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流雾弦月轮廓模糊,像一团半凝固的液体,尚未定型,让纪粥粥看了只觉心神不宁。
她蜷了蜷指尖,银勺的雕花长柄硌出的些许疼意。
“纪小姐,这家餐厅合你胃口吗?”
邢凌询问的嗓声入耳,纪粥粥意识回笼,答了句很好吃,隔壁桌的对话又挤入耳朵,她不得不听——
“疏彻,为什么不订包厢?这安全吗?要是我被粉丝偷拍怎么办?身为男朋友你可要负责哦~”
男人的嗓声是她从未听见过的温柔:“放心,这家餐厅是会员制,戚甚预订了一个月才拿到号。”
“这样啊,那我放心啦!疏彻你不知道我刚刚为了躲狗仔就差没女扮男装啦。”
女人的话语初显情侣之间娇滴滴的埋怨,纪粥粥半垂的眼睫忍不住往旁边那格栅瞟去。
格栅中心嵌着苏绣,绣工细致,薄如蝉翼,绣面是杜鹃,颜色如鸽子血,层层密密在她眼心里翻卷盛绽,一如里面那位向谈疏彻嘟囔的女明星,仅是侧脸,也是动人心弦的绯靡明艳。
这么漂亮的女友,还要分手?
纪粥粥虽然不追星,但好像跟着樊丽荣看过这女明星的一部戏,演技尚可,目前是传媒巨头力捧的新生代小花,上次她去商场买的那套护肤品正好是这位小花代言的。
缘分,妙不可言。
纪粥粥或许是最近和谈疏彻相处多了,嘲弄地扯了扯枫叶色红唇,一转头便对上桌对面邢凌的目光。
“那个……”她挤弯浓褐眼瞳,压低嗓音说,“好像是最近很火的女演员诶。”
邢凌很少见纪粥粥这般灵动的表情,朝格栅望了眼。
“昨天聚餐时,我朋友的女朋友正巧在看她的戏,叫——”
邢凌眯了眯眼,拿起桌沿的手机,搜索到剧名演员表,展示给纪粥粥看。
纪粥粥定眼瞧去,小声念出名字:“华可甜?”
……好甜腻腻的名字,难怪小花对谈疏彻说话也是黏黏糊糊的。
邢凌滑动手机,翻到最近的一条绯闻,他看了眼与华可甜面对面用餐的男人,好像不是配图这位。
但顾着纪粥粥,他试探问:“你喜欢她的戏?”
纪粥粥摇了摇脑袋:“我不追星,只是和伯娘在家看过一部悬疑偶像剧,演技还不错。”
确认不是粉籍,邢凌放下心来,把绯闻给她看:“刚刷到的。”
纪粥粥凑过眼,一眼瞄见标题:
[好事将近?新生代小花与商业新贵深夜包场珠宝门店]
二人携手的背影配图很模糊,满是像素点,但纪粥粥一眼确定不是谈疏彻。
难怪谈疏彻要分手,原来早就知晓小花不轨事实。
纪粥粥忽然觉得她白受某人中午的一顿道德谴责了,甚至还答应让伊伊暖新床……
谈疏彻不要脸,尽拿捏她!
纪粥粥咬了咬唇瓣,决定专心致志投入用餐。
她把手机还给邢凌:“娱乐圈这些新闻已经司空见惯了——”
“什么?!”
隔壁格栅外,一道女声高亢传来。
纪粥粥骤时转过头,瞧见谈疏彻被红酒浇了满头。
“啪!”
波尔多杯裂在地,女人站起身,忿忿走到谈疏彻面前,一根纤纤玉指颤抖指着他。
“我好不容易空档期飞过来,你竟然要和我提分手!你是不是在清市看上别的女人了?!”
“我就知道你们这些男人有钱就学坏,分就分,追我的男人从这里排到华市呢!”
说完,女人端起桌上的另一个酒杯,又是一声轻快啪嗒,里面鲜红的酒液给谈疏彻洗了个脸。
似乎觉得宣泄不过瘾,她又拿过茶杯,淋了上去。
霎时,青绿与酒红在谈疏彻的白衬衫上混合,斑驳一片,很是滑稽。
“噔噔噔!”
女人踩着高跟鞋气冲冲地离开,留谈疏彻一人淡定自若地用餐纸擦脸。
看完全场的纪粥粥惊得唇瓣张成o型,她看向邢凌。
后者抿了抿唇,也为男同胞这份悲惨遭遇表示无声的同情。
“邢医生,这事可以保密吗?”纪粥粥见邢凌不解的目光投来,她尴尬地笑了笑,搪塞出借口,“我伯娘很喜欢她,要是我俩把这事传出去,身为她的粉丝,我伯娘肯定会伤心的。”
“好。”邢凌对明星的八卦并无兴致,他只是顾及纪粥粥的家人。
纪粥粥松了口气,拾起筷子,嫣笑着说:“我们继续吃吧。”
“嗡。”
新微信进入。
纪粥粥预感不祥,解锁手机,果然是谈疏彻的消息:
[过来,收拾你的残局。]
?
她还没吃完呢。
手心又是一颤:[我去你那桌?]
纪粥粥垂了垂睫,面带歉意地邢凌说:“邢医生,不好意思,我现在得回家一趟,我哥带着嫂嫂回来了,大伯说开车过来一起去接他们。”
“好,下周我再请你吃饭。”
邢凌并未质疑纪粥粥这个谎,只是微笑起身招服务员结账,然后与她并肩下楼。
纪粥粥看了看手表,放柔嗓音:“邢医生你先走吧,我大伯应该快到了。”
时间不等人,楼上那位境况惨败,肯定更不愿等她。
纪粥粥只好先出声,送走客。
正在发展初期,邢凌自然知晓纪粥粥想在家人面前藏掩的心思,他微微颔首:“嗯,那上车了给我发微信。”
“好~”纪粥粥朝他绽放出一个甜美笑容。
目视邢凌转过街角,她赶紧返回餐厅二楼,而方才那桌不见谈疏彻的身影,她随手唤住一个服务员,轻声问:“你好,请问刚刚那个男人呢?”
服务员疑惑。
“就是那个红酒、绿茶……”纪粥粥用手比划了下脑袋和脸,“狗血淋头的男人。”
“狗血淋头在这儿。”
谈疏彻的冷声响在耳畔,纪粥粥回头,鼻间撞上一股茶酒的甜香。
方才隔得远,只觉得他被淋得可怜,如今凑得近了,她才发现他现在有多狼狈。
“你眼角怎么有蛋糕?”她明明记得那小花只动的酒和茶。
谈疏彻不在意地屈弯指骨,抹了下眼角和太阳穴,面色阴沉得厉害:“在浇红酒之前,她扔了蛋糕。”
“噗嗤——”
樱桃夹层的蛋糕被这么一抹平,反而衬得眼前这男人的俊脸一片油腻腻,再配上他这身色彩斑斓的衣裳
,纪粥粥很难忍住笑。
“还笑?”谈疏彻捉过女人捂唇的手腕,俯视的眸光外泄出丝缕危险光芒,“始作俑者是谁,嗯?”
嗯字尾调上扬,落在这灯光昏亮的氛围感餐厅里,透出耐人寻味的幽微情绪。
纪粥粥笑容僵住,掀抬的眼睫猝不及防地撞入他若黑洞的双眸,一种不受控制的巨大引力,让她深陷他讳莫如深的眸光里。
“粥粥……”
气氛到位,谈疏彻情难自禁地握紧掌心里的纤弱手腕,发痒的喉咙低声唤出旧称。
他想进一步圈牢她,占有她。
如果可以,他甚至想对她全盘托出。
但现在不是时候,他狼狈得要命,而且以她的道德标准,如果是个刚分手的失恋男人转头就给她告白,那绝对会被她嗤之以鼻。
纪粥粥的眼皮被这声久违的唤音烫了下,她挣了挣手腕,男人的掌心旋即松开。
如愿挣脱的她却并没为此轻松,反而有一股沉甸甸的重量压上眉梢。
纪粥粥撂抬手指,刮了刮眉梢,并没什么奇怪东西。
蹙耸成弯月状的眉毛,她问:“马家灏呢?你让他给你送衣服吧。”
谈疏彻捻了捻指腹残留的柔滑触感,喉结一滚,从胸腔荡出的嗓声有点儿飘:“他们家族聚餐。”
纪粥粥又问:“其他下属——”
“你家距这里最近,没有男士衣物?”谈疏彻打断她的话,掸了掸领口的绿红,妥协道,“你前夫的衣服也行,我不挑。”
……
这也太不挑。
纪粥粥又瞄了眼他红绿白三色衬衫,及左胸袋上挂着的那片鲜嫩绿茶片,认定现在的确不是他挑衣服的时候。
她憋住笑:“跟我走吧。”
-
这家餐厅的确距离她家很近,只十分钟,他的车便驶到了她家楼下。
“你在这里等,我上去给你拿。”
纪粥粥一边说,一边解开安全带,然而目光触及到谈疏彻被奶油敷得油润润的侧脸,道德谴责漫过心头。
忽然,她动作顿住,想起一事。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前女友出轨的事情了?所以故意利用包芮知,害我真以为我成了千夫所指的坏女人?”
“什么出轨?”谈疏彻锁紧眉头,望向她。
纪粥粥摸出手机,搜索浏览器,可翻遍全网也没看见关于华可甜的绯闻,她又打开微博。
“……”
有钞能力真好,公关也太迅速了。
纪粥粥侧了侧身子,把手机放在左膝,眉眼认真地陈述刚才所看见的新闻:“刚刚吃饭的时候,我看见一条新闻说华可甜昨夜与商业新贵逛珠宝店,但配图里的男人不是你。”
“所以,是华可甜出轨你在先,你找她分手没错,而我只是凑巧在中午给你介绍了个你心仪的相亲对象而已。”
“综上所述,我作为红娘牵线这事无可指摘,损耗不了我丁点儿人品。”
纪粥粥推理到此,下巴尖略略抬扬,浓褐的眼瞳高调闪烁着精光:“那么,我现在有权撤回让悦悦给你滚新床的决定。”
一番自圆其说的逻辑陈述入耳,谈疏彻勾唇一笑,缓缓伸出手,欣慰地拍了拍她的头顶:“现在讲话有进步。”
纪粥粥理了理被他拍乱的发丝,毫不客气地夸奖:“名师出高徒。”
当然,她夸奖的是已退休的管璇。
但并不妨碍她一语双关,让某人垮了一整夜的脸终于雨过天晴。
“有一处逻辑漏洞。”谈疏彻欲抑先扬,给出评价。
“?”纪粥粥望过去。
谈疏彻眼皮一撩,反问:“我既与前女友分手,何来新床?你的撤回决定不成立。”
纪粥粥懊恼地闷声道:“那如果你把新娘换成包芮知呢?”
谈疏彻给出事实:“包芮知随她父亲在华市定居。”
“那如果——”
谈疏彻收回搭在方向盘的手,慵懒坐姿朝纪粥粥侧了侧。
他的高大身躯倾过中央扶手箱,一双凤眸微微眯狭,如鹰隼瞄准猎物般,充满兴致地在她精致装扮的脸蛋盘桓了一圈。
纪粥粥脖颈挺得笔直,贴近玻璃车窗,但男人的鼻息还是沾上了她的脸,热烘烘的,不一会儿便染红了她的腮。
“这样。”他同她打起商量。
“什……什么?”纪粥粥虚张声势地问。
谈疏彻挑眉,薄唇溢出的声音低低的,如他往日耕做时的枕边呢喃:“你再给我找个清市女人。”
话音坠耳,纪粥粥不可置信地望向他,讽刺了句:“你福气倒是不小。”
竟然想在清市也找一个,果然有钱就学坏了!
谈疏彻扯了扯唇角,深谙她误解他的意思,解释道:“我父母不打算去华市定居,所以我更倾向找清市女人,至于包芮知,也向来不是我的心仪款。”
“我身边和你适龄的女人都结婚了,”纪粥粥说完这句,立刻捂嘴反悔,“不对,我现在不受你道德谴责,没义务为你介绍相亲对象。”
谈疏彻坐回驾驶座,后背自然靠在真皮座椅上,他右手手肘撑在中央扶手箱上,大拇指摁着酸胀的太阳穴,两根修匀指骨自然盖在眼窝,低低笑了声。
纪粥粥眉心一跳,莫名觉得有点诡异,搓了搓自己的胳膊,问:“你笑什么?”
谈疏彻放下右手,薄白眼皮懒懒撩起,昏暗的小区街灯无声渗透光洁挡风玻璃,衬得他眉隽眼深,侧脸如画。
他几不可闻地叹气,一对雾沉沉的眸珠转而凝视着她,密黑如扇的长睫在眼睑斜拉出两片菱形的缱绻深影。
“不是还有你?”
他薄唇轻动,摊开底牌。
嗤之以鼻就嗤之以鼻吧。
他爱她,这无可厚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