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
纪唯悦很少对她主动提爸爸这两个字,更别说在只认识一周的老师面前要爸爸。
或许是有小朋友或大人无意刺激到她。
想到此，纪粥粥心里的焦灼烧到眉眼，一双细颤的长睫如彷徨失去方向的蝶翅。
“好,马老师我现在过来。”
掐断电话,她甩开谈疏彻的手。
“纪粥粥。”
“粥粥！”
两道男声在她身后急促响起,纪粥粥紧紧捧握着手机,快步奔下楼。
谈疏彻正要去追,余光瞥见靠窗边桌沿的一个老花包袋，他长手一伸拎起来，转身对乔静芙说：“抱歉，下次我和戚甚请你吃饭。”
乔静芙撩了撩垂在眉鬓的茶青色碎发,与谈疏彻如出一辙的凤眼斜斜上掀,笃定道：“你喜欢这个女人？”
本已走出两米远的庾琛顿住脚,也好奇看过来。
谈疏彻挺了挺背脊，炽金的日光斜入，他的身躯如山伟岸峻拔,适时在沙发上投下一个端方薄灰的浅影,恰好笼罩纪粥粥方才所坐的位置。
谈疏彻的视线越过光洁如新的落地窗，如锚停泊于那抹等绿灯的倩影,而后见她急匆匆穿越人行道,安全去到斜对面不远的幼儿园门口,他阴郁的眉头略稍放松。
他否认道：“不。”
他不喜欢纪粥粥。
从来都是，爱。
但面对于多年未联系的小学同桌与撕破脸的合作人，他没必要将这份深沉的真心话如实相告。
乔静芙听到这个回答，并未如释重负地松口气，反而觉着心里压了块大石头。
她知道，谈疏彻自小便不缺女孩爱慕,她对此也引以为傲，只是如今看见他在公共场合下言语失态，关注一个女人，她不免有点不甘。
毕竟她小时候就看上他了，今天重新邂逅，她又陷入少女心的爱河。
她当然不肯放弃这个机会，方才那个女人虽然长得不错，但打扮朴素，唯一可以撑场面的便是谈疏彻手里这个GUCCI基础款，不过四位数而已，她的耳环可买三个这样的包也绰绰有余。
家室，她完胜。
外貌，她相当。
也不知谈疏彻看上她什么了？
乔静芙现在对谈疏彻的了解就像一张白纸，或许该雇个私家侦探，搜集下他这些年的过往，为下次约会做好齐全打算。
乔静芙忽然生出十分的信心，她嫣然弯唇：“那好，下次你请客吃饭，我要吃红烧茄子。”
红烧茄子，对于她来说，是小时候唯一的美好回忆。
毕竟，他那日扔掉她茄子后，她一直哇哇大哭，直到放学戴老师同谈疏彻妈妈讲了这件事后，他妈妈第二天送了她一个漂亮发夹。
那时，她每天每夜都戴在头上，只要有同学的目光落在她的发夹上，她就会昂扬起下巴尖炫耀：“我同桌送的。”
后来，谣言不胫而走，她的名字总是和谈疏彻共同成为同学们调侃的高频话题。
儿时记忆如流水回溯，乔静芙也不想管刚才谈疏彻为什么提到他会成为那个女人孩子的爸爸。
因为在她眼里，只要事情还没落定，那么就有回寰余地。
她会让谈疏彻再次了解她的！
如是这样想，乔静芙看向谈
疏彻的目光也充满幻想。
“可以吗？”她又轻轻问道。
谈疏彻确认那抹飘逸的鹅黄长裙步入幼儿园内，他微微侧眸，衔上身旁女人略带征服的眼神。
“可以。”
他并非不懂这一眼的含义，只是家里最近那位退休的母亲盯得紧，又和乔静芙的父母是羽毛球队友，他暂且得先缓住母亲那边。
毕竟现在的纪粥粥不是四年前那只脆弱的小蓝鸟，三年单亲妈妈的身份又给她本就拧巴的内身套上一个坚不可摧的铁壳。
关于拆壳这件事，他这次得花全部心思。
或许，从悦悦那儿突破，能更快与她关系进一步。
悦悦？
谈疏彻哑然失笑，只见过小孩一面，他却已经能够像生父那样满心柔情地唤悦悦。
爱粥及悦。
他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乔静芙得到他的允诺，面上的喜悦爬上柳叶眉梢，她一边拿出手机，一边软话硬说：“那就这样说定了喔，我们加个微信，我有好多小学同学的微信，就是没你这个同桌的。”
“噔。”
扫码成功，她终于如愿以偿添加到谈疏彻的微信。
谈疏彻收起手机，微微颔首：“那我先走一步，餐已点好，你可以用完餐再走。”
“行！”初次见面，乔静芙并不想逼迫他送她回家，在这里，她更能观测到街对面的情况。
“嗯。”
谈疏彻攥紧手里的包，长腿朝前跨步，推开玻璃门，门外正候着打电话的庾琛。
谈疏彻慵懒瞭了眼，错开他的肩头下楼，而门后的庾琛挂断手机，及时出声：“疏彻哥，请止步。”
疏彻哥？
阔别五年的熟悉称呼入耳，谈疏彻斜斜扯了扯唇角，一丝不屑挂在眉眸。
他转过身，即便处在阶梯下方，他算矮了个头，但与生自携的凌人气势不输门口的男人。
“怎么？庾弟贵人多忘事，总算记起谈某？”
谈疏彻话里话外的讽意毫不遮掩，庾琛到底比他哥少几年历练底子，强撑着滴水不漏的脸有一丝被直言勘破的龟裂。
“疏彻哥，当年是我哥不对，他不该——”
谈疏彻抬了抬手，示意他止住他第一次创业期间，身为原始股东之一的庾阅犯下的罪行。
据他所知，庾阅离开极昇科技后，也不太好过。
他此刻没闲心去纠缠过往。
他只担心粥粥是否哄好了悦悦。
“对不起，疏彻哥，我代我哥道歉，”庾琛仔细观瞧着男人的脸，然后又小心脱出后面的重要话，“请疏彻哥保守我的秘密。”
“呵——”
谈疏彻胸腔掸出一声轻促的笑。
要说庾琛不行这事，还是当年创业初期庾阅酒后提起的，原极昇科技那几个合伙人都知道，但出乎谈疏彻意料的是，长达五年，庾琛还未根治。
所以，方才他得知庾琛对他女人和孩子的不良意图，才会气急攻心全盘托出。
这件事当面提及，的确失风度，也很不雅。
谈疏彻不想被纪粥粥认定他是个揭人痛处的匪徒。
于是，他一步跨到门口，乌黑的眼眸望着庾琛，提出一个好心建议：“华医那边有个专家，治疗这个很有一手，勿要讳疾忌医。”
庾琛的脸骤时涨红，两只手拧成麻绳状。
谈疏彻又添上一句话以作弥补：“我会处理好今天听见这个秘密的所有人，你放心，至于你哥你永远无法代他当年的行径道歉，有UPE的一天，你哥就不会在人工智能领域做出风头。”
庾琛的脸由红转白，他咽了咽唾沫，小心地觑了眼说话人。
谈疏彻却云淡风轻地掸了掸他肩头不存在的灰，薄唇撇出一句话：“我当年没告他窃取商业机密，对他已是仁至义尽。”
说完，他冷嗤转下楼，又丢出一句温和的警告：“还有，离我女人远点。”
-
另一边，匆匆赶到幼儿园的纪粥粥总算见到了纪唯悦。
小一班所有的小朋友都在安安静静地睡觉，只有她窝在马老师的怀抱里，纤细小肩膀偶尔抽颤一下。
看来先前哭得伤心。
纪粥粥突然鼻尖一酸，湿泪挤满了眼眶。
她仰了仰头，指腹从眼角抹去夺眶而出的热泪，然后对着贴着可爱生肖蛇宝宝红窗花的玻璃窗调整好微笑弧度，才故作镇静地走进午睡房。
“马老师？”她用气音小心地唤了声。
马艾闻声，对另一位守午睡的老师叮嘱了句，才蹑手蹑脚地抱起纪唯悦走出房间。
纪粥粥轻轻带上房门，怀里的纪唯悦朦胧着撑开眼，一见到她的脸，豆大的眼泪在红红的眼眶里打着转儿，却紧紧咬住嘴巴不让它掉下来。
这倔强模样，像极了她。
纪粥粥心里止不住地发酸，轻轻抱过纪唯悦，同马老师走到活动教室。
“请坐，悦悦妈妈。”马艾递过温水，拉过一个木制方凳，邀请眼前这位单亲妈妈坐下。
“谢谢马老师。”
纪粥粥把水放到积木拼接的小桌上，与马艾面对面坐下，探了探纪唯悦的额头，确认没发烧，柔声问询：“悦悦想不想玩四阶魔方？”
纪唯悦松了咬嘴巴的劲儿，好奇从纪粥粥怀里坐起身，小脑袋瓜左右看了看，似乎在找魔方。
纪粥粥变戏法般从裙侧口袋里取出一个未开封的小方盒，笑吟吟地逗趣：“在这里呢！妈妈刚刚在你们学校旁边的文具店买的。”
纪唯悦瞪圆了眼，方才牢牢憋住的泪花骤时掉落，在粉红脸蛋上汇出两条细小的泪痕，泪痕弯弯曲曲的，末端延去她的嘴里。
纪粥粥微愣。
纪唯悦的小嘴巴像极了谈疏彻，薄薄的，不笑的时候唇弧平直像紧绷的弦，给人以不怒自威的感觉，虽然纪唯悦年纪还小看不出什么威信。
但有时候被她抓到熬夜工作，她双手叉腰杵在书房门口，一副严肃皱眉抿唇的生气模样总是让她想起谈疏彻在办公室对下属时，也是这般不近人情。
然而此时见到魔方又笑起来，唇弧弯弯像月牙一样可爱。
纪粥粥的确爱极了纪唯悦，不然也不会在这两天面对谈疏彻时，偶尔也会生出看自家孩子的欣慰错觉。
她甩了甩脑袋，把这个诡异念头甩开。
她可不想爱悦及父。
毕竟，谈疏彻是一匹随时会叼走她心肝宝贝又武力值极高的孤狼。
纪粥粥安静望着纪唯悦的小手指开始拆盒，垂额低眼的专注神情和谈疏彻简直一模一样，惆怅覆上她的漂亮眉目，她心里懊恼地叹了口气。
看来再找庾琛是行不通了。
庾琛准会一眼识破悦悦和谈疏彻的亲子关系。
“悦悦妈妈，悦悦的爸爸他——”
马艾欲言又止的询问打扰到纪粥粥的思忖，她抬起头来，不知什么时候，纪粥粥已乖乖坐去角落里那张积木桌边，开始无师自通地玩魔方。
虽然隔了数米远的距离，但纪粥粥还是谨慎地压低嗓音：“悦悦的爸爸不是清市人，马老师，请问悦悦为什么中午会哭着喊爸爸？”
“是这样的，悦悦妈妈，”马艾把椅子往纪粥粥面前拖了拖，也低声说道，“悦悦隔壁床的小朋友也是单亲家庭，是他父亲带大的，这几天午睡的时候总是会唤爸爸，与他爸爸通话后才肯睡觉。”
“但今天他爸爸出差去外地，我们一直打不通电话，小孩就在床上哭闹，还爬上悦悦的小床叫悦悦一起喊爸爸回来。”
“悦悦可能是前几天感冒没好，心情也恹恹的，一听见爸爸二字就开始抽鼻子，最后两人手牵手一边出午睡房，一边哭着说要去找爸爸。所以，我才想把悦悦妈妈你叫回来。”
纪粥粥听完，沉默地蹙起眉头。
纪唯悦向来是个懂事听话的小孩，哪怕每周都有纪文晟扮演爸爸与她通话，但朝夕相处下来，她口头提到最多的就是妈妈、外公和小舅舅。
纪粥粥从未听见她提过爸爸。
而且，是如此情绪失控地想要去找爸爸。
想象着那场景，纪粥粥失措地蜷了蜷指尖，薄白鼻翼变粉，忽扇
了两下，她的眼泪倏而崩落。
“对不起，马老师……”
纪粥粥偏过脸，指尖飞快抹去泪痕。
“哎，”马艾是个家庭和睦的中年女人，深谙做单亲妈妈不易，她递过纸巾，轻轻拍了拍纪粥粥的左肩，“悦悦妈妈，不知道悦悦爸爸是否再婚，如果他是一个人，其实你可以和悦悦爸爸好好商量一下，尽量让他也参与到悦悦的生活里。”
“你们家对悦悦再灌注多么全方面的爱，但也别忘了，父爱，也是一个小孩成长过程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纪粥粥默然，指尖揪住纸巾的霎那，谈疏彻先前的话音闪回耳畔——
[我谈疏彻才会是纪唯悦唯一的父亲。]
或许一直以来是她错了。
她得给悦悦找个懂得疼爱孩子的父亲。
但是，谈疏彻不行。
他太危险，她掌控不住。
一旦他入局，她很有可能被他攫取到两手空空。
蓦地，茄子姑娘的漂亮脸蛋映于眼前，纪粥粥盖下潮湿的长睫，睫尖沾的水粒子如胶把她的微红眼瞳也黏在一起，从马艾的角度看去，就像是思考得睡着了。
马艾正要轻声唤醒，女人豁然撑开眼睫，细微的泪粒子散落在眼睑，像小朋友上舞台前刻意涂抹的闪亮金粉，此刻落在这位年轻妈妈素丽的脸腮，也显出一种娇俏幼稚的可爱。
“悦悦妈妈，你想说什么？”马艾如看小朋友的眼神，慈爱地鼓励着这位坚强的单亲妈妈说出心里的想法。
纪粥粥定了定心神。
只要茄子姑娘和谈疏彻相亲成功，他定不会有多余的精力注意到悦悦。
只要他俩结婚也生出个宝贝小孩，悦悦的存在定不会让谈疏彻生出争抚养权的心思。
忽然有了正确努力的目标，纪粥粥一双褐粼红的柔美眼瞳放出亮璨璨的光。
那么，现在她要与戚甚取得紧密联系，获得谈疏彻感情的第一手消息。
不仅如此，她还要联合戚甚，撮合谈疏彻和茄子姑娘。
……
幼儿园门外，谈疏彻本在等候纪粥粥，但戚甚一个电话打来，他不得不拎着包走去路口。
下一秒，一辆库里南停下，谈疏彻坐上副驾驶，中控台的手机振动了下。
戚甚一手掌着方向盘，另一手戳开微信通讯录红色数字1。
[戚先生，我是纪粥粥，请通过一下谢谢。]
“咔嗒——”
谈疏彻扣好安全带，眸眼转冷。
戚甚摁下同意键，悻悻解释：“我是你自己在醉酒后说拉黑了纪粥粥，我才同步拉黑的，至于她今天主动加我，可不是我要求的。”
谈疏彻把月牙包放在腿上，右手撑窗沿，斜眸往不远处的幼儿园门口瞟了眼。
没见任何人的身影。
他转而大拇指支额，食指指腹摁了摁酸胀的睛明穴，盖下黑睫的瞬间，觑到戚甚对话框里连续蹦出的新消息：
[戚先生，茄子姑娘好漂亮（微笑）]
[和谈疏彻很配哟~]
“……？”
谈疏彻睛明穴的胀意越发明显，他一把夺过戚甚的手机，就着语音通话拨过去。
“喂，戚先生？”女人的嗓音轻轻的，氲着显而易见的愉悦。
谈疏彻冷白指骨抵紧手机壳，耳廓压出手机顶端的平直轮廓，他咬出几个字：
“纪粥粥，现在、立刻，加回我微信。”
末了，疑虑纪粥粥不受其迫不肯加他微信，谈疏彻抵了抵上颚，掷出一句看似警告实则委婉的求和——
“你的包在我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