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仿佛回溯到四年前,那时在粤餐厅包厢前,戚甚在电话里也是这么说的。
……谈疏彻真好离婚少妇那款?
纪粥粥当然保持怀疑。
而一旁的戚甚把女人面上的表情看得明明白白,哪怕阶梯高处某人明确刺来冰冷视线,他也忍不住逗弄:“明天你前男友就要去相他的癖好款女人。”
纪粥粥细弯的眉梢抽了下,狐疑地看着说话人。
后者噗嗤笑出声,把房卡放进自己白衬衫胸袋里,妥帖地拍了拍,脸上飞扬着自豪:“我介绍的,谈神妈妈也同意了,凑巧俩人还是小学同桌。”
纪粥粥眨了眨眼睫,虽然酒意让脑袋困顿,但还是把前因后果联系了起来。
“……茄子姑娘?”她又转过脑袋,对着那在高处依然立得笔挺的男人呢喃了声。
男人并未言语,就连五官也未动半分,寂静的脸庞又恢复成方才名画里的素描人,只是在纪粥粥提到茄子二字时,他的左侧眉梢以微不可察的弧度挑了下。
纪粥粥见状,立刻断定戚甚口中所说的那个女人就是四年前戴老师提到的
那位硬要给谈疏彻夹茄子的女同桌。
她为这段机缘巧合表示赞叹,舌尖盘旋了几个表示祝福的喜庆词语,最终予以最简单的方式对上方印堂发红的素描人说:“挺好的,恭喜你。”
听到这衷心的祝福,谈疏彻略一勾唇,啤酒的麦香泯散在舌尖,又甜又涩。
但他并不想步下楼,近距离同她再继续深入这个话题,以换得她对他的片刻关注。
进展感情,也需要适当留白。
于是,他仍以俯凝的角度望进她的醉眼,眼瞳还如四年前初识般那么漂亮,浓褐里氤氲着醺意的红底,如锦鲤尾巴的粼粼亮片,在下方拐角的阶梯上,冲他稍稍一狭一睨,便是一尾的灵动钩子。
“谢谢。”
谈疏彻喉结一滚,极力抵住上颚,然后转身跨上楼,眼眸微暗地朝包厢走去。
戚甚目睹全场,眼底藏着笑,瞅着那个勉强克制住冲动的俊挺背影消失在廊道,他转而把视线落在眼前的女人。
女人慢腾腾地盖下纤弯的长睫,半垂的眼瞳看不出丁点他想要捕捉的情绪,戚甚感觉没了劲儿,率先一步下楼:“走吧,你现在还住以前那公寓小区?”
纪粥粥随步跟上,脚下的大理石地砖铺着柔软如水的红地毯,她一步一步朝门厅走去,只觉得眼底总是与那地毯的红光粘黏。
她阖了阖眼,甩不掉,粉唇僵硬地抿了几秒,才答道:“嗯,前年房东出售,我正好手里有点积蓄就买下来了。”
戚甚扯了下嘴角:“公积金贷款还是找你大伯借的?”
纪粥粥略微惊讶于他的精准用词:“为什么说是借?”
戚甚鼻腔嗤了声,悠哉回道:“你那倔强不屈的性格,难不成会忍受自己从你大伯那儿不劳而获?”
言外之意是说她对家人也分得太清,拧巴得人尽皆知,一点也不可爱。
纪粥粥沉默地闭上嘴。
今夜,被UPE这两位先后气到两次。
戚甚深谙自己猜对了,提高声调又提出一个猜测:“纪粥粥,你离婚时不会也没要前夫的资产吧?”
纪粥粥的粉唇抿成一条线,不想回答眼前这人的任何问题。
戚甚却不需要她的肯定回答,直接对她竖起大拇指:“好样的,难怪——”
听他故意撂着后半句,纪粥粥微微侧眼看去。
戚甚却双手环胸,拐出金亮的玻璃旋转大门,把后半句埋进腹里。
难怪——谈神会对这个笨女人念念不忘这么久。
一个痴,一个呆,天造地设。
戚甚走出两米远,才发现女人没跟上他,他回头歪了下脑袋充作邀请姿态:“走吧,我这个牵线红娘得早些赶回酒店,同谈神的茄子姑娘商量见面事宜,姑娘们都是要睡美容觉的。”
待女人安静跟来,他又冷不防冒出一句:“你觉得他俩会不会成?”
纪粥粥蹙了下眉心,把双手负在纤细腰后,尖俏的下巴微扬,对前男友这八卦不予置评的模样:“不知道。”
戚甚收回饶有兴致的目光,也学着她的模样,两手背在腰后重重叹了口气。
就这样,送纪粥粥到门口,他才回复谈疏彻的微信:
[放心,已看她进小区。]
[中午十二点,清图对面的摩提岛咖啡厅。]
戚甚看着屏幕,轻笑一声,突然——
有点期待明天。
-
摩提岛咖啡,四楼大厅。
纪粥粥姗姗来迟,对已落座到窗边的男人报以歉意:“不好意思,迟到了一分,刚刚给小孩送换洗衣服了。”
昨晚,接收到谭明东的回复已近十一点。
老谭舅不愧是老谭舅,安排相亲高效,还没加微信就让纪粥粥明日赶去赴约地点就行。
最开始,她还担心老谭舅到底有没有给相亲对象讲清楚她的特殊情况,但老谭舅在电话里打包票保证这个男人并不介意婚否子女等问题。
所以,纪粥粥见到他的第一句话便提及小孩用此试探态度。
“没关系,”男人招手唤来服务员,“请把菜单拿给这位女士。”
纪粥粥微微放心下来,这才开始打量男人。
男人瓜子脸,剑眉、单眼皮、下唇略厚,五官单拧出来不怎样,但凑在一堆,还挺眉清目秀的。
听说这男人比她大一岁,三十三岁的年纪还能保持这样的身材与精神气,确实比她意料之中的好,算是相亲市场的优质对象,但——
他为什么这么多年还是单身?
有关于纪唯悦的未来,纪粥粥总免不了多想。
“庾先生,听谭老师说你之前在经商?”
庾琛点了点头:“我只是参股,我堂哥才是创办人,亏损比较多,后来我就撤资老老实实地考公了。去年才把债务还完,所以单身到现在。”
倒比她想象的诚实稳重,纪粥粥在心里增加印象分,垂眼点了杯卡布基诺和水果沙拉,然后把菜单递给旁边等候的女服务员:“谢谢,就这些。”
服务员笑着颔首,正转身迎面遇见一位高大帅气的男人,她脸上的笑容越发洋溢热情:“先生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一位姓戚的先生订了个窗边桌。”
醇磁的嗓声落地,纪粥粥大惊扭过头,假装欣赏窗外中午高峰期的车流。
“好的,先生,窗边这四桌您可以择选使用。”
“就坐这儿吧。”
余光里,那个湖蓝身影落座的位置,正在她的隔壁桌。
隔着庾琛,与她不可避免地对望。
“纪小姐,听说你和我同年入职?”
庾琛的一句话让纪粥粥不得不回头,她尽量使自己的视线不歪斜,悉数落在说话人的脸上。
“对,我最开始备考的是华市事业单位,后来为了家人才选择回家乡。”
庾琛抿了口咖啡:“挺好,听谭老师说你目前和纪显庆先生他们住在一起?”
纪粥粥讶问:“你认识我大伯?”
庾琛难得在女人脸上看见点儿灵动表情,笑着说:“四年前,纪先生在法院有几起经济诉讼,名字已经熟悉。”
“……”
纪粥粥默默收回了眼,颈根羞赧的热意止不住地往脸上冒。
“小姐,您的咖啡和水果沙拉,请慢用。”
“谈疏彻,真的是你?!”
这时,两道柔美的女声一前一后岔进,纪粥粥抬眼,路过服务员身后的是一个身着的小香风短裙套装的漂亮女人,日光偏照在她的钻石耳环,折射出五彩的璀璨光亮,微微刺到她的眼。
“谈疏彻?”庾琛咀嚼着这个熟悉的名字,转过头去。
身后桌的男人似有所感,撩起薄白眼皮,一双凤眸如阴霾乌沉沉地笼住他的脸。
庾琛终于想起这个男人,尴尬地收回视线。
纪粥粥坐在对面,正好将一切看在眼里,她捏了捏长柄银勺,把咖啡杯面的可爱小熊像搅散开,不经意地带过一个问:“是你认识的人吗?”
庾琛点头,又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是我哥以前的生意伙伴。”
纪粥粥越过他的肩头看去,谈疏彻唇角微勾,望着他对面的女人,桌上方的两颗射灯斜直打在他的优越眉骨,错落的灰影嵌在深邃眼窝,显得他倾听的姿首专注而深情。
她以前也被他这样凝视过。
只不过,那是四年前的热恋时期。
纪粥粥咬了咬唇,不可否认他今天相的这个女人活泼有趣,与他性格互补,外貌也算相配。
“纪小姐?”
一只手在她眼前挥了挥,纪粥粥倏地回神,目光迷蒙地看向桌对面的男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庾先生,你刚刚说什么?”
庾琛是个有耐心的,重复第三遍:“纪小姐的孩子现在是上幼儿园小班吗?”
“嗯,她叫纪唯悦。”
纪唯悦三字脱唇,纪粥粥忽然想起昨晚谈疏彻问她孩子名字,不禁又添了句解释:“我取的,唯她一生喜悦。”
“小孩随纪小姐姓?”
本
以为会和昨晚一样得到寓意不错的夸奖,纪粥粥听见庾琛这句话,微微蹙了蹙眉,心里压不住的失落,说:“嗯,悦悦一岁时我与前夫协议离婚,孩子的抚养权是我的。”
另一边,谈疏彻实时监控着隔壁桌二人,听见悦悦一岁、离婚等字样,他眉头略沉,瞥了眼那端说话的女人。
女人失魂落魄的可怜表情显而易见,谈疏彻的眸光紧紧锁着她,心疼在眉头折成了皱纹。
看来她并没忘记前夫,更没消化三年前的伤害。
与人相处,只是看似洒脱,实则心脏已千疮百孔。
他今天不该如此刺激她,他应该昨晚就把他的心捧出来,毫不忌讳地与她好好复合。
想到此,谈疏彻蓦地起身,乔静芙和纪粥粥同时抬头。
“抱歉。”
他对前者怀以歉意地颔首,然后走到隔壁桌,近一米九的身高扫过桌周的二人,一种盛气凌人的感觉也随即压迫而来。
“庾琛。”他略过纪粥粥今日刻意打扮得精致的脸蛋,径直锚定身旁这个眼熟的男人。
庾琛也不装了,看着堂哥昔日闹掰的合作伙伴,站起身来。
十厘米的身高差距,让他本就不强的气场位于劣势。
“谈疏彻,好久不见。”
这时,再怎么迟钝,纪粥粥也嗅到了不一般的味道,她抠了抠手心站起身。
与此同时,谈疏彻的相亲对象也离开座位走来。
纪粥粥看着那女人一身名牌小套装,脖颈的项链与耳环成套,是宝格丽本季度新品,价格不菲,富家女三字大摇大摆地写在脑门上。
她垂下荔枝粉眼皮,珠光眼影细闪,两片乌黑纤长的睫毛如暂时歇落的蝶翅。
“在相亲?”谈疏彻看着眼前的男人,直言不讳。
庾琛倒也是个坦白的人:“嗯。”
“我记得某人说过,”谈疏彻的眸光如洪水漫淹到桌对面一言不发的女人脸上,“女人离过一次婚,会对爱情和家庭有更深刻的认识。”
“怎么,你今天来会他,没做过背调?”
纪粥粥抬眼,男人投来的两道视线在这逐渐拉长的沉默里,变成了扎手的冰棱。
她懂谈疏彻在提醒他,但她没那么强大的背景能够了解调查到一个素未谋面的相亲对象。
现在针对于他的奚落,她只好先抿唇忍着。
“庾琛,你想要无痛当爹?”
一丝嫌恶毫不留情地摆在脸上,谈疏彻嘲弄道:“一个男人不行,不应该从单亲妈妈下手,而应该去那儿。”
谈疏彻抬了抬手,修直食指指着——男人生殖健康医院。
庾琛脸一沉,羞愤地看了眼纪粥粥。
“嗡——”
手机及时振动,纪粥粥错愕地低下眉眼,接通电话。
庾琛以为她也是借机暗自嘲笑,双手握拳,正打算离开,忽然,一只软绵绵的小手拉住他的衬衫衣角。
“你——”他惊诧地望着纪粥粥。
纪粥粥另一只手心早被电话震得发麻,但她明白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唯有这一刻,她感到无比幸运。
那方面不行的编制男或许比功能正常编制男更适合做她的临时老公。
“庾先生,我跟你一起走。”纪粥粥袒露的话意,令在场三人浑身一怔。
谈疏彻:“……”
她宁愿要一个不行的男人,也不肯多看他一眼?
阴霾如藤蔓刹那布满谈疏彻的俊脸,他长手一伸,扯开女人捉握别的男人的手,进而把她绵软小手悉数囊入干燥掌心里。
女人开始铆劲儿挣扎,谈疏彻收紧掌心力道,见庾琛看来,他的唇侧隆出些微幽深的笑容。
“庾琛,本前男友提醒你,我谈疏彻才会是纪唯悦唯一的父亲。”
这笃定而清晰的话语掷地,纪粥粥四肢如灌了铅似的发麻发软,嗡嗡振动的电话也从手心滑摔到桌。
“啪嗒!”
一声嘹亮的响,炸得这僵滞的氛围愈发不可开交。
连不远处的服务员也不敢靠近。
而纪粥粥也无暇顾及周围或惊或怒的视线,她的心很乱,也根本没法集中精力去分析谈疏彻话里的深意。
她此刻只知道,谈疏彻好像向她宣战了。
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悦悦是他的孩子?
他怎么会?怎么会在她最忙碌的节骨眼得知真相?!
手机振动马克杯盘发出一串嗡哧嗡哧声响,纪粥粥只觉得更加头晕目眩,但她望见屏幕里的备注,不得不支起注意力,摁通亮绿接听键:
“喂,马老师您好。”
下一秒,女人焦急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悦悦妈妈,悦悦哭着吵着要爸爸,我们怎么哄也劝不住,您快过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