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文晟听见这话,皱起眉头操作手机。
“有,我把微信推给你,但是姐得告诉我,你当年和那个男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纪粥粥当然知道事情已经败露,与其过多隐瞒不如坦诚相告,看是否有相关资源能够帮助她。
“他叫谈疏彻,是悦悦的生父。”
解释的话音沉沉落在客厅,纪文晟蓦地僵住。
谈,谈疏彻?!
筱溪嘴里那个牛神表哥?!
纪文晟吓得头皮发麻,艰难地开口:“姐,那位MIT大神不是一直在华市创业吗?我没听说他在躲债玩消失,近几年的金融新闻上不是经常见他的名字?”
“对,就是筱溪表哥。”
既然想要获得全力支持,那么纪粥粥也不打算再隐瞒什么。
“我和他四年前处过一段时间,上岸怀孕后,我认为两地长久分居不现实,于是隐瞒真相和他分手,决定自己一个人把悦悦生下来。”
“你竟然这么爱他?!”
纪文晟瞪圆了桃花眼,替他们纪家第二个情种感到满腹委屈和心疼。
“我不爱他。”纪粥粥忽略掉对面投来的关怀眼神,随口否认。
纪文晟却对此深以为然:
“你默默背负四年辛苦,一个人把悦悦含辛茹苦抚养大,成全他在华市无顾虑创业,难道这还不算爱吗?”
“……”
纪粥粥突然不是很想和这个恋爱脑弟弟解释。
“你把你律师朋友的微信推给我。”
她此刻只想快点找到问题解决人。
纪文晟却不拿手机,替纪粥粥抱怨:“姐,你看你转移话题了吧?我和筱溪都不知道你俩竟然在一起过,果然男人都是贪心的,当初我让他借住,是筱溪信誓旦旦地说她表哥是计算机妻系信奉者,没想到既要又要。”
纪粥粥觉得很难与纪文晟的脑电波在同一条水平线上,看他毫不避讳地提及乔筱溪,于是先暂时转向他感兴趣的话题:“你和筱溪和好了?”
纪文晟俊秀的脸蛋笑成一朵花:“快了!上周我对她说这四年来有相亲事实,但从没撩过任何一个女人,她不信,今天上午我把这四年的短信、微信,包括浏览器记录全都发给了她,她说等她检验过关再考虑。”
纪粥粥:“?”
没翻脸前,谈疏彻昨晚也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男人果真信不得。
纪粥粥扯出个笑:“谁知道你是不是提前把与其他女人的暧昧记录删掉了?”
纪文晟不可思议地看着拆他台的姐姐,右手举高发誓:“你弟弟我绝对是个痴情男人,天地可鉴,这四年来我对筱溪从来没变过心!对了,我连微信号都是myxx520,好不好?”
纪粥粥的笑容僵住,拾起腿边的手机,微凉指尖不受控制地点开谈疏彻的微信个人资料卡:
[昵称:谈疏彻,微信号:likezz414]
?
果然还是四年前那个。
纪粥粥凝紧眼:“文晟,微信号如果是出现一个人的名字缩写,是不是代表那个人是在意这个人的?”
“什么那个人这个人的?姐,”纪文晟瞅着沙发上的女人,把她的语言系统翻译成他便于听懂的话,“你是说谈疏彻的微信号有你的名字缩写,你想我以男人的角度分析他是否在意你,对吗?”
纪粥粥忽然明白纪文晟从小受女孩子喜欢的原因了,她现在对他有点刮目相看。
“……算是吧。”
她想要一个确切结果,只要谈疏彻有那么一点儿在意她,那她赢得抚养权的可能性更大。
纪文晟感受到自家姐姐传递而来的欣赏目光,他拍了拍胸脯,保证道:“我打包票,谈哥绝对对你余情未了,姐!”
一个标本得出的结论,纪粥粥不是很能确定,但眼下只能先试着联系谈疏彻。
“弟,你先把你的那个律师好友微信给我。”
纪粥粥再次重申诉求,毕竟时间紧迫,她向来不打没准备的仗。
“啊?姐你还要打官司?”纪文晟一拍大腿,急得站起来,“现在不是直接走流程吗?”
“什么流程?”纪粥粥纳闷地抬头。
纪文晟理所当然接过话,大胆表达他的看法:“孩子都有了,当然是结婚领证啊!”
纪粥粥脑袋发胀,只丢出句话打断这个恋爱脑的幻想:“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样,弟。”
纪文晟却忍不住翻个白眼:“你爱他爱到为他生孩子,他在意你在意到微信号都是你名字,郎有情妻有爱,什么不是我想的那样?”
“我不爱他。”纪粥粥再次声明。
她从来喜欢的,只有他的大脑基因。
“还有,他微信号是我以前设置的,他没换是因为他不是很会用微信,也从不在意这些细节。”
纪粥粥说的的确是事实,
四年前与谈疏彻恋爱时,如何发朋友圈,怎么设置朋友圈封面和共享位置这些,统统都是她手把手教会他的。
所以,她很有理由怀疑谈疏彻的微信号没变,因为不在意不感兴趣。
纪文晟够长脖子,一眼瞄见那串微信号。
“……”
他纪家竟然有个没开窍的榆木情种。
纪文晟坐去纪粥粥旁边,语气轻松地宽慰:“姐,别动不动就诉讼,你先试着联系下他,看看他的意愿?实在不行,你们可以庭前调解,筱溪表哥不是那么不讲道理的男人。”
“还有,他一个钻石单身汉为啥一定要带着个小拖油瓶娶妻?或许他根本没有争抚养权的想法。”
直到此刻,纪粥粥终于体会到男人女人思考方式的不同。
她从小当纪文晟是弟弟,有关于他的事,她向来亲力亲为。
今晚是第一次见识到弟弟作为男人在替她谋出路,况且讲得还有一定道理,她的心理负担减轻不少,纪粥粥不觉有种欣慰的感觉。
但她心里仍有疑虑,忍不住让他作为男方当事人思考:“如果,我是做假设,筱溪瞒着你生了个孩子,你会不会要抚养权?”
“要啊,怎么不要?”
纪文晟脱口道,但默了两秒,又说:“但如果筱溪要和我争抚养权的话,我不会和她争抢,因为我不舍得她伤心。”
“我纪文晟此生把乔筱溪刻在心尖尖上的,所以比起孩子,我更在意她。”
纪粥粥听得眼眶轻红,她抬手拍了拍纪文晟的脑袋,嗓音几分哽咽:“文晟,你和筱溪一定会很幸福的,姐姐祝福你们。”
纪文晟心情大好地张开双手,给纪粥粥一个熊抱:“我姐也一定会找到真爱,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好啦,我明早还要去趟公司,今晚就回嘉观岸,有事打我电话。”
“好。”
纪粥粥要起身相送,却被纪文晟摁住双肩。
“姐,你现在快联系他吧,不用送我。”
纪粥粥点了点头,目送他走出客厅。
听到砰的关门声,她才拾起手机,一扫先前的犹豫忐忑,拨出谈疏彻的电话:
“嘟……嘟嘟……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纪粥粥再次重拨。
“对不起,您拨打——”
纪粥粥的神经又逐渐绷紧,连指尖也转凉。
阳台玻璃滑门未完全合拢,夏日的暴雨倾斜入门,浸湿暖棕色丝绒窗帘的一角,落在她眼心里,像是一片不规则的阴影。
这阴影从她眼心爬上眉间,又沉沉密密地压在心头。
刚被纪文晟梳理好的情绪神经,又被谈疏彻的漠视碾皱,她蜷了蜷指尖,再次摁下那个熟悉的电话。
短短11位号码,她纤细的食指指尖一个一个戳中,足足用了两分钟。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在嘟声后留言。”
电话听筒跳进留言计时,纪粥粥失色的粉唇嚅了嚅,喉咙却被纸团堵塞般,发不出一个字音。
“妈妈~”
廊道传出一个弱弱的唤声,纪粥粥赶紧关掉留言,挤出笑容去抱揉眼的纪唯悦。
“悦悦怎么了?”
纪唯悦牢牢圈住纪粥粥的脖颈,温热脸蛋贴上她的下巴尖,小嘴咕噜囔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妈妈,我好像梦见爸爸了。”
纪粥粥浑身一怔,她笑容讪讪:“悦悦梦里的爸爸长什么样子?”
纪唯悦摇了摇脑袋,懵懵地拖长声调:“妈妈,为什么悦悦的爸爸和今天遇见的这个电话叔叔是一样的呢?”
纪粥粥阖了阖眼。
血浓于水,父女连心,她改变不了纪唯悦即将知晓谈疏彻就是她生父的事实。
怀里小孩仰眼瞧她,想要从她嘴里找出个答案,纪粥粥眼睫颤了颤,在她额心印上一吻:“看来悦悦是很喜欢今天这位电话叔叔呢。”
纪唯悦听到这话,幼圆的脸蛋浮现出一种不符年纪的纠结神情,纪粥粥欲要开口追问,却听见她坚决地说:“我不喜欢电话叔叔。”
纪粥粥的笑容僵了僵:“悦悦那天不是说很喜欢电话叔叔吗?”
纪唯悦鼓起脸蛋,和谈疏彻如出一辙的凤眼黑得冰莹。
“电话叔叔今天让妈妈淋雨,他不是好人。”
女儿就是小棉袄,纪粥粥难捱的心得到莫大的欣慰,她如今的确不该对谈疏彻好抱有幻想。
捏了捏纪唯悦的脸蛋,她顺着话意哄骗道:“那妈妈明天给悦悦换下一位好人电话叔叔,好不好?”
“嗯!”纪唯悦顿时眉开眼笑,“我们不要今天这个坏蛋电话叔叔啦!”
纪粥粥也愉悦地附和了句,踱步进主卧。
“好啦,现在妈妈和悦悦睡觉觉,明天去找新的电话叔叔。”
-
翌日,培训一天外加考核优秀的纪粥粥终于在七点一刻打卡下班。
她翻了翻微信和通话记录,无一条未读消息或漏接的电话。
甚至,连周誉也没回信。
看来谈疏彻并不是纪文晟口中那个讲道理的男人,更不会是什么在意她的痴种,他此番此举,连下属也令行禁止,无一不是在对她发送一个明确信号——
他要争夺纪唯悦的抚养权。
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添加纪文晟推过来的律师微信,纪粥粥走出图书馆侧门。
自昨天中午下着的雨到现在,仍在断续降落,一如她和谈疏彻这事,扯不开的黏胶状态,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切割开。
左手握紧成拳,她拦下一辆出租车。
“纪粥粥。”
一道不太熟耳的女音在身后响起,纪粥粥回头。
错愕飞掠眉眼,她怔怔地看着来人。
来人一身白底玉兰刺绣旗袍,仍是宝瓶形的,姣好地凸显她人至五十五岁仍保持得完美的曼妙曲线。
“终于找到你。”
周亿脚步款款,停至纪粥粥身前,偏薄的红唇略微上浮,稀释了她漂亮眉眼里的精明。
纪粥粥没搭话,只是戒备而冷漠望着她。
周亿见她这副模样,捂唇笑了笑,接过助理的伞,一同遮住屋檐下的女人:“放心,我不会挑这时间与你上演母女相认的戏码,一起去隔壁咖啡厅坐坐?”
纪粥粥默了默,既然别有企图,她不介意花费一点时间探清来意:“好,我自己有伞。”
说完,纪粥粥撑开自己的五折米色小雨伞,伞面印有拇指壳大小的暖咖爱心,她捕捉到旁侧女人面色的微僵,粉唇弯了弯:“这伞是我女儿挑的。”
丢下这句话,她便朝东边那个咖啡厅走去。
周亿望着纪粥粥的背影,细黛弯眉往中心挤了挤。
“周总。”
旁边的助理想要为她撑伞,周亿优雅地抬手:“去停车场等我。”
“好的,周总。”
周亿举着伞,保持着先前的步调一步一步踱去二楼咖啡厅,纪粥粥挑选的是靠窗的位置,视野开阔,一眼揽收对街的几栋商场大楼。
“我点了两杯黑咖啡,猜您应该不喜含糖的饮品。”
周亿刚落座,对面便合上菜单,丢出这样一句话。
她笑了笑,目光有瞬间的怅惘:“这点细节倒是随纪锟。”
纪粥粥递菜单给服务员的动作顿住,弄了下粉唇:“直接说吧,您找我有什么事?”
周亿望着她,目露丝缕长辈看小辈的关怀,这点直爽性子倒是随她,不像纪锟计较又事妈。
她也索性开门见山:“我调查过你,也知道你这两天陷入困境。”
纪粥粥安静地注视着说话的女人。
女人双手交叉,搁在桌沿,精致的下颌微扬,一种轻松谈判的上位者姿势,她曾在谈疏彻身上见过。
“虽然这么多年我没尽到做母亲的义务,但我知晓你现在有难处,想帮助你。”
闻见她漫长的三十二年人生被生母轻描淡写地概括,如今又以施救者高高在上的姿态准备对她施舍。
纪粥粥扯了扯唇瓣,正欲开口说话,望见服务员端着餐盘走近,她伸手接过温热咖啡,抿了小口,苦涩的液体流窜舌尖,阔溢
进胃里。
四年前和谈疏彻在一起时早就习惯喝黑咖啡的她,第一次觉得今天的黑咖啡是如此反胃又恶心。
纪粥粥握紧小白勺,顺时针搅动泛出苦味的咖啡液,抬眼瞅倪对面的女人,说:“周女士,今天找我只是为了这事?”
她惹出一声讥讽的笑:“我以为你现已为人母的你,至少会对你的子女说两声对不起。”
周亿也红唇勾弯,眉间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当年我创建立美西美容院获得第一桶金时,就曾找到纪锟想要见你和你哥,但是纪锟警告我不要靠近你们一步。”
“之后,我开第二家连锁存了不少家当,想要争取你的抚养权,而纪显庆连见都不肯让我见你们两个一眼。”
“砰啪——”
纪粥粥的小勺掉在桌,脆弱细长的瓷柄断成两半。
她的反应在周亿意料之中,周亿几不可闻地笑了声:“作为母亲这个角色来说,我的确对不起纪秩和你,但当初纪锟哄我生下你被人举报,也是他自身人际关系处理不当。”
“还有,我周亿离开纪家,一天都没有后悔过,如今的生活才是我想要的人生。”
周亿拿出自己的名片,盖住那断裂的两截勺柄:“擅于利用身边资源并不是一件可耻之事,想通之后联系我,百分百助你拿下抚养权。”
“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弥补,当然,也算了却我年轻时的遗憾心愿。”
“想好,联系我。”
周亿起身,鸽子血的红美甲点了点桌沿,然后离去。
“嗡嗡。”
桌上的手机振动,纪粥粥盯了几秒那烫金姓名和联系电话,才拿起手机。
是饶律的好友通过申请,以及他的消息:
[纪小姐您好,刚刚接到文晟的电话,但我在外地会见当事人,请问您现在是否有时间通话,我需要您具体说明一下您的基本情况和核心诉求?]
纪粥粥犹豫两秒,拨通饶开源资料卡上的电话号码,简要概括了她与谈疏彻的情况,最后重申她的核心诉求:
“饶律,我的诉求只有一个,我只要我的女儿。”
“纪小姐,我这边建议您主动起诉,赢面会更大。等会我回酒店列出您需要准备的证据清单,如果有疑惑随时联系我。”
纪粥粥咬唇:“饶律,方便问下赢的概率有几成?”
饶开源顿了顿:“至少八成。”
“好,谢谢饶律。”
纪粥粥收线,唇颌控制不住地细颤。
言下之意,她仍有小概率失去悦悦。
鼻尖一酸,泪珠占满眼眶,纪粥粥隔着层湿热的水膜望着桌上的名片。
向生母求助,的确是她从未臆想过的事情。
但如今这件事,能够接触到国内顶级律师团队的只有她这位生理学上的生母。
一滴泪滚落,纪粥粥伸手,微凉指尖颤巍巍地捏住名片底部。
“嘶。”
她倒抽口气触电似的松开,断裂尖锐的勺柄嵌入食指指腹的伤口,快速渗出鲜红血丝,滴坠“周”字上,在白底名片上无声晕染扩张,像极一颗腐烂的朱砂肉瘤。
纪粥粥倏而清醒。
既然她和周亿的关系已腐烂到无法修复,弥补这之类的说辞也很牵强,但并不妨碍她借助周亿势力赢取抚养权。
纪唯悦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的心肝。
她不能让周亿的历史重演到她身上。
所以,争夺抚养权,她绝对不能犹豫,更不能输!
她纪粥粥今日就要附会这份牵强!
纪粥粥深吸一口气,翻出拨号界面,粼粼的褐红眼瞳盯着名片,微疼指腹摁出那串电话号码。
对方刚接通,她迅速阐明想法:“周女士,我要主动起诉他。”
周亿的语气毫不意外:“好,我安排律师联系你。”
“咚——”
对方挂断电话,手机屏幕又弹出戚甚二字。
纪粥粥惊疑了会儿,接通:“戚先……”
戚甚火急火燎地打断她的话——
“纪粥粥,你弟因为乔筱溪拒绝复合,找谈神干架来了!”
!
与此同时,听筒里传来一阵玻璃破碎的暴烈声响,纪粥粥心底骤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