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粥粥收线后,便急匆匆地钻进卧室,在梳妆台前利索地补了个口红,然后在镜子里打量自己的装束。
杏仁黄肌理感小翻领衬衫,搭一条同色系高腰半身裙,简单大方的款式,配上生日时纪文晟在国外给她精挑细选的一对澳白珍珠圆型小耳圈,干练之余又不乏精致点缀,足以看出她对今天这场相亲的重视。
此刻被吴若谷邀约,她更加重视。
于是,纪粥粥从床头柜取出一把黄铜钥匙,拉开首饰盒底层抽屉锁,金与红散着的矜贵细泽在她眼里交织。
这是谈疏彻四年前送她的上岸礼物,梵克雅宝红玉髓女士腕表,她当时还差点把它扔进垃圾桶里。
其实这块腕表,她很少戴,谈恋爱时她也无需在他面前打肿脸充胖子装点门面,分手入职清图,作为一名初出茅庐的新人更是无用武之处。
之后每每看见这表,她总认为都不合时宜。
就像高级橱窗里的一件奢侈成衣被迫套在她身上,尺寸气质极其不符,还困得她束手束脚,局促不已。
当然,这份不合时宜,还可以套在她和谈疏彻的那段有始无终的感情上。
纪粥粥想到此,指尖触了触那四叶草状的玑镂雕花,微凉的触感昭示着她已把它遗忘太久。
但这四年来她没遗忘过谈疏彻,有时候纪唯悦或嗔或喜的微表情总是会让她眼神恍惚想起他。
纪粥粥收回心思取出手表,扣在雪白手腕上,类于太阳纹的条形雕刻各角度折射出或金或红的光影,衬得她玉手纤纤很是动人。
“嗡。”
一条新好友申请进来,是吴若谷。
关上抽屉,纪粥粥赶紧通过好友申请,同纪显庆打了个招呼便坐电梯下楼了。
楼下,圆球型的一排法国冬青后,站着一位身姿优美的中年女人。
女人妆容典雅,柳叶眉、丹凤眼、鼻骨微挺,薄唇稍薄,身着质感垂阔的墨蓝长裙,中部收腰,凸显她保持姣好的身材,左肩挎着个爱马仕定制拼接Birkin包,左手手腕戴着一只润如膏脂的白玉手镯,看起来价值不菲。
纪粥粥不动声色地收回眼,右手拨了拨表带,走出门厅。
“您好,请问您是吴科长吗?”她尽量放柔嗓音。
吴若谷温声侧过头,微笑打量了眼来人,视线扫过她手上的腕表时微微愣住,旋即很快恢复柔蔼神色,说:“不用这么客气唤我科长,我已经退休了。”
纪粥粥一般在系统内遇见人首先叫职务,熟悉之后才会跟着其他人叫姐或哥,比如管璇。
既然吴恩人都这么说,她也乖乖顺意换了个称呼:“吴姐好。”
吴姐?完全乱辈分了。
吴若谷短促地笑了声,心里却暗想把这段对话录下来发给她的彻哥。
她收敛笑,徐徐纠正道:“粥粥,叫我吴阿姨就好,我这把年纪算是你的长辈。”
纪粥粥被恩人一口一个粥粥唤得头昏脑涨的,她实在没理智猜不透恩人突然找上门是什么缘由。
难道是和清图有关?
可她不是主事人,私联她这个小职员也无济于事。
“吴阿姨,请问——”
前
面有路人走近,吴若谷看了看四周,示意这不是个安心谈话的场所,说:“粥粥,阿姨请你去外面的咖啡厅坐坐。”
“好。”
纪粥粥满心应肯,与吴若谷并肩走出小区。
-
走进咖啡厅,吴若谷为避免对方拘束,特意选了大厅,又择到一桌靠窗欣赏江景的绝佳桌位。
纪粥粥深谙喝咖啡不是本意,于是节省时间跟着恩人一同点了杯不加糖的黑咖啡。
然而,桌对面的恩人似乎在忙,一直在回复手机消息,而她也开始沉默,偶尔会抬睫瞄一眼。
不知道恩人在和谁发消息,偶尔凝眉,偶尔绽笑,纪粥粥瞄得多了,总觉得恩人的细微表情莫名透出一种熟悉的感觉。
“粥粥。”
恩人的一声唤,纪粥粥忙收起思忖放下小金匙,唇瓣沾上的咖啡液极苦,她皱了皱眉。
“吴阿姨,请问您今天是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刚刚我和好友那儿散步,正巧看见你——”吴若谷隔窗,指了指江边的步行道,“下车。”
下车二字如符咒将纪粥粥定住,她小心翼翼地掀睫,搁在桌沿的手也暗自收拢,腰脊僵硬地端直,微微防备的姿态。
难怪她觉得素未谋面的恩人有点熟悉。
难怪恩人会突然在两年后主要邀约她。
今天的一切机缘,好像可以只需一个人名便可解释得通。
食指摁压进手心里,纪粥粥根本不敢接话,只是眼睫半垂,耐心等待吴若谷接下来的话。
她本想抱有一丝侥幸,但命运根本不给她逃避的机会——
“谈疏彻是我儿子。”
吴若谷的一句话将纪粥粥牢牢钉在道德耻辱的十字架上,手腕的红玉髓腕表如鸽子血在沸腾,在叫嚣,在扎她的眼。
作为一个单身女人,她的确不该上即将新婚的男人的车,也不该接受他的礼物,更不应该去他的新房,甚至在主卧床尾发生逾矩的搂抱行径。
纪粥粥艰难地动了动唇,她发现方才轻松脱口的吴阿姨三字现已令她羞耻得无法出声,只好越过称呼去道歉:“对不——”
“粥粥和疏彻是不是在谈恋爱?”
吴若谷实在不清楚为何在她道出她是谈疏彻的妈妈后,小姑娘的神色会这样纠结难受。
她以为直接摊牌道明身份,更有利于促进她和未来儿媳的关系。
毕竟,小姑娘手上的那块表是她儿子四年前特意打电话咨询她后买的,说是送一个漂亮女孩子当礼物。
那时,她喜笑颜开以为抱孙有望,结果等她暑假请公休假飞华市一看,她儿又恢复落魄鬼样。问戚甚,她才从他支支吾吾的话语中,大概拼凑出事情的结果——
她儿的确谈恋爱了,但没谈多久分了。
吴若谷定了定凤眼,望着纪粥粥手腕上的表,转而又去凝睇她这个人。
桃心脸、蛾月眉、微微翘挺的鼻骨,一双眼睛呈长圆状,在灯下泛出粼粼的褐里红底。
一种不太轻松的颜色,一种饱经风吹日晒而不得不干枯的乌梅子颜色。
吴若谷眯了眯眼,眼角压出个柔美的钩子。
打电话之前,她早已让岳妙打听过这个小姑娘的情况:
三年前离异,目前育有一女。
社交面窄,最近没听说有情感发展对象。
她是一位开明的母亲,也深谙谈疏彻的淡薄本性,当年能让她儿子动凡心,这位小姑娘绝对有她的过人之处。
虽然小姑娘相貌身材确实出众,但作为一个女人的本能直觉,她儿子爱上这姑娘应该不会是因为相貌,或许更多的是精神层面的吸引。
不然,不至于四年后,她家那个华漂孤儿不远千里来纠缠。
她相信她儿子的眼光,只要小姑娘愿意再婚,那个三岁女儿,她自然也当亲孙一样看待。
她绝对不会让别人指摘她家。
“阿姨,您误会了,我和谈疏彻以前的确认识,但我回清市后多年未联系,只是因为本次视障阅览室项目重新有了联系方式的。”
纪粥粥的解释入耳,吴若谷匆匆收回神思,笑了笑,觉得这是份托词:“我刚刚看见他给你小孩买了礼物。”
既然不是追究她去谈疏彻婚房,纪粥粥应对也自如了些:“那确实是他买的,他说是当初我生孩子时没时间看望,作为赔礼,吴阿姨。”
解释孰真孰假,吴若谷不想去辨认,她目前只在乎小姑娘的想法:“粥粥,你现在有再找男朋友的想法吗?”
这话入耳,纪粥粥忽然觉得眼见为实有时候不可取。
弯了弯唇绽出一个甜美的笑容,她大脑飞速运转,在尽量把措词组织得体面的同时,还得替谈疏彻的暗中结婚计划保密。
毕竟吴若谷除了恩人这层身份,还是她前男友的母亲。
“阿姨,谈疏彻各方面条件优越,别说清市,放眼国内也是个不可多得的择偶对象,他身边会有更好的女人。”
明显捉见吴若谷的眉头和悦舒展,纪粥粥不紧不慢地道出后面的重点:“阿姨您不要误会,我目前没有谈恋爱的想法,诚如今日您所见,我和您儿子只是友好合作关系。”
纪粥粥三言两语把自己摘得干净,吴若谷桌上的手机无声亮屏,正是她儿的回信——
[妈,十天内上位,带粥粥回家。]
吴若谷:“……”
好大的口气,人家小姑娘刚刚才拒绝了你的老母亲。
但她就欣赏自己儿子的这份魄力,毕竟当年她也是靠死缠烂打把孩子他爸拿下的。
作为过来人,她这几十年看单位里的年轻小同事恋爱,充分汲取到一个共同经验:
感情开窍,需要一剂猛药。
吴若谷想着,晶亮眼珠在漂亮上翘的眼眶里略略转了转,红唇哧哧笑出声,又说:“粥粥既然你对疏彻无意,那么可不可以帮阿姨一个忙?”
纪粥粥实在不知道她能帮吴若谷什么忙,毕竟她在清市没什么人脉和资源,但她还是顺口应道:“阿姨您说。”
一丝惆怅瞬间飘上眉眼,吴若谷语重心长地说:“你知道他年纪也不小了,以前我催他找女友,他说要先立业,如今事业也算有所发展,是该沉下心考虑恋爱结婚这些事了。”
“这次他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他姨母那边正好有个朋友家的女儿来清市旅游,我本想让他俩见个面,昨天连餐厅都订好了,但你知道疏彻那个执拗性子,我一提这事,他便岔开这个话题——”
“……”
纪粥粥垂盖眼睫,好笑地抿住粉唇。
能不岔开吗?
他都有女朋友了,怎么可能再去相亲别的女人?
正在纪粥粥快要忍不住笑时,吴若谷的请求清晰入耳——
“粥粥,你帮帮阿姨,骗疏彻明天去和那个女生相亲吧?”
纪粥粥猛地抬眼。
……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