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教室的屋檐有一只不知名小鸟飞过,纪粥粥只来得及捕捉它的一阙嫣黄尾羽。
“啾啾——”
一声清脆而婉转的鸣啼插入这暂时沉默的听筒里。
纪粥粥垂了垂眼,纤弯长睫划过安静气流,描出一道优美无形的弧线。
“好。”她答应谈疏彻。
自四年前发消息得到一个红色感叹号后,纪粥粥也删了他。
“你微信号多少?”
她知道他微信无法通过手机号加为好友。
听筒传来一声微乎其微的叹息,继而男人低磁的嗓音如雾轻飘飘地渡来:“你知道的。”
纪粥粥不自觉揪紧了手机。
她知道的。
她当然知道。
某夜缱绻温存时,她玩他手机突然蹦出一个年轻女人头像的好友申请:
[小哥哥,打扰啦!听师兄说你是华大毕业的,好巧我也是华大在读研究生,可以通过一下吗~]
或许是亲密事后上头,她头脑发热地把他微信设置成只能通过微信号添加好友,然后气鼓鼓地把微信号改为:
[Likezz414]
喜欢粥粥,414是她生日。
起初前三天,谈疏彻并不知晓,后来是在饭局上与某位潜在客户添微信时发现的。
回到家,她以为他会怪她,踌躇着要不要跟他道个歉,然而谈疏彻砰的声合上门,反手把她压在坚硬的防盗门后,做了。
做得有点狠,他每顶一次,就咬含她耳垂,言辞凿凿地给她冠上莫须有罪名——
粥粥在吃醋。
她否认。
他说一次,她就否认一次。
她哪会吃醋?
她只是不喜欢有别的女人觊觎他的睿智大脑而已。
他的智商基因只能是她家小天使享有独家继承权!
“妈妈,我拼好了一面~”
纪唯悦糯甜的声音入耳,纪粥粥抽回神思,忽然不免觉得四年前她的行为举止确实有点像女友吃醋的幼稚行径。
不怪谈疏彻会误会。
纪粥粥哂笑了下,对纪唯悦竖起大拇指:“哇,宝贝真棒!”
纪唯悦对同样给她点赞的马老师腼腆一笑,然后抿着小嘴,小碎步奔至纪粥粥的身前,好奇地戳了戳还贴在妈妈耳边的手机。
“妈妈,在和谁打电话呀?”她歪着小脑袋,凑过自己的一只小巧耳朵。
“悦悦好。”
谈疏彻的嗓声柔了少许,纪粥粥想要捂住听筒,却慢一步。
纪唯悦见有道好听的声音同她打招呼,也嘟了嘟小嘴巴,冲电话里的人娇滴滴地拖长语调:“叔叔好~”
说完,她天真地望着纪粥粥,囔出心里的小疑惑:“妈妈,叔叔的声音和爸爸好像啊。”
纪粥粥:“……”
不是像,那根本就是你爸爸。
然而这句话只能被硬生生憋在心里,她不禁感叹他们父女连心。
关于纪唯悦从小与生父通电话这事,早年是樊恺闻和纪文晟一有时间便充当爸爸来电,最开始纪唯悦分辨不出两人的声音有问必答。
但貌似是更多遗传谈疏彻的智商,两岁后的某天,纪唯悦再接二人的电话却非说电话里的人不是她爸爸,倔强地不肯说话。
可能是二人音色不同,于是纪粥粥也想出一个办法:把以前保存的谈疏彻的讲题语音在AI协助下,调出与他很相似的嗓声,并把参数发给纪文晟,之后纪唯悦便再也没有猜疑过电话里的爸爸。
但此刻,这话落进谈疏彻耳里,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一想到他和她前夫的声音像,他觉着喉咙黏了块鱼腥味的牛皮糖,浑身不爽利。
没人喜欢做替代品,特别是具有某项相似属性的替代品。
“是吗?悦悦,我和你爸爸的声音很像?”
谈疏彻薄唇几经嚅动终于出声,表面不甘心地问小孩,心里却对此希望只是童言无忌。
纪唯悦没想到自己的小声嘟囔也被叔叔听了进去,惊惑地眨了眨眼瞳,想要张嘴却小心瞄了眼纪粥粥。
纪粥粥捕见小孩的细微表情,眼神充满鼓励,把电话放进她手里,点开免提,让她大胆与听筒里的叔叔交流。
“对呐,很像喔~”
纪唯悦在纪粥粥双膝间站直,一手握着魔方,一手端着手机,高度出乎意料的一致,像个正义小天秤似的不偏袒任何一方。
纪粥粥见此,怜爱地抚顺她额头的柔软浅发,一下又一下。
这是女儿与生父的第一
次对话,她不想打断他们。
“那悦悦喜欢叔叔的声音吗?”
纪唯悦最喜欢“小猫摸头”,她扬起小脑袋,甜滋滋地眯了眯眼,凤眼眼尾独特上翘的钩子初具雏形。
纪粥粥抚发的手轻顿,忆起当初她第一次揉捏谈疏彻太阳穴时,他也是这般,对她露出一种不符年纪的惫懒可爱。
“悦悦喜欢~”
纪唯悦应声落地,纪粥粥愣怔地蹙了蹙细眉。
除了纪家人和喻橙外,纪唯悦很少向外人表达喜欢以外的情感。
更别提说,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纪粥粥望着眼前的纪唯悦,见她眉眼笑弯了,也不由得心神一动。
看来血缘这东西的确很奇妙。
说不清,道不明,是一张无形的网,挣不脱的联结。
“那叔叔以后多给悦悦打电话,好不好?”
这话入耳,纪粥粥眉眼一凝,警惕感在眼底急速汇聚,击退她面上的温柔慈爱。
不行。
她不能让谈疏彻过多接触女儿。
这很危险,她无法掌控。
“好了,悦悦,和叔叔说再见吧。”纪粥粥巧妙地拿过手机,举至纪唯悦弯弯的小嘴巴前。
纪唯悦瞧了眼妈妈,小嘴委屈巴巴地闭上,然后拖拖拉拉地说:“叔叔再见。”
纪粥粥深谙女儿黏糊话音的浓浓不舍,但理智容不得她再犹豫。
关掉免提,她不待谈疏彻欲要说什么,匆匆吐出再见二字便挂断电话。
放下手机,她微笑着和脑袋低垂的纪唯悦柔声解释:“悦悦,这位叔叔是妈妈新交的朋友,但妈妈和他不太熟,所以悦悦等妈妈和叔叔熟悉之后再让你们通电话,好吗?”
纪唯悦脑袋一抬,两眼亮晶晶地望着她:“真的吗?妈妈。”
“当然是真的,妈妈最爱悦悦啦,说话算话。”
纪粥粥自发伸出纤白小拇指同女儿拉钩。
纪唯悦好奇的双眼如宝石般曜黑灵动:“妈妈,那这位叔叔也会成为悦悦的第二个爸爸吗?”
“嗯?”纪粥粥有时候不太理解小孩的脑回路。
“典典说,他虽然没有了第一个妈妈,但他爸爸答应他说很快就会给他找到第二个同样爱他的妈妈。”
纪粥粥抿了抿唇。
典典……应该就是中午和她女儿手拉手说要去找爸爸的那个小男孩吧?
纪唯悦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丝毫没注意纪粥粥为难的表情,只顾揪住自己的满腔欢喜追问:“妈妈,叔叔也会爱悦悦吗?”
“……”
隔壁也投来好奇的目光。
于是,纪粥粥在这两道交叉的目光里,艰难地点了点头。
“会的。”她言不由衷道。
“耶!”纪唯悦翘出剪刀手,在原地高兴地钻圈圈。
纪粥粥目视着眼前的欢快小孩,一丝惆怅却飘上眉间。
谈疏彻要是知道纪唯悦的存在,肯定会如她一般爱极他们的宝贝女儿。
只是——爱到越界要抚养权,也是他那个又争又抢性子必做的首要事。
“嗡。”
手机屏幕里蹦出一条新好友申请。
正是她心中所想的那人。
纪粥粥通过申请,刚要问他在哪儿,对方却先一步发来消息:
[我现在和戚甚去见客户,你的包急不急用?]
都说见客户了,纪粥粥也不敢说急。
或许她早该听纪文晟的话,把旧锁换成密码智能的。
[不急,你先应酬吧。]
纪粥粥叹了口气,打算下午带着女儿回嘉观岸。
“悦悦,放学后我们去外公家吧?”
“外公也回来啦?!”纪唯悦的注意力从叔叔转到外公身上。
“嗯,外公说今天会给悦悦做好吃的水晶金鱼虾仁饺子哟。”
话音刚落,谈疏彻又一条微信抵达。
[悦悦喜欢吃什么?晚上一起吃个饭?]
纪粥粥浏览完,头脑里陡然冒出三个字:鸿门宴。
谈疏彻不能见到悦悦。
这是,她这四年贯彻的相安无事方针。
而她今天肯定会单枪匹马地去找他,不仅是拿包,还得试探清楚他中午那句话的含义。
谈疏彻没有发现悦悦身份,那是再幸运不过的了。
但如果那句话真是宣战,那她得做好长期打官司的准备。
察觉到纪唯悦又探来眼,纪粥粥收敛起心思,在和谈疏彻如出一辙的严肃凤眼下,滴水不漏地绽放笑容,抚了抚她的脑袋,说:“悦悦现在心情好些了吗?”
纪唯悦又被小猫抚头,骤时舒展开可爱的眉眼:“好多啦!”
纪粥粥同她商量道:“那妈妈先去上班,等会来接悦悦?”
“好耶~妈妈再见!”说完,纪唯悦又去角落那张积木桌边坐下,开始玩魔方。
纪粥粥悄悄松了口气,站起身来:“马老师也让你费心了。”
马艾送她到门口。
“悦悦妈妈,今天也辛苦你跑两趟。”
纪粥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我先走一步。”
“开学一周多,我很少见悦悦像今天这么活泼,”马艾搓了搓手,言语斟酌出口,“我知道身为悦悦老师不该插手你们的家事,但如果让悦悦多和电话里的那位‘叔叔’通话,或许也是个不错的办法。”
叔叔二字,马艾咬得含糊,纪粥粥算是弄懂她话里的含义。
“谢谢马老师,我会考虑的。”
她的确,不能孤注一掷做一个自私的单亲妈妈了。
比起胡乱抓一个临时假老公,或许她尽快找到她的幸福,才是护女儿真正身心喜悦长大的万全之策。
纪粥粥转身,给谈疏彻回了个信:
[悦悦下午要去大伯家吃饭,你什么时候应酬完?我来找你拿包。]
……
本以为谈疏彻回信会很快,然而直到纪粥粥带着女儿去到嘉观岸,二人洗好手欢喜坐上餐桌时,他的消息不合时宜地来了。
[下楼。]
[图片]
纪粥粥点开图片:洋娃娃、进口儿童零食、漂亮小裙裙,整齐有序地塞满了后座车厢。
“砰——”
银筷在骨瓷碗沿滑出段尖锐的细响,纪粥粥警觉地起身。
“妈妈?”
“粥粥?”
一老一小同时投来疑惑的视线。
纪粥粥仓促地挤出个笑容,对纪显庆解释道:“大伯,我一朋友给我带了点外地特产,我现在去拿,等会再与你们在游乐园汇合。”
“好。”纪显庆知道她在华市有个爱旅游的朋友,也没多想,端过纪唯悦的卡通猫咪小碗,给她添了个金鱼饺子。
得到应允,纪粥粥心不在焉地握着手机去玄关换鞋开门,踱步去走廊。
“叮——”
电梯门打开,里面走出一女人,纪粥粥两眼垂视着大理石花纹地砖擦肩而过。
按亮数字1,电梯门逐渐合上。
这时,电梯外的女人惊讶回头,然而两扇电梯门已然合上。
“外婆!”
樊丽荣一个粥字刚唤出口,便被一团软绵绵环腿抱住。
“哎哟,悦悦宝贝,你妈妈去哪儿了?不是说吃饭吗?”
纪显庆也笑容满面地走出来,自然接过樊丽荣的挎包,说:“粥粥有个朋友给她送特产。”
“朋友?”
樊丽荣挑了挑眉,方才纪粥粥魂不舍守的表情闪回眼前,她一双妩媚的桃花眼顿时充满八卦的兴致,转而视线下放,轻声哄挂在她腿上的小孩。
“悦悦,你妈妈有新朋友了?”
“嗯!”纪唯悦骄傲地昂起肉肉的小脸蛋。
樊丽荣与纪显庆默契对视一眼,前者抱起小孩,往房里走去:“告诉外婆,妈妈什么时候交新朋友的?”
纪唯悦两只小胳膊圈着樊丽荣脖子,诚实地摇了摇脑袋。
“悦悦也不知道。”
樊丽荣深知纪粥粥心思缜密,于是换个话题试探:“那悦悦知道这个新朋友的什么秘密,给外婆说说?”
纪唯悦又苦恼地摇了摇脑袋,想起电话里的那位叔叔,她的语音倏而变得黏黏糊糊的。
“外婆,妈妈没让我见她的新朋友,也不准我和叔叔再打电话。”
樊丽荣抱小孩坐去餐椅,循循又问:“那这位叔叔是个关心
悦悦的叔叔吗?”
纪唯悦害羞地低下脑袋,粉红的脸蛋贴着说话人的下巴:“妈妈说过那位叔叔也会爱悦悦的,是我的第二个爸爸。还有……”
见小孩眉眼里露出不符年纪的怀念伤情,纪显庆满褶子的笑脸骤然严肃下来:“怎么了,悦悦?”
纪唯悦看向外公,纳闷地挠了挠脑袋,小嘴巴嘟嘟囔囔出声:“外公,叔叔的声音和爸爸好像啊。”
“啪!”
纪显庆手里的挎包掉地,急匆匆地就要往外赶。
“显庆!你不要冲动。”
樊丽荣急得连声唤他。
纪显庆气急攻心,根本不听劝,在玄关团团转了圈找不到家伙,从鞋柜边拎出一把黑伞,胡须遮掩下两片嘴唇恨恨念叨着:
“渣男,还敢回来欺负我乖女!看我不灭了他……”
“砰——”
下一秒,大门尖锐地叫了声紧紧合上。
纪唯悦小身子一抖,看着樊丽荣紧张地问:“外婆,外公要去哪儿啊?”
樊丽荣一时语塞,只好胡乱找了个借口:“外面下雨了,给你妈妈送伞。”
“可太阳暖暖的哇。”纪唯悦纳闷地望着客厅地面上的日光。
樊丽荣抿了下嘴,睨着那刺眼的光,如揭开电影序幕的讲解声般语重心长地说:
“马上就要下雨了,宝贝。”
养孩千日,她终于也要见到传说中那位被抛妻弃子的渣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