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粥粥看见的方才那尾小红鱼紧贴着光洁玻璃游过谈疏彻的眸尾,错位梭进她的嘴里。
喉咙仿佛被那团鲜红如纱的鳍全方位堵住,她动了动粉唇,与此同时,唇珠也不可避免地摩挲了下男人的指腹,久违的粗粝肤感向她传递一种滚烫异样的温度。
“四年前……”
纪粥粥说着,瓷白脖颈微微向后退了退,她垂眼望向他们交握的手。
余光里,那条小红鱼隔着层玻璃仍在他们之间打转游曳
,背胸腹尾的鳍像有生命体的漂亮红纱,在普鲁士蓝的水里自发缠绕她巴掌小的椭圆身体,上演一场华丽的序幕舞蹈。
纪粥粥回抿唇瓣,缓缓开口:“那时我只是想要个孩子——”
倏然,纪粥粥的下唇被男人放手的间隙,烫了下。
她望向他,不敢再出声。
“只是想要个孩子?”
谈疏彻嘲弄了下薄唇,眉间转淡,端阔的身躯随意靠在酒红沙发,与她拉开尺远的距离,纯黑质料的立领衬衫,将他的侧颈衬得愈发修直性感,蓝光黏附在上面,像位冷酷无情的俊美雕塑。
“纪粥粥,如果昨天中午我没出馆给你送伞,你到底要骗我多久?”
纪粥粥咬含住唇,正要解释,男人又打断她:“还是说,你打算瞒女儿到成年,甚至成家之后,才允许她和我父女相认?”
谈疏彻的冷锐眼眸一瞬捕捉到女人眉间晃过的惊惶。
他以为他看透了她的心思盘算,笃定道:
“果然,你总是事事己全,从不考虑别人。”
扯了扯唇角,他拿过她的手机点亮屏幕,大方把屏幕里的未读信息举至她眼前。
“你要联合周亿对付我?”
谈疏彻的眉心飘着薄浅的怒气,如深渊看不透彻情绪的双眸紧紧圈牢她的脸,想第一时间抓住她微表情的漏洞,然而女人只是轻昂下巴,一双漂亮眼瞳呈出久违的乌梅子色,粼粼的水光浮上眸底却不肯掉落。
“对,”纪粥粥哑声道,“周亿已经帮我联系到国内知名律师,谈疏彻,既然你今夜叫我来不是商量有关悦悦抚养权的事情,那你准备好证据,过几天我们法庭上见。”
“嗡嗡嗡——”
男人掌心里的手机振动,她不由分说一把夺过,看清来电人,蓦地愣住。
“我先接个电话。”
谈疏彻挑了下眉峰,薄白眼皮映出玻璃鱼缸里的胧蓝光泽,向来洞悉人心的眼眸沉沉瞭视着她,随意搭在沙发沿的一只手,慵懒地抬了抬,允许她中场休战。
纪粥粥整理好情绪,冰冷嗓音一转甜美:“喂,常馆长晚上好。”
常云雁的嗓声充满柔慈:“纪粥粥,下班后没看手机?去UPE参观学习的名单我已传送给你,你作为副领队先建个群,名单里的同志都一一通知到位,今晚统一订好机票和酒店。”
“!”
参观学习,什么时候的事?!
她怎么没听见一点儿风声?
……看来这几天忙着和眼前这男人周旋,漏看文件,工作懈怠了。
纪粥粥压住惊讶,先回复道:“不好意思,常馆长刚刚忙着给女儿做饭,没注意看手机。您放心,我今晚一定办妥。”
常云雁在电话里笑了两声:“好,那你先吃饭吧。”
“谢谢常馆长,再见。”
纪粥粥挂断电话,猝不及防又撞进男人神情莫辨的黑眸,因是侧坐的姿势,他上翘的眸尾沾了点儿蓝,像是一把色彩靡丽的小钩子。
纪粥粥紧了紧手机,心脏一蹦一跳不受控制。
眼前这人不仅是她女儿的生父,还是她必须联系沟通的合作伙伴。
“常云雁的电话?”
谈疏彻的眸光盘桓在她纠结的眉心,率先打破沉默。
纪粥粥面上表情虽波澜不惊,但嗓声却在细细颤抖:“常馆长说我们要去UPE参观学习?”
“过来。”
对于她通话前后截然不同的亲疏态度,谈疏彻不予评价,只是轻轻拍了拍他身旁的位置。
纪粥粥听话乖乖坐下。
与此同时,男人却起身,从玻璃茶几上拿过一个复古绿礼盒,放在她的膝边。
她仰起脑袋,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谈疏彻躬身,食指敲了敲紧闭的礼盒盒盖:“想清楚,两天后是与我在法庭见,还是在UPE总部见。”
“毕竟——你向来擅长自己拿定主意,不是吗?”
一句话轻飘飘掷落,他便转身走了。
“……”
纪粥粥望着那道潇洒离去的背影,拧皱纤细弯眉,揭开盒盖。
盒里,几件物品摆放整齐——
熊猫蜜蜂玩偶挂件、牛油果绿小保温杯、树篱迷宫的接吻照、刺有姻缘二字的鲜红色真爱婚姻符、还有一个黑酷方壳手机。
“这手机……”
纪粥粥拾起手机看了看,不是谈疏彻的。
她长摁锁屏键,手机开机,里面只有两个软件——相册和微信。
纪粥粥点进相册,相册里全是谈疏彻,有些画质十分模糊,感觉更像是偷拍。
她轻轻打开其中一个视频:
视频时间显示是三年前的元宵节,谈疏彻右手撑着头,眸光迷离地望向镜头。
“谈神,来,你把你刚刚说的话再说一遍。”
戚甚看戏的谑声从扬声器里传来,纪粥粥微愣,这才发现这是戚甚的手机。
谈疏彻扯唇旋出一个闷闷的笑,端正身姿,眼眸噙着难抑的痛绪,笔直地穿透镜头。
一切似乎抹去了时间空间,恍恍然在纪粥粥眼前上演——
“我谈疏彻今生不会让纪粥粥糟蹋第三次。”他唇齿不算清晰地发誓。
“下半句呢?一起说。”戚甚典型的看热闹不嫌事大,催促道。
男人怔了下,一口闷下手里的啤酒,夺过戚甚的手机。
镜头骤时一片混乱,扬声器里传来稀里哗啦的碎响,一个玻璃酒杯落地,发出“啪”的声刺耳响动。
恰时,手机被翻转,摄像头里露出一双乌沉沉的凤眸。
凤眸仍是好看的,只是往日那两颗如黑曜石清亮的眸珠好似被一把锐利的匕首穿透,空洞又沉滞。
纪粥粥呼吸顿窒,仿佛触到了那一刻的他。
“纪粥粥。”视频里的男人唤了她一声。
“嗯?”
视频外,握着手机的纪粥粥揪着心,情不自禁应道。
男人的薄唇贴近摄像头,微微嚅出的嗓声很轻很轻,轻如一息未尽的气——
“我想,我会一直爱到忘记你。”
纪粥粥鼻尖一酸,眼泪哒的声断续坠到屏幕上,淋湿她扣紧手机边缘的大拇指。
倏地,扬声器里只剩戚甚叫嚣的声音:
“诶诶诶!那是我的手机!”
“不干净不干净了,谈神你赔!”
视频戛止,纪粥粥潮湿的指尖开始发颤,她往后滑动几张对焦模糊的照片。
照片里,偌大的办公室只余一盏孤白的台灯。
男人坐在转椅上,望着手心里的熊猫蜜蜂玩偶,灯光斜左方映亮他的清隽侧脸,丰润眉骨微微耸皱,底下两片密黑长睫半阖,在眼睑处斜拉出淡灰的菱形阴影。
再加上微微抿压的薄唇,高低错落的五官光影,显出一种深刻而落寞的脸部线条。
纪粥粥紧合了合眼,退出相册,又打开微信。
微信置顶第二个,便是戚甚。
谈疏彻:[戚甚,她的孩子是我的。]
戚甚:[?]
[你确定!!!]
[等着,我马上联系秦律,娶不到纪粥粥,我帮你把女儿要回来!!!]
谈疏彻:[她说过,女儿是她此生唯一的喜悦。]
[我尊重她。]
纪粥粥凝着最后四个字,那晚纪文晟的话响彻耳畔——
[我纪文晟此生把乔筱溪刻在心尖尖上的,所以比起孩子,我更在意她。]
纪粥粥抹去眼泪,攥紧的手机硌得她生疼。
原来他从没想过争夺抚养权。
她误会谈疏彻了。
其实她本不想和他对簿公堂法庭上见,但刚刚他太咄咄逼人,她说出的话里置了很多气。
他们今晚本来可以心平气和地商量好这件事,甚至还可以因为女儿更进一步。
是她弄糟了。
是她现在没底气认为他仍然爱她,在意她,或者把四年前的遗憾不甘错当□□,所以她总是先入为主,认定抚养权这一事,她非输即赢。
她不敢预料她输的后果,所以想对他先撂出利剑。
因为她是个情感利己主义者,她不允许她自己
疼,所以总是选择伤害这个一如既往爱她的男人。
她错了……
现在,她想见谈疏彻一面,她要事无巨细地把所有都交代。
纪粥粥眼眶轻红地合上盒盖,小心翼翼地端着,脚步踉跄地走出茶餐厅。
二楼不见谈疏彻身影,她揪住刚刚领路的那位服侍生问:“你好,请问看见谈疏彻了吗?”
服侍生仍旧保持着礼貌亲切的微笑,应答如流:“纪小姐,谈总秘书亲自交代我说谈总现在有急事需立即回华市,到时他们会在华市恭迎你们清图工作人员。”
纪粥粥微微垂眼,纤弯的睫毛在静谧空气里划出一道优美弧线。
她动了动粉唇,望着手里的复古绿礼盒,怔怔嘟囔:“谈疏彻……他有交代什么吗?”
“没有。”服侍生恭敬答道。
纪粥粥紧了紧手,挤不出微笑,只好对他颔首:“好,谢谢。”
服侍生体贴为她摁亮电梯:“慢走,纪小姐。”
-
整整两日,纪粥粥联系不到谈疏彻,但在微信里她每日早中晚问候,甚至主动分享悦悦的照片和学校趣事,而且也对他表明她已撤回上诉想法,与周亿断了个干净。
两日后,她领着清图几位同事一起飞去华市。
入住酒店已临近黄昏,作为在华市待了九年的人,她自当义不容辞地做好导游工作,又引着大家去到UPE附近的一家大饭店。
以前纪粥粥和谈疏彻来吃,人烟稀少不说,而且从不需要预定,但今天前台却说只有大厅有座。
但大厅只剩一张圆桌,又在最角落里,旁边还摆放了四盆高大的说不出名的绿植,他们十个大人坐去,肯定拥挤。
众人有点扫兴,纪粥粥见状,笑吟吟地对前台说:“小姐姐,有没有快要用完餐的包厢?我们不急,可以等一等的。”
“抱歉,小姐,我们无法预测客人的用餐时——”
“咦?谈总!”
身后一声惊呼,众人齐刷刷看去。
而另一边,还在前台软磨硬泡的纪粥粥腰脊骤然僵住。
“常馆长。”
男人沉磁的嗓声入耳,纪粥粥紧张地咽了咽唾沫,侧身望向厅堂里的他。
谈疏彻冷怠的眸光有如看尘埃颗粒似的,平等地扫过身前众人。
“常馆长,你们刚下飞机?”
他握住常馆长的手,却没看前台的她。
纪粥粥握紧挎包的金色细链,垂下眼睫。
常云雁的声音不急不缓:“谈总,我们刚从酒店出来,纪粥粥作为半个华市人极力推荐说这家饭店味道不错,要请客招待我们,但没合适的桌位了,我们正商量着去下一家。”
“哦?”谈疏彻的眸光短暂地瞥了眼不远处的女人,又挪回到常云雁脸上,“常馆长,我来安排。”
谈疏彻是饭店贵客,前台小姐不敢怠慢,立刻笑脸相迎解释道:“谈总,今天我们包厢的确没有了,您看这手册都已经排满了。”
“我预订的那间腾出来。”
谈疏彻的柔和嗓声由远及近,纪粥粥垂敛的目光里,映出一双光亮漆黑的皮鞋,继而专属他的沉香木调气息,也毫不客气地侵入她的鼻间。
她缩了缩小巧的鼻翼,眼睫悄无声息地掀抬,轻巧而安静地落在他的侧脸。
侧脸一如那夜相册里那般,线条明晰而深刻,只是此刻眸底沾了点儿衬衫的水蓝,照片里所有落寞消沉的绪情消弭,悬在英俊眉眸的,只有一片明朗冷睿的理智。
从颈根莫名生出的一股热意止不住地往瓷白腮颊飘,纪粥粥双眼含着他,不敢太用力。
“谈总,可——”
前台小姐犹豫着提醒,瞄见谈疏彻的一双冷眸赶紧打住。
两边都是惹不起的爷,她只好听从先到的这位:“小姐,您们请随那位服务员进电梯。”
厅堂里,好几人道谢。
“谢谢谈总。”
谈疏彻侧身,微笑回应:“客气,今天有事招待不周,明日请各位用餐。”
常馆长又和谈疏彻聊了几句,转头跟上队伍。
倒是黄移注意到仍杵在前台的女人,两眼怔怔地望着大理石瓷砖。
“粥粥,走啦!”黄移对她招了招手。
纪粥粥把手背在腰后唔了声,她把长睫大方掀开,被水晶灯映照的眼瞳顿时变得亮璨璨的。
她望向身侧的男人,毫不掩盖再逢的喜悦。
男人似有所感,偏眸看来,眸里却只有端亮的漆黑,根本没有半点久别四十六小时后的其它情绪。
纪粥粥眼里的光一瞬暗淡几分,腰后的指节挤绞得发白。
眼见电梯门开,众人皆背过身往里走,她鼓了鼓粉腮,小心翼翼地问出口:
“那个——要一起上去用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