以楚楚动人的感觉。
但又联想到昨晚戚甚所评价的“过河拆桥”“诈骗爱情”,区随庭的视线下放——
僵硬的腰脊,微微向内合并的双膝,揪扣在上的双手,时刻防备的警惕姿态,却袒露着一种虚张声势的镇静与坚韧。
是个矛盾且心思重的漂亮女人。
难怪谈疏彻这几年再三被拒,难以忘怀。
区随庭收回视线,却兀自想到了自己的失忆老婆,英俊眉眼逐渐溢出丝缕淡淡的怀念,嗓声转暗:“谈疏彻今天问不到他想要的答案。”
戚甚思索了几秒,端起茶杯与他叮声相碰。
“这点我赞成,因为纪粥粥从前没喜欢过他,现在肯定也不喜欢他。”
“她更不会顾及他这些年的煎熬。”
区随庭仰颈,一口喝下六安瓜片。
滚烫的茶液涌入胃部,他感到一种炽烫的回甘,正如他家里那个闹离婚的冷静期老婆。
他无不在回味她。
区随庭从座椅上起身,老婆有洁癖,他注意到衬衫袖口不小心沾上的茶渍,拧起眉头:“我走了。”
“去哪儿?”戚甚忙声追问。
“想老婆,打电话。”
戚甚耷拉下眼:?
不是四小时前才从家落地到华市?
“去吧去吧,我再看会儿戏。”戚甚也不开口挽留,索性点了份水果不要沙拉,开始着手吃瓜。
区随庭无奈笑了笑,拿着手机步出咖啡厅。
拨通电话,他刚开口喊了声老婆,便看见谈疏彻夺门而出,后面紧追上那位漂亮女人。
“……”
非礼勿听,区随庭贴近手机听筒,只为让老婆的冷漠声音灌满耳道,然而还是听见了谈疏彻掷地的厉问——
“纪粥粥,你现在还戴这个破戒指?”
“你连你自己也骗?!”
听到骗字,纪粥粥小脸苍白,她动了动粉唇,欲要解释却又被谈疏彻打断:
“没钱请律师?我们公司法务部有人,离婚官司——”
纪粥粥摇头:“谢谢你师父,他每月有给我们母女生活费。”
师父这一称呼又重新拾得,如破旧的失色木窗抹去了一层刺鼻模糊的浓灰,一切开始恢复清透。
谈疏彻面色有所舒缓,他理智回溯,忽然想到她戴戒指的另一个原因。
紧睇着她瓷白的脸颊,他唇齿切出一句话:“你戴戒指只是为了在同事面前隐藏你离婚的事实?”
纪粥粥转了转无名指上的钻戒,她当年在某宝网站仔细斟酌了一下午,终于花了大几百买个最精致的仿造品,竟没想到长尾效应高达四年。
其实她离婚这件事,同事在三年前就已经知道,她戴戒指只是为了营造她深情爱前夫人设,以便挡“二婚”烂桃花。
但依着谈疏彻的思路去想,更合乎旁观者的逻辑。
于是,她点头应承:“对,她们这几年也察觉了,只是我找借口说樊先生忙,维持表面的甜蜜宝妈人设。”
谈疏彻揪着她的眉眼,确认她并无掩藏其它心思,眉心松了几分,嗓声清哑道:“为什么要维持假人设,工作还演戏,不累?”
“还好,”纪粥粥挤出个柔淡的笑,遂而转移话题,“对了师父,筱溪现在回国了吗?”
还有心思关心别人?
谈疏彻跨近一步,高大的身躯几乎将眼前的小女人挤进墙角里。
他质问她,一双沾惹怒气的冷眸迸射出的光令人不寒而粟:
“纪粥粥,你凭什么认为分开四年的人还能不计前嫌地在一起?”
纪粥粥当然知道他意有所指,但她从未想过和他复合,也眉梢端冷地坦白:“我只是问问。”
听着她轻描淡写的语调,谈疏彻自嘲地抽了下唇角。
这四年,她还是没变。
不懂依附,也害怕麻烦。
永远陷在自己的羊圈法则里,看似偏安一隅,实则小心自持又极度拧巴。
他今天不该强势掠夺摧毁她多年高筑的铁壁铜墙,而应循循善诱,化作一滩水、一股泉,以柔克刚,润物无声地将她们母女俩包围。
不。
他为什么又生出这样卑劣的念头?
他发过誓,不会再让她践踏第三次!
他不会是弃猫效应里的那只猫。
于是这样想,谈疏彻松开手,强大理智让他迅速恢复往日的平静。
“你走吧。”
纪粥粥眉心蹙了半秒,旋即松开,不可置信地觑了眼说话人。
挎包链条的绞合处磨硌到她的大拇指指腹,她抿了抿唇。
她现在十分确定谈疏彻还在恨她。
她目前唯一能做的就是——远离他。
“再见。”她垂眼盯着他与她相抵的鞋尖,说。
“戚甚。”
谈疏彻向后退让半步,偏头唤某位悄悄在门口够脖子看戏的男人。
“怎么了?谈神。”
戚甚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但还是硬着头皮上前。
谈疏彻一直没说话,只是望着纪粥粥走远的纤瘦背影,眉头越拧越紧,薄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
戚甚向远处挂断电话的区随庭求救,后者耸肩表示爱莫能助。
谈疏彻动了动薄唇,下达的命令高调而清晰地砸入现场各人耳里——
“UPE参与本次清图招标。”
话音刚落,他的眸心里,走出数米远的女人霎那一顿,脖颈僵直地欲要回头,似乎意识到什么,旋即又脚步凌乱地奔离。
谈疏彻睹视这一幕,薄唇斜斜掀勾,惹出一声快意短促的笑。
“呵——”
戚甚:?
得,病好了四年,一见故人又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