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显庆追下楼时,只看见一辆拐弯的车尾巴,减速的刹车灯带映入他眼底,怒黑的眼珠也变成猩红色了。
“竟然有脸开到我家楼下!”
纪显庆骂骂咧咧地从裤兜里摸手机,又换了只手拿伞,心里却越想越气,险些一个哆嗦把手机掉地。
他拨打纪粥粥的电话。
“嗡——”
手心里的电话开始振动,纪粥粥不动声色地摁了下音量键,电话归于静音。
“嗡……”
第二次振动再响起,谈疏彻拨下右转弯灯,驶出小区大门之际,睨了眼副驾驶座上的女人。
女人低垂着眼,精致描绘过的眼皮呈荔枝粉,眼中带着点儿细闪,由于微微抿唇的动作,卧蚕在眼睑下方自然成形,也是粉粉的。
身为不懂鉴赏女人妆容的男人,他能看出她整个人状态很好,一如四年前他们恋爱时。
但,她今天是为了庾琛才如此细致收拾自己的。
想到此,谈疏彻眸底转冷,沉溺海水的失重感觉再度袭涌胸腔。
他不适地沉吟了声,飘远的心思抽回,发现她的手机还在振动。
“工作上的电话?”见她有意避嫌,他拧眉问,“要不要我靠边停车?”
纪粥粥略抬了抬大拇指,大伯二字现入眼心,她狠心挂断电话,说:“不用,我发微信回。”
打开微信,她给纪显庆发送消息:
[大伯,我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几秒后,跳出白条语音,纪粥粥转为文字:
[粥粥,是不是那人回来了?]
[你告诉大伯实话,他是不是想找你复合?]
[他再发达也改不了人品,粥粥你不敢拒绝,你把他带回来,大伯同他谈!]
纪粥粥回抿唇瓣,纤细食指落在字母d上,犹豫地敲出大伯——
“怎么了,工作有难题?”
谈疏彻的一句话把纪粥粥打断斟酌答案的思路,她维持着微垂的姿势,掀起乌密卷翘的睫毛望向他。
这是一种聆听但防备的姿首,谈疏彻握方向盘的右手攥紧,黏附在掌骨的几道青筋鼓蓬薄白皮肉,如横断的峰壑面,危险又突兀。
“我或许可以帮上忙。”
单手转动方向盘,他驶入支路,才说出这话。
话音过后,宽敞的车厢陷入沉默。
谈疏彻换了只手搭方向盘,看似闲散开车的姿势实则自然垂放在腿侧的右手已然僵硬。
纪粥粥并不是不想回答,准确的说,让她此刻为难的正是身旁这个不请自来暴露行径的男人。
“我自己可以。”她复又盖下眼睫,敲出个逗号——
[大伯,不是他,只是一个远方的朋友。]
纪显庆的消息很快进来:
[乖女,大伯是看着你长大的,我知道是他。]
盯视着乖女二字,纪粥粥心乱如麻,但这份愧疚并不妨碍她继续欺骗下去的决心。
[大伯,他是我正在接触的人,只是声音像那个人而已,如果我和他关系发展顺利,你生日那天我领他回家。]
[他也是清市人,家住附近,到时你可以到处打听,保准他是个遵纪守法的中国好公民(可爱)]
大伯:[哈哈那好!竟然瞒着我们发展对象,大伯等你的好消息(憨笑)]
纪粥粥心里的石头落地,发送个害羞猫猫脸的表情后,抬头才发现这路线不对。
“去哪儿?”她左右看了看陌生的街道,蹙眉出声。
谈疏彻撩起眼皮,通过窄长的后视镜瞥了眼后座花花绿绿的礼物,尾端的双眼皮褶皱愈发深刻勾人。
“我家。”说完,他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
!
纪粥粥瞬间端直腰脊,手指搭上开门键之际,身旁男人早有预料,摁下车门锁。
“你——”她忿忿瞪着他。
倒是很少见她情绪失控的时候,谈疏彻全盘接纳她的惊怒,温声解释道:“你刚刚不是说悦悦不喜欢洋娃娃?我家里备有其它礼物。”
末了,他薄唇翕动,嗓声又柔软几分:“是我自己的家,刚刚应酬完回家了趟,你的包也放在了家里。”
纪粥粥突然有点儿不想要包了,但那可是喻橙今年刚送给她的生日礼物,礼重情义更重。
去他家也没什么,她拿到包就走!
“……好。”她重新靠回椅背,不情不愿地答应。
-
谈疏彻自购的是一栋欧式风格的别墅,位置曲径通幽,独栋大院,占据整个角落。
现正值夏季,院里最中间是一棵香樟树,周围篱墙三面种满了盛开的秋海棠、芙蓉花,最引人注目的是洋桔梗。红的、粉的、紫白的,似一团颜色柔丽的彩云。
铁门自动合上,纪粥粥跟在谈疏彻身后,环视一周,笑了。
果然是发达了。
当初大伯身家过亿的时候,也没买过这么大的千万住宅。
“进来吧。”谈疏彻打开门,从鞋柜里取出一双粉色蝴蝶结女士拖鞋。
“好。”
纪粥粥坐在黑皮长凳上换好鞋,起身摆好自己的单鞋,又多看了眼这镶钻的蝴蝶结。
鞋很合脚,主人应该是可爱的女生。
原来他已有女朋友了,她根本不用努力撮合他和茄子姑娘。
纪粥粥庆幸地松了口气,抬脚跟上谈疏彻,旋即鱼骨拼接的胡桃木地板前后响起两道脚步声。
声音很浅,“哒……哒嗤——”
像极纪唯悦在敲玩具小鼓,只是此刻这鼓槌是敲打在她心脏的。
气氛有些尴尬,踏入客厅,纪粥粥轻声打破这沉寂。
“装修挺好看的,请的哪家装饰公司?文晟也刚接房,打算装修。”
“这是我的婚房,”谈疏彻侧了侧身,一双黑眸凝睇着女人,似笑非笑地应下她的请求,“到时我把设计师微信推给你。”
婚房一词入耳,纪粥粥只觉得心上的石块越来越轻,胜利在望,她情不自禁地绽放会心的微笑。
“原来不是茄子姑娘,她也是清市人?”
类似老友交流的语气,谈疏彻也如她愿扮演即将步入幸福的男人,挑起一端眉峰,否认:“嗯。”
纪粥粥也不想去追问他今天相亲茄子姑娘的原因,唇边的笑容更甚,道出一句常人都会说的祝福:“恭喜。”
谈疏彻抬脚,修直的长腿迈上楼梯,也客套丢出句回应:“谢谢,到时你可以带悦悦一起参宴。”
楼上算是私密空间,纪粥粥并没挪步,只静静看着他的背影。
璀耀顶灯下,真丝面料渐显薄透,他宽肩窄腰的倒三角身材现于眼心,她依稀能辨见那宽约一大拇指的背沟,从脊椎垂直到腰
部,而左手搭在同色胡桃木制栏杆,斜方肌微缩,背沟塌深,隐约有她的第一节 小指头深。
纪粥粥缓缓蜷缩指尖。
四年过去,他仍然爱穿水蓝衬衫,听说蓝色是理智和逻辑的标志性代表色。
如今,他立业成功准备步入婚姻新阶段,人生规划的确清晰长远,容错率为零。
“上楼。”
纪粥粥回神,对上男人径直投来的眸光。
“嗯?”
谈疏彻欣赏着她懵懂的可爱表情,修匀指节压了压扶手边沿,打磨过的栏杆触感宛如他曾经深吻过的锁骨,滑腻纤细但瘦弱得胳手。
所以,他当初在公寓才会每日三顿亲手下厨,尽量让她补充好营养吃胖点。
谈疏彻视线下放,瞥了眼那处惹眼的锁骨,眉头微微下沉,压出凤眼眼角独有的尖锐钩子。
“你不是做过两年房产中介?上楼参观,给我提供建设性意见。”
“哦。”
难得见他有所请求,纪粥粥应了声,趿拉着粉拖鞋跟上。
于是,纪粥粥在他的带领下,除了主卧,都细致地参观了一圈,最后得出结论:
很完美,很典型的地中海风格,她挑不出一点儿错。
连廊道的珍品名画,也是她在喻橙科普下留有印象的大画家。
谈疏彻停在主卧门口,回头目视到女人眼底满意的星光,心里大概有底,但偏偏问出口:“以你丰富的看房经验,想要提什么意见?”
“挺好的,”纪粥粥两手背在腰后,拘谨地迎上他的视线,微微抿唇笑,“真挺好。”
“好,”确认她的答复,谈疏彻扬了扬下颌,“你的包在里面。”
纪粥粥顺着他扬颌的方向看去,主卧大床床尾的复古绿长沙发,她的包正孤零零地躺在上面,有点可怜,像个被丢弃的第三方。
“那请帮我拿一下吧。”纪粥粥并不想进他们的房间。
谈疏彻看出她心中所想,却依然笑容如常地邀请她:“衣帽间堆放有玩具,要不给悦悦挑几个?”
纪粥粥摇了摇头:“谢谢,留着给你孩子用吧。”
胆小鬼。
谈疏彻神色从容地步入卧室:“你刚刚说悦悦喜欢乐高,正巧前几日买了几套乐高,我拿给你。”
说着,他走到床头,在纪粥粥的视野盲区,进入衣帽室。
……
十分钟过去,谈疏彻还没出来。
纪粥粥隔空眺望着她的包,一如觉得她自己也幻化成了那只可怜包。
“叩叩叩。”她敲了敲门。
无人回应。
“谈疏彻?”她小声唤他的名字。
“……”
还是没搭理她。
纪粥粥咬唇,内心天人交战,最后决定一拿到包就走人。
于是,她放轻脚步,柔软的粉拖踩在鱼骨木地板上,恍若踩着自己的脊梁骨。
拿包走人,拿包走人……
纪粥粥在心里念咒,指尖刚触及包带——
“还是进来了?”
耳畔陡然降落一声饶有兴致的嗓声,纪粥粥猛地回头,额心擦过一处硬朗,她慌神退后,眼看就要往床尾跌,腰后穿过一只有力胳膊。
“砰。”包袋摔进床里。
而她一声衣服摩擦的窸窣细响,撞进的却是谈疏彻的坚实胸膛。
……还不如跌到床尾。
纪粥粥飞快往边上跨步,扯开与眼前这个快要新婚的男人。
面上看似镇静淡然,实则浓重的背德感已密密麻麻爬满心脏。
“没事吧?”谈疏彻用指腹压平衬衫左胸的褶皱,又不疾不徐地抬手摁了下被她额头撞红的下颌。
“没事。”
纪粥粥说完,探身去拿床尾的包,然而谈疏彻如个石头人矗立在旁边,她指尖够了够,根本拿不到。
谈疏疏扯了扯唇角,沉沉过了眼她半蹲的姣美曲线,眸光转暗,长手一伸,轻松取到她的包。
纪粥粥见状,立马支起腰脊,不太修身的连衣裙面料垂阔,如魔术师般把她的女人味身材掩盖。
“谢谢。”她摊手。
谈疏彻掌心端握着她的包,却没任何动作,含掩着某种隐晦情绪的视线密集地圈住她,仿佛在画地为牢。
纪粥粥错开眼,余光又扫到这扎眼的鲜红King床,心底一烫,尴尬地朝墙壁那边转去。
“我结婚,来吗?”
纪粥粥不语。
谈疏彻却往她眼前探了探,偏要固执地等待结果。
原来,纪唯悦问到底的探索精神也是遗传他。
纪粥粥垂眼默了两秒,粉唇微张:“婚期已经定了?”
谈疏彻的眼眸充满调谑的动人兴致,他清晰觉察到一种温火在他和纪粥粥之间点燃,尖头蓝焰无声,快要灼穿那层薄如蝉翼的纸。
那是一种即将恢复热恋的有利预兆。
谈疏彻胸腔震动,低低笑了声,看她疑惑抬眼,他端落着她脸的眸光,微妙而深暗,吓得她变小兔又要躲闪。
他恰时弓腰,双眸追上她,强势把自己意气风发的俊脸挤进她半阖的眼里。
觑捉她眼底的闪烁,谈疏彻唇侧的笑痕勾深,决定把这次亏本投标的合作企图摆在明面上——
“国庆节,你觉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