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雾遮月,要下雨前的夜晚愈发闷热,蒸得客厅也陷入短暂的燥默,纪粥粥觉得连皮肤毛孔也呼吸不过来。
暗自捺下震惊,她端过桌上的水,欲盖弥彰地抿了口:“那个……我想着你有茄子姑娘和包小姐,如果筝筝奶奶再介绍一个,我怕你应付不过来。”
话音刚落,头顶掸下一声短促的轻笑,纪粥粥盯着玻璃杯,嫩粉的指肉攥得发白,倏而意识到这是谈疏彻用过的水杯。
“噔哐。”
她撒手掷在玻璃茶几上,杯底旋了好几个圈,里面的温水灌洒杯周,溅出四五个雨滴状的水点。
“你倒是挺能替我着想。”
谈疏彻丢出句话,紧挨她坐下,与她一同凝视着那桌面安静的水点。
纪粥粥侧了侧身,右膝避开他质地考究的西装裤,不自然地把额鬓的碎发别在耳后,但或许是新剪的额发太短,那绺发总是掉在眼角。
谈疏彻目视着她与头发作斗争,唇弧压弯,嗓声柔了几分:“粥粥,如果我是你,我也会作出同样的答复。”
捕见她的动作一顿,他取出裤袋里的发夹,为她别上,然后两根冷白指骨轻轻扳正她的脸:“发夹是今天见客户的路中,觉得漂亮买的,喜欢吗?”
纪粥粥衔进他的眼眸,眸色一如既往的坦然清亮,只是对视越久,他的眸底愈发晦暗,涌动着丝缕她捉摸不透的情绪。
谈疏彻变了。
男人事业有成,既能够脚踏两只船的同时,又和她这个前女友牵扯不清。
理智瞬间恢复,纪粥粥抿唇,一把取下发夹。
“嘶。”几根发丝缠在发夹点缀的宝石珠串,一并被扯落。
“今天本就麻烦你送我回家,这个我更不能收。”纪粥粥递过发夹。
谈疏彻没接,宽肩靠在沙发背,一只胳膊伸出,随意搭在女人身后的沙发沿,一种极具侵占欲的姿势。
他凝睇着女人的侧脸,侧脸曲线一如四年前,如清市山峦般的柔美,此刻多了份比以往更倔强的韧劲。
“华可甜不是我女友,我对乔静芙和包芮知也不感兴趣。”谈疏彻的眸光流连她微垂的眼界,给出句解释。
纪粥粥听闻,笑了笑。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都是成年男女……
她还说她没结过婚呢。
“那我现在联系筝筝奶奶,”纪粥粥把发卡放在玻璃杯边,拿出手机,“但是她说那个女孩也是在华——”
手腕倏地被握住,男人掌心的灼热温度传度而来,纪粥粥愣愣抬眼。
“粥粥,我以为你明白我的意思。”
他的嗓声掩映着动人绪情,纪粥粥的目光闪烁了下,手心被塞进一物。
“这四年我没删过聊天记录,你可以查阅任何一个女人的。”
几秒沉寂后,谈疏彻亮屏的电话在手心嗡嗡振动,纪粥粥低头一瞧竟是吴若谷。
像个烫手山芋似的,她扔掉它:“我去给你接水。”
然而刚起身,身后传来男人抖沉的嗓声:“好,我马上过来。”
纪粥粥回头,望见他耸高的眉头,也蹙起眉眼,问:“怎么了?”
谈疏彻穿上西装外套,言简意赅地解释:“我爸胃病犯了,在医院。”
“严重吗?”纪粥粥的关心脱口而出。
谈疏彻动作稍滞,眸光噙有深意地凝她一眼,伸手捋顺她的额发,再次拾起桌上的发夹别上:“老毛病,不用担心。”
纪粥粥低下头,感受到男人的指腹在那发夹上的四颗绿宝石珠串细细摩挲。
“发夹很配你。”
男人靠近,暗哑嗓声留存在她的耳畔。
等纪粥粥反应过来,说话的人已走出客厅,她双腿发软地撑着沙发扶手坐下。
坐去的是谈疏彻方才的位置,余温透过薄滑的面料传递到她身,她觉着一种异样的温宜。
小心取下发夹,铁片上沾着两根乌发,纠缠打结,纪粥粥取下发丝,指尖自上而下轻而缓地一颗一颗划过上面的宝石。
谈疏彻今天的举动确实不正常,处处在对她传递一种信号,想要复合的信号。
可她,还没试探口风,如果直接对他坦白四年前的事情,他对她的态度会不会一转以前?
纪粥粥的眉间初现犹豫。
她深谙他不吃亏的个性,也十分明白沾染他的后果。
“嗡嗡嗡——”
邢凌来电,打断纪粥粥的思绪。
“粥粥,回家了吗?”
纪粥粥把发夹放在桌上:“嗯,刚回家。”
“明天下午有时间吗?你上次不是说很想吃粤菜,我今天恰好听同事提起清中区有一家新开的餐厅不错……”
听筒里的温柔男声还在继续,纪粥粥维持着握手机的姿势,眉眼微垂。
桌上,发夹宝石溢出的璀璨绿泽完全盖住旁侧水点的些微晶莹。
“粥粥?”
男人的唤声入耳,纪粥粥意识回笼,眼睫颤了颤。
“邢凌,明后天我有培训,不好意思。”
邢凌体贴的声音再度传来:“好,那过两天我——”
纪粥粥默了默,打断他的话:“邢凌,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要再联系了,对不起。”
结束通话,她松了口气,拾高玻璃杯在灯下旋转,浓褐眼瞳沿着那个红唇印顺时针划过整整一圈,仅二十厘米的圆口周长,却让她眼心发烫。
“咚。”她刷的下丢开杯,立即起身,钻入卫生间。
不该在这个节骨眼想男人。
专心洗漱,她要睡个美容觉,以最抖擞的精神姿态参加明日培训!
-
翌日,天欲雨,闷如蒸笼,短短十分钟的走路通勤,纪粥粥抵达图书馆会议室时已满额是汗。
“粥粥姐来了?”少儿部一位志愿者笑着和她打招呼。
纪粥粥点了点头,紧挨着志愿者坐下,拿出会议记录本:“早,小叶。”
本次培训会分为两个流程,上午是馆长动员加UPE方技术人员讲解理念与操作,下午是实训,明天是演练和考核。
参会人员是全体馆员和志愿服务者,少儿部是主力军,分布在会议室的二到四排,而馆长和UPE等一众领导层则坐在第一排。其中,谈疏彻的座位在一排中间,紧邻着馆长边。
临近九点,谈疏彻携马家灏等下属一进会议大厅,厅内的谈话声骤时减小,无数道视线朝领头的那个男人看去。
男人肩宽腰细,一身手工定制的黑白正装,衬得他身材停匀矜贵,与馆长互动的举手投足间,也透出斐然的涵养,丝毫看不出他昨晚三点才从医院回家休息。
“哇,谈总今天好帅啊!”小叶虽然已经见过谈疏彻,但此刻又亲临贵颜,忍不住和左手边的另一位志愿者赞叹。
“谈总哪天不帅?没看见中午好多女生宁愿不吃午饭,也要去专业视障室溜达一圈吗?不就是为了看这位有眼有钱的谈大帅哥?”
听到这个八卦,纪粥粥笑了笑,她就说怎么她有时候去找谈疏彻签字,总会有小姑娘在门口张望。
“听说谈总还单身呢!”
“真的吗?!”
“对,就是我们学校那个……”旁边的志愿者压低声音。
“她竟然去告白?!校花妹妹胆儿可真大!”
纪粥粥蹙起眉,越过第二排的人头,看向那个C位男人。
男人正侧过脸和馆长交谈,似乎是感受到第三排女大的炽热视线,他的眸光直白地扫过第三排,如期对上她的视线,挑了挑眉峰。
蓦地,纪粥粥旁边的两位激动地捂住脸:
“啊啊啊啊啊小叶,谈总冲我放电!”
“哪儿呢,明明在看我,好不好?!”
纪粥粥:……
挠了挠额角,唇角轻弯地打开会议记录本。
这时,主持人走上台,富有情感的嗓声响彻大厅。
“尊敬的领导、清图馆员与志愿者们,晨光伴过我们的青春,从今天起它也将照亮视障小孩们的学习之路。”
辞藻堆砌的开幕词之后,馆长上台简单发言几句,便进入今日重要的培训议程。
涉及到实操考核,纪粥粥听得很认真,握着签字笔不停地书写笔记。
“嗡。”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谈疏彻:[中午一起吃饭?]
纪粥粥做完笔记才抬眼看去,第一排的中心位置,给她发消息的那位正握着手机,与副馆长低声交谈,修纤指骨折屈,在白底屏幕光的映衬下透出一种遒劲的孤清美感。
纪粥粥快速敲击键盘,发送过去:
[已请假,今天大伯伯娘复婚,邀请亲友在饭店聚餐,中午我就过去。]
谈疏彻一心二用,很是利索地回复:[代我替大伯说声新婚快乐(烟花)]
纪粥粥凝见这句话,颈根冒出几缕莫名的热气。
?
谁是你大伯?
正当她不打算回消息时,对话框又多了条白框:
[你们副馆长邀请我参观图书馆,然后在食堂用餐,盛情难却。]
说到吃,纪粥粥来劲了,放下笔,她敲字回信:
[一定要吃那个红烧狮子头,超好吃!]
[好,其实我也会做。]
“粥粥姐,我可以看看你的笔记吗?”
隔壁传来一声,纪粥粥当即锁定屏幕,把笔记本往女生那边推了推。
上午讲解部分超时到十二点,一听见主持人说会议结束,纪粥粥赶忙拎包走人。
刚走到门口,听见一声唤,她皱眉回头,一看是常云雁,立马展眉绽笑:“常馆长。”
而常云雁身旁的男人被忽视,他主动开口:“纪负责人。”
纪粥粥熟稔地补了句:“谈总您好。”
常云雁看了眼手表,慈悦地说:“纪粥粥,我刚与谈总聊到我们馆去年新建的城市展厅,离午饭时间还有一小时,你先带谈总参观参观。”
纪粥粥望了眼谈疏彻,后者却挂着淡笑睨瞧她。
抿紧唇瓣,她不得不应承下来:“好的,谈总请。”
-
下楼后,两人沉默地一前一后进入展厅。
谈疏彻顿住脚步,待她跟上与他并肩,偏眸瞅着某人撅高的粉唇,他放低嗓声:“怎么不回我消息?”
纪粥粥愣了几秒,才想起那段戛然而止的对话,鼓起瓷白的脸腮,反击回去:
“知道你厨艺好,现在我也厨艺精湛,吃过我饭的人都夸我是厨神,特别是那个红烧狮子头,比食堂大叔做的还好吃!”
谈疏彻知晓她又在逃避他的话外之意,弄了弄唇,轻描淡写接下去:“是吗?以前做糖醋鱼会粘锅的人,现在会做满汉全席?”
对上一双毫不掩饰的怀疑眼眸,纪粥粥压低声音,凶巴巴地撂下话:“不信?你哪天吃了就知道!”
目的达到,谈疏彻唇侧的笑痕加深,慢条斯理却语气认真:“哪天?我从今天下午到明天晚上,时间都很充足。”
不给纪粥粥片刻反悔的空间,他转头,瞥了眼廊道上走近的人影,略提嗓征询:“到时去你家,还是我家?我家厨房厨具齐全……”
看见有同事走近,纪粥粥一时着急,没过脑地打断他的话:“去你家豪宅,我家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谈疏彻计谋得逞,笑容柔淡:“好,你先走吧。”
纪粥粥:?
谈疏彻望着她呆住的可爱模样,两手负在腰后,忍住当面捏她脸蛋的冲动:“我会和常副馆长解释清楚,时间不早了,你先去参加婚礼。”
纪粥粥感激地望着他,在同事路过之际,她眉眼弯成月牙打了个招呼,又转过脸悄悄对谈疏彻说:“明天培训结束后,我给你做狮子头~”
谈疏彻垂眸,捕捉到女人眼瞳里的几条轻红血丝,又问:“昨晚没睡好?”
纪粥粥摸了摸眼睑。
今早她还涂抹了两层遮瑕,竟然还是被他发现了。
昨晚,她确实没怎么睡着,脑海里刚消灭她和周亿对视的场景,又不受控制地冒出纪唯悦长大后埋怨谈疏彻的画面。
于是,她辗转难测,睁眼到天亮,终于想清一个真相:
她一直以为她性格与樊丽荣很像,但看过周亿个人履历后,她才知道她基因随母,特别是挑男人这块,对稳定安全四字痴迷,甚至达到了一种走火入魔的程度。
她分析过她们母女俩如此偏执的根源——
父母缺席成长生活。
所以,这份从襁褓里就自携的不安定感贯穿到现在,成为她不断重蹈覆辙的人生课题。
如今,她想剥开这层力求稳定的安全枷壳,任由世界忽明忽暗的风雨穿过她的生活,甚至感情。
她,想要接受眼前这个各种不安稳分子构成的男人。
无论,以后会有怎样的结局,此刻她想改变。
又如她昨日下午在忆杭饭店门口所想:
她的人生正是美好时节,根本不必再添一个周亿。
但,如果把握住谈疏彻,现在会是锦上添花。
因为纪唯悦喜欢他。
只要是纪唯悦喜欢的人事物,她会去争取,会竭尽所能让悦悦在完整原生家庭里身心健康地长大。
所以,两者因素结合,明晚不仅仅是做狮子头这一事,她要对他坦白所有事情。
想到此,纪粥粥看了看四周,小声商量说:“明晚你可以把时间空出来吗?我有重要的事情对你说。”
谈疏彻浑然不知她的一腔琢磨心思,自然以为明晚是水到渠成,愉悦答应道:“正好,我也有要事说。”
“嗯!明晚见!”
得到应允,纪粥粥两眼弯成月牙,对他挥手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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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图书馆大门,纪粥粥才发现天越发阴沉了,隐隐有下雨的趋势。
顾不上回去拿伞,她下了长梯,直奔旁边的幼儿园,还没走到门口,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抱着纪唯悦在树下等候。
“文晟,你怎么来了?”
纪粥粥望见女儿已睡着,小心抱过她。
有雨点从天空坠落,纪文晟大
手盖在纪唯悦的脸蛋上方,小声解释:“我妈让我过来取金柜的赠礼,想着你也快结束,就先把悦悦接出来,我们一起过去。”
“你车呢?”纪粥粥四处望了望。
纪文晟努了努嘴,对图书馆西侧的商场大楼说:“车就在地库里。”
去商场得经过图书馆大门,而谈疏彻正在四楼城市展厅,很容易看见门口的情景,纪粥粥一时心虚,找了个借口。
“文晟,下雨天路况不好,现在午休高峰期容易堵车,要不我们坐地铁过去吧?”
大道最里侧,正有约莫十米长的车排队等掉头,纪文晟看着纪粥粥身后的地铁站口,不假思索地点头:“行,我们坐地铁。”
纪粥粥心里的石头落地,欢喜转身,却迎面撞进一双冷邃眼眸。
!
她迅疾如风,躲去纪文晟身后。
“姐,你怎——”
纪文晟的纳闷话还没说完,便被一道寒冽刺骨的男声打断——
“纪粥粥,你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