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月已经陷落乌雾,整片天空成了流质的普鲁士蓝。
纪粥粥下巴微抬,透过挡风玻璃望着远天。
要是再淡一点就好,那会是谈疏彻最爱的衬衫颜色。
收回眼,她对上他的双眸,流雾布造的蓝似乎淌进了他的眸尾,她很少望见他这样的表情,有点儿蓝调的忧郁。
“粥粥……”
看他薄唇又动,纪粥粥的细眉往中心一拢,义正言辞地打断他的话:“我已经在和邢凌接触了,他挺好的。”
言外之意,她不是个骑驴找马的女人。
谈疏彻的眸光瞬间寒冽,又很快恢复正常。
“去拿衣服吧。”
话题转换得太快,纪粥粥莫名瞅了眼他,高度警惕的神经仍是不敢放松。
“那你在车里等我。”
谈疏彻若有似无地嗯了声。
纪粥粥闻声利索下车关门,小碎步朝楼外加装的观景电梯走去。
“叮——”
电梯门安静打开,她刚抬脚走进去,一个高大身影紧随而至。
“你!”她紧眼瞧着他,迟迟不肯摁亮楼层。
这时,一位白头老奶奶两手推着自行车,跟着小女孩进来。
“咦,是粥粥阿姨!”
小女孩望见纪粥粥,两眼发亮。
纪粥粥看去,原来是她们图书馆的常客,她和悦地笑着打招呼:“筝筝好。”
筝筝撒开老人的手,肉肉的小手指轻轻挨了挨纪粥粥的卡其色鱼尾裙摆,然后扬起小脑袋,眼神崇拜地看着她:“粥粥阿姨,你今天好漂亮哇~”
纪粥粥忍俊不禁,摸了摸小孩的脑袋:“谢谢筝宝贝夸奖阿姨啦。”
老奶奶在旁笑眯眯地看着,从自行车上取下帆布袋:“今天筝筝去图书馆,回到家一直嘀咕着粥粥阿姨休假,肯定陪妹妹去了。来,粥粥你拿几个给悦悦吧。”
“我老家的桂花开了,等悦悦回来,我给这俩小孩做藕粉桂花糕。”
提到纪唯悦,纪粥粥眉眼盈满笑意,但余光不忘瞥了眼旁侧靠栏而立的安静男人,说:“妹妹今天在外公家,筝筝奶奶我家还有水蜜桃,你们自己吃吧。”
水蜜桃不是什么稀罕玩意,筝筝奶奶也不再劝说,偏过脸望向栏杆边的谈疏彻,见是个不认识的,收拢口袋,挂回自行车的手柄上,去摁楼层键。
“小伙子,你去几楼?”筝筝奶奶回头问,她不是没有注意到这个男人的狼狈衣裤,所以才会先问他。
纪粥粥戒备地看了眼谈疏彻,后者却掀唇一笑,嗓声暧昧道:“筝筝奶奶,我去纪粥粥家。”
筝筝奶奶面色惊讶,视线在纪粥粥和男人之间徘徊。
除了那个姓樊的前夫和纪家亲戚,她从未见过纪粥粥带男人回家。
“粥粥,这是——”
筝筝奶奶迟疑着开口,但觑见男人油腻的脸庞和红红绿绿的衣裳,实在不太认肯纪粥粥找男人的眼光。
“我远房表哥,一直在华市创业,很少回家,”纪粥粥硬着头皮微笑介绍,“表哥,这是我邻居。”
“承蒙筝筝奶奶这几年照顾我家粥粥,”谈疏彻礼貌伸出右手,握住自行车的手柄,“我帮您提水果掌自行车吧。”
儿媳也爱吃水蜜桃,所以筝筝奶奶买了六斤,一路上拎着水果,又要照
看孙女骑车,她的确有些累。
“那谢谢你,小伙子。”筝筝奶奶如释重负地松开手,摁亮楼层键。
电梯上行,很快抵达。
而紧贴着纪粥粥站着的筝筝听见这个男人是粥粥阿姨的表哥,崇拜的眼神转移到男人身上,看他在奶奶指去的地方,单手拎起自行车放去楼梯间,滤镜又多了一层。
等悦悦回来,她一定要告诉悦悦有个大力士舅舅!
比她家小纪舅舅还厉害的舅舅!
“谢谢你,小伙子。”
筝筝奶奶说着,又打量了眼男人。
在人品的加持下,她竟然觉得这位表哥长得不错,改天问问粥粥是否婚配。
谈疏彻友善微笑:“您客气了,筝筝奶奶。”
筝筝奶奶笑着牵起孙女的手,拎过帆布袋,一边朝家门走去,一边不忘叮嘱:“粥粥,改天你和悦悦来我家吃桂花糕。”
“好,筝筝拜拜。”
纪粥粥杵在原地,冲小孩挥了挥手,看见筝筝奶奶掏出钥匙,她才转身望着男人,红唇抿成一条直线,挤出几个字音:“不是说好在车里等我?”
谈疏彻取下胸袋沿的茶叶,走到紧闭的6-1房门前,右肩靠在门沿,两条修直的长腿懒散交叠,一副死缠烂打踩点到家的流氓样儿,
“开门吧,粥粥。”
男人薄唇撂出的话不大不小,刚好也够对面的祖孙听见,纪粥粥明显感受到背后的两道视线。
“……”
纪粥粥骤时堆砌笑容,语气热络道:“表哥你稍等,我先进去收拾一下,你等会进来。”
谈疏彻眉峰略挑。
难得她没同他争辩,看来待人接物四年,棱角磨圆了不少。
“好。”他欣然同意,冲正对面的疑惑探脑袋的小孩笑了下。
“咚。”
小孩和纪粥粥同时关上门。
-
纪粥粥这边一进屋,立马把纪唯悦的所有照片藏去主卧里,再三确认无误后,她从次卧拿出纪文晟的衣裤放在卫生间里,才打开防盗门,对门外等候已久的男人说:“进来吧。”
谈疏彻得到应允,跨进房内。
“砰。”
房门被他反手带上,在这静谧狭窄的玄关炸出嘹亮的回音,震得厨房的窗户也颤了颤。
纪粥粥偏头看了眼厨房,嗔怪道:“你轻点,这本来就是老房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楼上在掐架。”
谈疏彻捏了捏鼻骨,一丝窘迫难得飘上眉间。
“咳,我下次注意。”
纪粥粥捉见他的措词含义,从鞋柜里取出一双深灰色的男士凉拖,说:“没有下次,这是唯一一次我让你进我家。”
谈疏彻趿拉上拖鞋,并不想搭理她突然与他划界的膈应话,黑眸巡视一圈,客餐厅木格子隔断,暖棕丝绒窗帘、酒红长沙发、白如镜面的地砖。
……
很不搭,八十年代的风格。
她这四年就住在这样的破旧老房子里的?
他那富二代前夫也能忍受?
谈疏彻丰润眉骨耸高,薄唇冷撇出一声:“你买房后没翻装?”
纪粥粥看见他满脸的嫌弃,走进餐厅,为他倒水:“装修噪音太大,而且悦悦还小,家具油漆都有甲醛,我就没翻装。”
“喝吗?”她递过水杯。
谈疏彻把指腹上的茶叶丢进垃圾桶里,说:“身上脏,我先换衣服。”
“哦,卫生间在那儿。”纪粥粥扬了扬下巴,示意它的方向。
谈疏彻颔首,朝卫生间走去。
过时的方块小白砖、老式的手持花洒、花洒下还叠放的两个绿粉小盆,最上面的绿盆装满了水,水液不算特别清亮,应该是洗脸水,以备冲厕之用。
四年前,纪粥粥也是勤俭节约,如今已有月入过万的工作,竟还是这么节省。
想必那个“三好前夫”也没给她们母女俩多少生活费。
谈疏彻攥紧拳头,一拳愤怒搭在小白方块墙砖上,麻木的疼痛顷刻从手背贯穿四肢百骸,他暴力地扯开衬衫领口,几颗珍珠贝母纽扣噔噔掸掷在地。
笨女人,三番五次拒绝他,转头竟然让个小男人欺负!
谈疏彻转了转腕骨,掌背几道青筋绷凸薄白皮肉,他的眸色极度阴冷,迸出如箭矢的寒芒。
而门外路过的纪粥粥正巧听见一声闷响,皱眉问:“摔了?地砖有点滑,你尽量踩在地垫上换衣服。”
话音刚落,谈疏彻却大敞着衬衫毫不芥蒂地从里打开门。
一片精健的白,撞入纪粥粥双瞳,她如踩到尾巴的小兔子惊悚地后跳一步,“咚——”脑袋撞上廊道的白墙。
她抬起一双湿红的眼睛,埋怨地瞪着他。
谈疏彻却唇弧轻弯,一步跨出卫生间,肩宽窄腰的身躯映在墙面,呈倒立的三角形,恰好把这只受惊的小兔子包裹在内。
“很疼?”他伸出手,掌心想要覆上她揉脑袋的手背。
“你说呢?”纪粥粥没好气地抽回手,顺便打掉占她头发便宜的大掌。
谈疏彻单手撑在她耳边,好整以暇地微微躬身,以壁咚的亲密姿势,硬生生把自己得逞的笑脸挤进她泛着粼粼微光的轻红眼瞳里。
唇侧悬起玩味的笑,他欣赏了会儿女人害羞又故作镇定的纠结神情。
几秒过后,他凑过唇,咬着字音喃出:“纪粥粥,我身体哪处你没看过?躲什么,嗯?”
他的尾音如钩,钩得纪粥粥腰脊发软,像个煮熟的小虾米可随时被这个钓系坏男人一网打尽。
……渣男。
刚分手广撒网,还想勾引她这个前n女友!
“窗台上有洁面乳,可以洗奶油。”
纪粥粥一把推开他,气鼓鼓地丢出句话,便走去客厅沙发,拿过一个牛油果抱枕放在腿上。
谈疏彻无奈地笑了笑,重新返回浴室,洗手台上整齐摆满了瓶瓶罐罐,红条纹木框方镜边,是两个粉绿漱口杯,杯子中间的圆柱小洞一左一右插着卡通儿童牙刷和浅蓝成人牙刷。
或许是纪粥粥起床匆忙,倒扣的绿色漱口杯歪歪扭扭,杯沿把旁边的牙刷也顶得歪斜。
谈疏彻顺手拨了拨塑料手柄,杯身瞬时耷拉放正,露出贴在杯壁的半张大头贴,是纪粥粥的柔昳笑颜,怀里有一只翘过来的牛角小辫,显然是悦悦的头发。
谈疏彻又抬起手,冷白指骨刚触到杯身——
“砰!”
玻璃门撞上门堵,发出一声巨响。
女人香软的身子猝不及防撞进谈疏彻的赤裸胸膛,他浑身如过电般僵住,垂眸望去。
纪粥粥迅速离开他滚烫的胸口,局促地把手里的卫生巾揉成个面团,面上的神情纠结得脸红:“那个,我有点急,可不可以……”
谈疏彻不自然地咳嗽了声,心里默然记下推后的经期日,喉咙嗯了声,朝门外走去。
纪粥粥关上门,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取下自己的漱口杯。
还好来得及时,否则她今晚就得和谈疏彻对簿公堂。
撕掉大头贴的一半,纪粥粥小心放回杯子,以先前歪扭的角度还原现场,然后打开卫生间门。
门外,谈疏彻略错了错身进入,瞥见空无一物的垃圾桶,他唤住她:“经期没来?”
纪粥粥猛地回头,顺着他的视线,探眼望去,额心跳了跳,搬出一个理由:“……那个我想起一急事想先与你商量。”
谈疏彻视线下放,盯着她手心攥着的东西,双手环胸,笔直绵延到腹部的胸壑更是因这动作纵深出诱人的阴影。
他似是不可见,唇角勾起一侧:“什么事比它更急?”
纪粥粥的腮颊很快飘上热意,她向来是很擅长撒谎的,只是此刻在这狭仄卫生间里与谈疏彻赤裸的胸膛相对,她很难集中全部注意力去应付他。
“我下午接到小燕学校校长的电话,他邀请我下周五出席图书馆剪彩仪式,说感谢我捐赠了图书?”
纪粥粥早前就看见过新闻,谈疏彻以个人名义出资捐助修建小燕学校的图书馆,但她绝对没掺和。
原来是为这事难为情,他还以为真是她经期到了。
谈疏
彻言简意赅地概括原因:“我以你的名义捐赠了整座图书馆的书籍。”
“啊为什么?”纪粥粥的视线蜻蜓点水般略过他的胸膛,径直衔上他的眸光。
“在小燕眼里,我们是夫妻,夫妻本该同心同德。”
随着男人喑哑的嗓声拂落,纪粥粥注意到他的胸膛一紧一缩,很是不规矩。
她错开眼,不动声色往门口退了一步。
谈疏彻却慢条斯理地鞠身,不容她逃避地把敞亮的自己挤进那双微烁的浓褐眼瞳里,唇齿清晰地陈述事实——
“而在校方拟定的活动议程里,谈太太本应与我一同出席剪彩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