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疏彻的话音落耳,纪粥粥避开他的眼眸,余光不小心瞄见他胸部,她两手顿时如弹簧高抬,揪住自己发烫的耳尖。
谈太太?谁是他的谈太太?
……别坏她名声,好不好?
纪粥粥鼓起粉腮,半阖的长睫沾染头顶的白光,随着说话动作,一扫一颤的,像一尾灵动漂亮的小鱼:“我没做过捐万册图书这等大慈善。”
言外之意:她不去,概不认领这假功德。
谈疏彻皱了皱眉,拨开她一只捂耳朵的手,说:“下周四正好视障阅览室调试完毕,周五你当去礼城放松心情,那里空气新鲜,风景也不错,以前在华市你不是总抱怨雾霾?”
见她仍不为所动,他出招打感情牌:
“还有,小燕说她已学会做饭,只要粥粥阿姨去,她会给我们做很多好吃的,还说到时悦悦——”
“悦悦不能去!”
纪粥粥急了,一言打断他的劝说。
谈疏彻眯了眯眸,不悦浮上眉间。
他很有理由怀疑纪粥粥在阻拦他与悦悦亲近。
“为什么?”他紧紧睇着她的脸。
纪粥粥眼瞳闪烁了下,在他密不透风的视线里,搬出一个事实理由:“我给她报了乐高兴趣课程,周五要去试课。”
谈疏彻有点意外:“悦悦这么喜欢乐高?小女孩一般不都是喜欢舞蹈绘画之类的?”
“她爸喜欢。”
纪粥粥如实回答,看着他颇为欣赏的面色,情不自禁问:“你小时候学过什么兴趣班?”
或许,她能从谈疏彻身上为纪唯悦量身规划一条因材施教的最佳成长道路。
话题转到他身上,谈疏彻忆起往事,眼眸陷入怀念:“奥数、编程、乐高机器人、围棋滑雪书法,有很多,但最喜欢的还是前三样。”
纪粥粥:……
看来她的宝贝女儿得跟爸爸走理工科路线了,从自主择选乐高这个课程开始已经初现谈疏彻的思维。
“那你小时候喜欢魔方吗?”纪粥粥有点儿好奇。
“喜欢,三岁半玩腻了二三阶魔方,我妈给我报课程接触异形进阶魔方,但上学后更喜欢奥数。”
纪粥粥仿佛看到了纪唯悦上一年级后,背着小书包回来嘟嘟囔囔说数学课程太简单,同她撒娇要上奥数班的情景。
她抿唇笑,又问:“你小时候是不是其他幼儿园小朋友不一样,像个小大人板着脸上学?”
上周开学日,马艾给她发纪唯悦上课的照片时,那一丝不苟的小脸蛋,板正的坐姿,她几乎可以窥见谈疏彻小时候的模样。
谈疏彻目视着眼前倏然对他产生好奇的女人,薄唇轻勾,作为利益条件交换:“对我小时候就这么感兴趣?下周五我们去礼城的路上我可以给你讲更多。”
或许是这个小傲娇的微表情像极了纪唯悦,又或许是她家的迷你版谈疏彻正待被激发聪慧大脑,纪粥粥鬼使神差地应下。
“行,我答应你,但你不能对别人说我是什么谈太太。”
“好。”
谈疏彻向来是个遵从她意愿的人,也不假思索应承。
-
一周后,天阴沉沉的,气候转冷。
纪粥粥起早挑了件及踝素白淡雅的长裙,画了个淡妆,戴着遮阳帽太阳镜防晒口罩,全副武装地等候在路口。
一辆金属黑的库里南不算低调地停靠,不待驾驶座的墨镜男人下车,她飞速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叩。”
她利落扣上安全带。
谈疏彻茶褐墨镜后的眼眸斜斜睨着她,目睹到她的一系列操作,薄唇嘲弄了下:“这么早,你同事还没上班。”
习惯他的冷嘲热讽,纪粥粥看了眼马路对面的清图,取下编织遮阳帽,放在双膝,说:“有同事喜欢晨跑。”
“……”
谈疏彻打开中央扶手箱,丢了个东西给纪粥粥。
“这是?”纪粥粥的遮阳帽被压扁,她翻开这个巴掌大的粉皮笔记本。
娟秀的文字照片映入眼帘,她小声念:
“2000年1月1日,我家宝贝儿子竟然给我送了个新年礼物,是他最喜欢的乐高机器人噢~”
!
纪粥粥往后翻了几页,文字密密麻麻的,不时夹杂着一些自创的小表情,每一页都配有图片。
竟是谈疏彻妈妈写的成长日记。
谈疏彻见女人眉间顿现的错愕,摘下墨镜,用一双灼亮的眼眸瞭视着她。
“你那晚不是很想了解我的小时候?这是我从书房偷的,赶快看完,晚上我要完好无损地还回去。”
纪粥粥也有给纪唯悦做成长记录本,但书写的内容没吴若谷这么可爱,依着顺序翻到第二页,她看见谈疏彻的一张戴女士王冠的照片,噗嗤笑出声。
“那天我妈生日,非要给我戴的。”
男人如是这么说着,眸尾悬着浅淡笑意,晨风过窗一拂,笑意却越发勾兑得浓稠。
纪粥粥看在眼里,眉心动了动,指尖捏着的页脚也被她掐叠压皱。
“其实——吴阿姨曾经帮助过我,我也是前天才知道她是你妈妈的。”
谈疏彻眉峰一挑,倒是没料到她会坦白,喉咙愉悦挤出一声:“嗯,我知道。”
末了,他缓踩刹车降速,又慢条斯理扯出笑,添了句:“我妈很喜欢你。”
纪粥粥长睫颤了下,“哗啦”一声,欲盖弥彰地往后翻了两页。
她低声解释道:“吴阿姨误会——”
“她说你近几年做的项目还不错,对你的名字很熟悉,很认可你的工作能力。”
谈疏彻轻点油门,车辆往前行驶,风呼呼地往半开的窗里灌,把他解释的寥寥话语吹得七零八落。
“哦……”
原来是喜欢她的工作能力。
纪粥粥收回坦白介绍包芮知的心思,指尖蜷缩成半握的拳,页角的压痕已然成形,清晰倒映在她失怔的眼底。
谈疏彻右手搭在方向盘上,背部慵懒考上椅背,漫不经意地往旁边扫了眼。
女人微微垂着脑袋,柔丽粉的眼皮半阖,上下睫毛乌黑浓密反方向鬈卷,一动不动的,像两片卡住壳的蝶翅。
薄绪蕴在眉眸,他饱硕喉结一滚,问出的却是另一个
话题:“你和那个医生发展到哪步了?”
五天没过问她的情感状况,他早已按捺不住,虽说他上次已被她明言拒绝,但这并代表他不会再出动出击。
他本就是又争又抢,越挫越勇的男人,与她周旋的耐心早已耗尽,要不是他顾及她那点儿在单位的体面,他早就剥离了合作关系这层壳,进入男女关系追求期。
纪粥粥戒备地看了他一眼,不爱和他扯这些有的没的,索性拿起她膝盖上的遮阳帽,盖在脸上:“我眯会儿,到了叫我。”
“……”
谈疏彻不悦地耸高眉心,薄唇抿成一条线,右手却不争气地伸出,往上卷了卷盖住她鼻唇的帽檐。
-
两小时后,终于抵达礼城糖水溪中心校。
校长似乎等候多时,一见谈疏彻下车,笑容满面地上前迎接:“谈总您好。”
转眼又看见副驾驶的纪粥粥,他满脸惊讶,毕竟第一次见着久闻大名的谈太太:“谈太太您好。”
纪粥粥莞尔一笑,撇开自己的身份:“校长您误会了,我是谈总的秘书。”
“这……”
校长犹疑地看了眼旁边默不作声的谈疏彻。
谈疏彻颔首:“我家太太今日有事不能前来,陈校,这是粥秘书。”
陈道来恍悟,连忙招呼着:“周秘书您好,二位请随我来,我们全体教职员工正在操场等候二位大驾光临。”
“好。”
谈疏彻随步在陈道来身侧,纪粥粥慢脚跟上。
-
图书馆剪彩仪式很简单,应该是谈疏彻特意嘱咐过的,由陈道来致辞表达感谢后,第二个议程就是少先队员登台为她和谈疏彻佩戴红领巾,然后颁授爱心馆长荣誉称号。
当然,她作为谈疏彻秘书拿的是那位“谈太太”的。
最后便是熟悉的揭牌、剪彩与参观图书馆流程。
纪粥粥又随众人前去图书馆,图书馆位于教学楼东部,共一层,占地约四百平方米,谈疏彻和陈道来走到门口,全场响起热烈掌声。
“让我们有请陈校长和谈总共同为我校图书馆揭牌!”
纪粥粥陷入热闹氛围里,也忍不住拍手鼓掌。
下一秒,大红绸布被两位男人同时拉落,胡桃木雕刻的三个楷书大字无声撞颤了她的眼睫——
[悦书纪]
纪粥粥瞳孔微缩,越过漫天飞舞的彩带笔直看向谈疏彻。
他这是什么意思?
方才校长致辞里,已明确表示图书馆由谈疏彻本人亲自命名。
可,首尾两个字让她不得不多加联想。
这是巧合,还是蓄谋?
纪粥粥探究的眼神悉数落进谈疏彻眸里,他薄唇斜掀一端,在主持人的高昂解说下,目不斜视地进入剪彩流程。
“金剪落下,辉煌启幕,学海无涯,此刻扬帆!”
主持人一番吉利话落定,全场再次爆发雷鸣般的掌声,纪粥粥却像个被设定程序的机器人,呆呆杵在原地,任由耳畔声音轰炸,只顾对谈疏彻眼神定焦。
“谈总,周秘书,请随我一起参观我们悦书纪图书馆。”
陈道来满面红光,邀请两位远方贵客进馆。
纪粥粥看了看谈疏彻,却止步在门口:“谈总,陈校,我有点晕车,先去趟洗手间。”
陈道来一听贵客不舒服,赶紧唤来下属:“王老师王老师,快带周秘书去我办公室那楼的洗手间。”
纪粥粥感受到谈疏彻怀疑的视线在她面上过了一圈,但她还是不顾他是否应肯,便跟着陈道来口中那位王老师去了楼上。
在洗手间里待了好一会儿,纪粥粥才洗手走出去。
王老师久等在门外,一见她出来,笑着说:“谈总已参观完,现在陈校办公室里。”
纪粥粥微笑地点了点头,随她进办公室。
“请坐,周秘书。”
陈道来正从书柜里拿出一本捐赠册,递给谈疏彻,看纪粥粥进来,用眼神示意王老师泡茶。
纪粥粥安静落座到长沙发上,下一瞬,沙发微微塌陷,接过书册的谈疏彻挨着她坐下。
“……”
纪粥粥默默地往旁边挪了一寸。
陈道来坐去左边的单人沙发,笑得欣慰:“虽然我们只是一所偏远乡镇学校,但从这所学校走出的不少学生都时刻牢记着母校,每年母校建立日,还是有十来个优秀学子从市内外回来探望并捐赠文具用品。”
“谈总,周秘书,您们的茶。”
谈疏彻正翻阅着册录,作为秘书的纪粥粥自然起身接茶。
茶水有些烫,她的手控制不住颤了下。
“小心。”
谈疏彻手疾眼快地拿走纸杯,茶水还是不小心荡出杯沿,溅湿了膝上的册录。
纪粥粥当即放下另一只杯子,顾不上指尖烫得发疼,她拾起册录掸了掸上面的茶液。
“对不起,陈校,把您校的捐赠册录——”
纪粥粥抱有歉意地说着,余光不经意瞥见一个简单的名字,浑身僵住,连后面的话也戛然而止。
她定眼确认排在中位的捐赠人信息:
【周亿,女】
谈疏彻见状,一把握住她的纤白手腕,眼眸含有急色:“怎么?烫到哪儿了?疼不疼?”
!
陈道来目睹此景,惊愕得不敢出声。
纪粥粥蹙紧眉,甩掉他的手:“我去车里等你,陈校,不好意思。”
“噔噔噔——”
女人的皮鞋声跑远,陈道来这才敢发声:“谈总,这位就是谈太太?”
谈疏彻眸光若有所思,重新拿过被扔在沙发上的册录,双眸览过捐赠人姓名,言简意赅地解释道:“嗯,我太太不喜露面,所以今日扮演我秘书参加活动。”
捕见一个姓名,他眼眸微烁地合上名册。
-
另一边,纪粥粥上了车,窝在副驾驶等候谈疏彻。
“嗡嗡嗡。”小燕来电。
整理好情绪,她接通电话:“喂,小燕。”
“粥粥阿姨,我刚和老师请假,请问您和谈叔叔在哪儿?爸爸特意让我来接你们去我家吃饭。”
纪粥粥放柔语气:“小燕,阿姨和叔叔还有急事,现在马上要赶回市里,今天就不去小燕家——”
一个家字刚说出口,旁侧传来关门声,她索性打开免提让谈疏彻也解释一下:
“小燕,我们的确还有事情,现在开车回家。”
“好吧……”小燕的声音委屈巴巴的,“那叔叔阿姨下次一定要来我家玩。”
纪粥粥缓和语调:“好,下次阿姨带悦悦来。”
小燕的声音顿时雨过天晴:“小燕一定要精炼厨艺,给妹妹做最好吃的饭菜!”
“好好好,”纪粥粥的心情好上许多,“那小燕现在快回教室上课吧!”
“嗯!粥粥阿姨和谈叔叔拜拜!”
“拜拜~”
霎那,车厢陷入静默。
陈道来还在车库出口笑脸恭候,谈疏彻启动车辆,路过他时,降窗点头示意,便驱车离去。
-
两小时的车程,纪粥粥仗着天阴,也吹了两小时的窗风,中途接了个工作电话,同纪唯悦互道午安,却一句话也没同他说。
车辆停在昨夜的香樟树下,谈疏彻安静望着她。
“慢走。”
纪粥粥说完这两字,解开安全带,指尖正触到开门键,“砰”的一声,车门被反锁。
“蓄意扰乱行程,有必要解释一下。”
谈疏彻掷出这话,高大身躯越过树冠映下的明暗分界线逼近她。
倏而探见她浓褐眼瞳掩藏的些微水光,他丰润眉骨一耸,旋即散了逼问的意味,放轻嗓声关切询问:“怎么了?”
虽然他悉数记下那页册录里的所有名字,但直觉告诉他是周亿。
作为同音字,不得不说这个周姓很是醒目。
谈疏彻的心中隐约有了答案。
“周亿——”
他的薄唇启翕,蓦然被一团柔软手心捂住。
眸心稍凝,谈疏彻不愿再动。
略湿的香腻时隔多年紧贴着唇珠,他仿佛是丢掉救生服的一名泳者,孤立无援却倍感
幸福地陷进一片微妙的海洋里。
纪粥粥无暇注意男人的情绪变化,垂眼咬了咬唇瓣放下手,转瞬又掀睫衔上他晦暗的眸光。
“可以帮我个忙吗?”她的纤弯睫毛轻轻颤抖,泄出迷惘而脆弱的神色。
她竟然在求助他。
略过前夫、接触对象,及纪家所有人,只向他一人求助。
谈疏彻此刻只觉着他是她的意识附庸,他的心驰神往全都栖居在她这双漂亮眉眼里。
未有半秒犹豫,他便应承:“你说。”
纪粥粥两片弯月状的细眉纠结了会儿,又天人交战地垂下眼瞳,丝毫没发现男人凑她越来越近。
“我要周亿的联系电话和现住地址。”
纪粥粥说完抬头,轻张的唇角碾擦过一物。
她惊张地缩肩看去,男人餍足地坐回驾驶座,峻拔鼻骨侧面沾了点儿危险的红粉印记。
“开门,我要下车。”
纪粥粥一瞬揪皱裙摆,丢盔弃甲地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