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静滞几秒,床头水晶小灯在海蓝墙布一左一右映出扇贝灰影。
床尾的男女贴得很近,男人微微弓着腰,仿佛被这阵沉默定住了般,依旧维持着迎女人半垂眼瞳的姿势。
女人似乎禁不住这眸光,唇颌开始打细颤,两瓣粉唇弱弱刚抖出一个我字,男人直起身躯,眸光漫不经心地瞥了眼地面他们交合的衣影,嗓声略带点儿后知后觉的恍悟:
“哦,是这样的,我父母的好友大多也和你一样在体制内,”谈疏彻一手撑着另一胳膊肘,冷劲指骨屈弯,似有思忖地支起下颌,继续说,“我是想问你们好不容易有个小长假,与其留下参加婚礼,是否更倾向出去旅游?”
纪粥粥骤时明白他的意思。
原来只是询问她国庆长假结婚是否会影响他父母体制内好友的旅程安排。
她又觉得心脏更加轻松了些,委婉发表自己的想法:
“我们图书馆是轮休,你国庆哪天结婚我这边都可以调班,至于叔叔阿姨他们我就不知道了,或许比起周末,大家更愿意在这种小长假出去旅游。”
看她还真在为他思量,谈疏彻几不可闻地笑了声,眸光落在她的身上,沉冽不见底的黑。
“嗯——”食指指腹刮了刮下颌,他沉吟了声,“婚期定在国庆前一两天,是不是会更加体现邀请好友参加婚宴的诚心?”
纪粥粥的思路被他带着走,也专注地回想同事们以前的假期安排,又答:“有些人也许会在国庆前后请公休假,如果你很着急,可以提前一周办婚礼。”
“提前?”
丝缕淡淡的悦绪闪过谈疏彻的眸底,他放下摸颌的手,慢条斯理地搭在左臂上。
现在是九月的第二周,如果提前,婚礼筹备时间大概只剩十来天。
他当然想越快越好,恨不得昭告天下:他是纪粥粥的夫,是纪唯悦的父。
想到此,他意味不明地勾唇赞同:“也不错。”
纪粥粥抿唇:“……”
与阔别四年的前男友在他刚装修的婚房内商量他与他女友的婚期这种体验,她此生不想经历第二次。
“时间不早了,把包给我吧,我回家。”
既然还了人情,纪粥粥再次摊手索要,毕竟这个号称清市最高端宜居的富人小区,距离大伯家横跨两个城区,等她打车到地铁站,再换乘赶回家至少两小时了。
谈疏彻拿起沙发上的几盒乐高:“我送你。”
“不用——”
纪粥粥的客套话被他的正当理由打断:“今晚我去父母那边住。”
“哦,”纪粥粥把双手绞在腰后,点了点脑袋,“好,那麻烦你了。”
“客气。”
谈疏彻的袖口半挽,随手把她的包搁在臂肘上,在床头水晶灯照
射下,手臂肌肉线条受力凸显,流畅而劲健。
纪粥粥别开眼,跟上他的脚步,不自觉想起了庾琛。
同比三十三岁,谈疏彻的硬件的确优越不少。
上车系好安全带,纪粥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喘息,想起今晚与他想见的另一目的。
待车辆缓缓驶出大院,她故意磨蹭了一刻钟,才状似轻松地没话找话:“你家里怎么会储备儿童玩具?”
谈疏彻压了下唇角,不明不白丢出句话:“我老婆喜欢孩子。”
老婆?
这还没结婚呢,就和那些小年轻唤女友老婆了?
纪粥粥眉心动了动,望向谈疏彻,后者似有所感,不偏不倚地对上她暗含鄙夷的眼神。
“……”
纪粥粥倏而川剧变脸,绽放出一个灿烂讨好的笑容,只是那双眼瞳并未弯成月牙眼,落在他的眸里,有些滑稽,像个表演拙劣的舞台小丑。
但,她对他越有情绪,他越确定他在她心中占据地位。
她是在乎他的,甚至不太认同他婚前喊“女友”老婆的做法。
谈疏彻收回视线,唇角掀抿。
老婆这一词,他四年前不是早就唤过她了?
她当初欲罢不能的时候,不也在他身下嚷嚷了好几声亲亲老公?
如今,她倒是贵人多忘事。
“那个——”隔壁的贵人又迟疑地出声。
谈疏彻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看似慵懒随意的开车姿势,实则双耳早已在捕捉她嗓音里的细微末节。
“嗡。”
纪粥粥手机振动了下。
扫脸解锁手机,她打开微信。
谈疏彻适时偏眸,望见对话框上方的备注——
樊恺闻。
“……”
一丝烦躁浮上眉间,他嘲弄了下唇角,接过她方才的话:“你想问什么?”
纪粥粥回消息的手指顿住,索性锁闭屏幕,说:“如果有人抢了你的一个东西,你会怎么办?”
纪粥粥不想直接去问他中午那句“他只会是她孩子的唯一父亲”的背后含义,更不想激起谈疏彻的敏锐心思。
自和他认识那天起,她就知晓要他那里讨到好果子,只能走迂回磨人战术那一套。
谈疏彻闻声,把她话里的抢夺者一角自动对应到樊恺闻头上。
二婚前夫频繁找前妻,除了抢孩子,还能有什么?
他本不喜说话弯弯绕绕,只是一直对纪粥粥抱有耐心,但关于她前夫这个话题,他无法秉怀善意,更别说耐心。
于是,他开门见山地问:“你前夫是不是要争抚养权?”
抚养权三字敏锐刺激到纪粥粥紧张半月的神经,她戒备地觑了眼谈疏彻,后者正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
她暗自蹙眉思索,斟酌用词。
而谈疏彻没得到她的回答,以为她又在顾及她前夫的脸面,眉头下压,嗓声又柔变冷:“如果是争夺抚养权,我可以帮你,我们法务部有一个民事律师,以前专攻这块,保证百分百胜诉。”
!
纪粥粥浑身一僵,扣在双膝的双手也止不住地发颤。
“可……我前夫祖上经商,父母又是公务员,经济条件比我家好且很稳定,我担心——”
“呵——”谈疏彻冷笑了声,“你前夫有抚养事实的证据吗?离婚后,他不管不问长期缺席,现又再婚,单单就这两个证据,就足以让他粉碎这痴心妄想的梦。”
“谢谢!”
他的话音刚落,女人一句感谢话嘹亮震入耳道,谈疏彻合上薄唇,转弯的间隙莫名地睇她一眼。
纪粥粥旋即两眼弯成月牙,面上的谄媚压也压不住:“师父,你快结婚吧!到时我给你送感恩大红包!”
谈疏彻太阳穴隐约发胀:“……”
就知道,这女人心如匪石不可转。
-
抵达嘉观岸小区门口,谈疏彻在某人再三拒绝下,黑着脸下车,拎起后座的包和乐高递给她。
“到家报平安。”
他又一次掷出叮嘱。
纪粥粥双手拿过所有东西,笑吟吟地挥了挥:“知道啦!师父,今天谢谢你。”
又谢?
谈疏彻的脸更黑了,喉咙挤出个唔,说:“走了。”
开门上车,他油门一轰,漆黑的库里南如猎豹飞驰出去。
路边的纪粥粥并没察觉异样,只把四盒乐高放在地上,宽扁坚硬的塑料提手有点硌手,她把包袋放在胳膊上,每手拎两盒的姿势走进小区里。
而马路对面的步行道,一位打扮光鲜亮丽的中年女人身着丝质墨蓝长裙,腰身束着一条小牛皮带,金亮腰扣镶着璀璨整齐的细钻,经由叶隙间的路灯一照,映出矜贵优雅的柔泽。
她望着那辆驶远的越野,若有所思。
“怎么了?老吴。”
女人身边,又是另一位年纪相当,穿着一身白衬衫卡其色西装的女人。
她顺着视线看去,尽是穿梭的霓虹车流。
吴若谷确认自己没看错,一把捏住好友的手,指着刚刷脸进小区的纪粥粥:“岳妙,你快看,那个女孩好眼熟噢。”
岳妙越过拥挤的车流眺去,一眼看见同保安笑着打招呼的纪粥粥:“咦,那不是清图的纪粥粥吗?”
“纪粥粥?”吴若谷思索着这个耳熟的名字,两年前的匆匆一瞥闪回脑海,“原来是她。”
岳妙不太明白老友的举动:“怎么突然让我看她?”
“走,我们去你家。”
吴若谷拉着岳妙就要过马路。
她们刚从她家出来又要回去?
岳妙觉得老友今日不太正常,但好像又猜出了老友突如其来的心思:“不会吧?老吴,你看上那个小姑娘做儿媳了?”
吴若谷开怀一笑:“我刚刚亲眼看见我家彻哥送人小姑娘下车,还给送贴心礼物。”
岳妙伸长脖子,够了够眼又朝进小区门的纪粥粥满满当当的手看去。
“……”
乐高算贴心礼物?直男。
“走,”吴若谷攥紧老友的手,拉她过路,“你翻下系统通讯录,发给我。”
岳妙感叹吴若谷的行动力,高跟鞋咯吱咯吱踩着柏油大道:“老吴,你不是要亲自会见人小姑娘吧?别吓着她。”
吴若谷挽上老友的胳膊,薄薄两片嘴唇艳如玫瑰,微笑时唇弧尾端上翘,和谈疏彻如出一辙。
“我有分寸,你快翻翻电话号码,去年很多工作群我都退了。”
“好。”岳妙很快查找到电话,发给了她。
……
而二人口中的小姑娘拎着乐高走回家,丝毫未察觉家楼底下有两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在踩点。
“妈妈!”
纪粥粥刚打开门,纪唯悦踩着小黄鳄鱼凉拖率先从客厅冲出来抱住她大腿。
“粥粥回来了?”纪显庆在玄关门框处探出个圆溜溜的脑袋,对她挤眉弄眼,“哟,还有礼物啊?”
纪粥粥忍俊不禁,好不容易放松几分钟的脑袋又时刻警惕起来,一谎又得一谎圆。
她头疼地递过一盒乐高给纪唯悦,假装看不懂纪显庆的眼神,只顾问:“大伯,除了游乐园,你们刚刚去哪儿玩的?”
“不重要不重要,”纪显庆看她又进入守口如瓶模式,抱起纪唯悦,诱导她说,“悦悦快问妈妈这乐高是谁买的?”
纪唯悦正剥包装盒,一听见爷爷的问题,她抬起困惑的眼睛,拖长着语调问:“妈妈,是电话叔叔买给悦悦的吗?”
纪粥粥有时候也挺后悔选择谈疏彻当生父的,毕竟她很多心思在聪明女儿面前藏不了多久就会露出破绽。
以后女儿上初高中了,她或许面对女儿富有逻辑的推理,更是哑口无言,只得坦诚相待。
纪粥粥在心里叹了口气,索性耸肩,坦白道:“嗯,是电话叔叔买给悦悦的。”
“妈妈,替悦悦给电话叔叔说声谢谢,”纪唯悦打开上面的盒盖,细长的凤眼盛满喜悦,声音又甜又糯,“还要给叔叔说喔,悦悦很喜欢叔叔的礼物~”
纪显庆轻放纪唯悦下地,拍了拍她低头摆弄乐高盒的小脑袋瓜,哄道:“好,那悦悦去客厅玩吧。”
“嗯!”
纪唯悦瞄了眼鞋柜上的三盒乐高,满心欢喜地抱着纪粥粥给的去了客厅。
“今天约会怎么样?看我们粥粥满面春风,印堂发红,肯定是红鸾星动,”纪显庆右手屈弯五指同右手亲密地碰了碰,“对那人有很强烈的感觉?”
“嗯,有很强烈的感觉,”纪粥粥低头开始换鞋,也由自己胡编乱造,敷衍地稳定军心,“今年过年有人陪你喝酒了。”
“看来大伯上次说的话还是有用的。”纪显庆抚了抚下巴的青色胡须,自我肯定道。
纪粥粥把单鞋放进鞋柜里,想到上个月纪显庆对于他们纪氏姐弟宁死不碰异性的倔脾气,在客厅上演一番感人肺腑的脱稿演讲。
她摇了摇头,决定先卖纪文晟:“文晟应该更快。”
毕竟,她从谈疏彻口中得知筱溪回国且单身的消息后,便给纪文晟通信了。
上周,纪文晟还抽空飞去华市两趟。
“真的?!”纪显庆瞪大了眼,胖圆脸蛋红光满面,像个处在红灯笼下的弥勒罗汉。
纪粥粥点头,取下包袋,雪白手臂上映出细皮带的红痕,她无所谓地搓了搓那痕迹,抬手去拿鞋柜上的乐高。
“挺好挺好!”纪显庆啪啪拍手,开始憧憬那欢喜场景,“到时你就和文晟挨着日子办婚礼。”
纪粥粥也想象着场面,纪家各路亲戚连赶两场婚宴,钱包都得掏空,连连摇头:“我就不办了,二婚不想兴师动众,低调低调。”
纪显庆瞅着她,不太认同她的想法:“你低调,但你男朋友允许吗?你上次假结婚又没办。”
纪粥粥眨了眨眼,娇俏着声音充楞:“我男朋友当然是站在我这边啦。”
“好好好,”纪显庆无奈,顺手拎过她手里的乐高盒子,往客厅走去,“这次大伯也不像以前那样要求你找个编制男,只要他是真心实意对你们母女好的男人,大伯什么都依着你。”
纪粥粥余光又瞥见手臂的压痕,略稍顿了顿,明丽的笑靥在纪显庆的身后露出点儿感怀。
“真心实意?”她好笑地咀嚼这个词。
好久没听过这些美好词语了。
近些天,每日每夜惧怕谈疏彻看见纪唯悦,她总想赶鸭子上架,企图找个家庭稳定的男人就行。
方才,同谈疏彻在车里的那场谈话好像破开了她的心结,或许她的举动确实杞人忧天。
谈疏彻根本没发现纪唯悦是他女儿,估计在相亲餐厅说的那番话只是用来气庾琛,他前合伙人庾阅的弟弟。
她也是刚刚在车里才把以前他给她的创业初期历史细细回溯了遍才想起这人的。
世界可真小。
商业劲敌与前女友狭路相亲。
纪粥粥哂笑了声,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触及额心,一种比额骨更坚实有力的触感如细丝银线霎那裹缚她的纤细手指、她的绵软掌心、她的柔白腕骨。
甚至连点成线,似乎把臂上那条约莫一指头的印痕压得更深了。
也更有酥麻的触电实感。
纪粥粥的长睫被空气无形轻压了下,她慌不择路地撤开右手,额心的酥麻却迅速过电到全身。
“啪。”
手指扣住鞋柜柜沿,她不盈一握的细腰如抽掉了脊,失控地靠上柜门。
纪粥粥她咽了咽唾沫,鼻翼忽缩,谈疏彻身上的余香扰乱她的神智,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实——
她的确好久没碰过男人了。
诚如大伯所说,她或许更应该找一个对她们母女俩真心实意的男人,毕竟——
有情,才会有感觉。
“嗡嗡嗡。”
未完全拉上的挎包里,一个陌生号码现亮手机屏幕。
纪粥粥扫了眼归属地,接通:“喂,您好。”
“你好,请问是纪粥粥小姐吗?”
女人的声音也很陌生,但蕴出长辈的柔慈,纪粥粥也温和地嗯了声:“你好,我是纪粥粥。”
“我是吴若谷,还记得吗?”
纪粥粥愣住,以为自己听岔了。
吴若谷,她当然记得这个名字,是她上级单位文旅会公共服务科的科长,两年前她拟定的一份助力残障儿童阅读活动方案,需要文旅和残联两方签字,但吴科长初审后,她迟迟没等到残联宣文部会签。
眼看助残日就要到,时间匆急,她当时鼓起勇气询问这位吴科长,吴科长给残联打了个电话,审批很快下来。
纪粥粥一直记得这个名字,事后有次去文旅会交材料,多问了句吴科长的办公室本想亲自感谢她,却得到她已退休的消息。
“纪粥粥?”
那端又唤了声。
纪粥粥恍惚回过神来,握紧手机,连声应答:“吴科长您好,我一直记得您。”
吴若谷笑了笑:“那就好,那就好。”
纪粥粥也弯唇绽开笑容,不卑不亢地问:“请问吴科长是有什么事情吗?”
吴若谷的笑声咯咯的,宛若轻柔春风赶趟钻进听筒,纪粥粥捏了捏发烫的耳尖,却听见对方开口询问——
“现在方便见个面吗?我在你家楼下。”
纪粥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