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了,我另外有约。”
谈疏彻的语调不咸不淡,纪粥粥迎视他的眼波倏然滞住,斜对面的黄移又冲她招了招手,她挤出个看似理解的微笑,说了个好字,便几步迈向队伍,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细小缝隙,厅堂里的男人身姿停匀,目不斜视地朝旋转玻璃大门走去。
纪粥粥抿了抿唇,怅然悬上眉心。
数字键前的黄移看在眼里,趁大家去包厢的路上,等待最后出电梯的纪粥粥。
“粥粥没关系,谈总今晚肯定有事,不是故意拒绝你的。”他宽慰道。
鲜红阔长的地毯映入眼,添塞纪粥粥的眼眶,她仰头,感激地看了眼说话人:“谢谢移哥。”
包厢在廊道的端头,毗邻中心公园一侧,很安静,前面几人走进去,更是静得出奇。
察觉出不对劲,纪粥粥和黄移彼此对望一眼,紧接着,两位男服务员抱着玫瑰红酒从里面走出来。
纪粥粥拢了拢眉心,几步进入包厢。
包厢里,还有一位男服务员踮着脚拆落地窗上的香槟金色爱心气球,另一位蹲在地上正在卷收海报。
海报上的美人儿,纪粥粥前段时间恰巧见过真人,正是泼淋谈疏彻一身的那个新生代小花——华可甜。
指尖细颤着蜷紧,她倏然想起谈疏彻在楼下说的话。
这包厢是他预订的,他为他和华可甜预订的。
四位男服务员动作很是迅速,不一会儿便把包厢恢复原样,古雅气派的中式风格。
而众人也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待点完餐,才敢出声议论:
“谈总的女朋友竟然是大明星?”
“哇,她可是华可甜诶!!!谈总为了庆祝大明星女友生日,竟悄悄准备鲜花珠宝美酒烛光晚餐,好浪漫啊!”
“对啊对啊,那玫瑰有好几百朵吧?没想到谈总平时待人高冷,私下对女友竟有这么大的反差萌!磕到啦!”
这时,常云雁合上菜单本,笑着说:“好了,你们几个的孩子都上初中了,见年轻人谈恋爱还这么激动,你看看我们纪粥粥,多么淡定稳重。”
刚刚议论的几个中年女人齐刷刷看向正在倒茶的纪粥粥。
“粥粥应该不追星吧?”
纪粥粥递过热茶,微笑着摇了摇头:“不追,但我看过这位女明星的戏。”
其中一个红棕卷发女人笑眯眯地问:“是不是觉得她和谈总超配?”
纪粥粥提起茶壶,走到说话人身边,拿过她的玻璃茶杯。
“配。”
她从嗓口吐出的声音又细又弱,壶嘴里的淡绿茶液倒入杯里,“哗啦”盖过她的答案。
有服务员敲门,常云雁低声交代好:“各位,这事我们得保密,谈总本来是好心把这个包厢让给我们用餐。”
众人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只有纪粥粥侧眼看向落地窗。
窗外,是翻建后的中心公园,四年前建成之际,她经常在晚餐后拉着谈疏彻一起散步,名曰是消食,实则是让他放松放松眼睛,缓解下压力。
她还记得入园的第六棵桃树,戚甚当年最爱在树下一边双手合十,一边转圈圈,说是这样能求到好桃花。
关于他这类不合常规的举动
,她和谈疏彻总是会相视一笑,肩并肩走去公园湖边,丢他一个人在那里祈愿。
后来,耳濡目染,她也跟着戚甚去拜树。
不过,拜的是公园里那棵月桂,为了蹭到折桂的好名头,她甚至眼巴巴地候着下雨天。
终于有一天,在树下捡到桂枝,她欢喜买了个漂亮法式花瓶,拿到谈疏彻办公桌上好好供着,戚甚每次路过都啧啧嘲谑她。
谈疏彻见状,第二天却购入一盆老桩桂花搬到办公室里,说是状元红,让她折个够。
而她也花重金给他挑了盆长势最好的发财树,放在他的待客茶几上。
那时候,她俨然就是个小园丁,小保姆,每天勤勤恳恳地浇水养树,还不忘担负谈疏彻的身体健康重任,事无巨细地监督他跑步锻炼吃好睡好。
但前两天,他却在会所埋怨她从来没有因为担心而主动找过他。
其实是有的,但他时至今日也不知道——
四年前喻橙生日,她同谈疏彻说好要去参加party当晚不回公司,倏而聚会进行到一半,她想起新给他换的胃药在包里,便提前离席回去。
推门进办公室,未完全合上的休息室门缝渗出一丝昏暗的光。
她放轻脚步走近,从门缝里望见谈疏彻坐在她书桌后的牛油果绿小转椅上,握笔写着什么,写得很是专注,偶尔会掀抬凤眸,看向床头的照片。
那是公司新搬进来的集体大合照,合影时她也被谈疏彻扣住手腕,呆呆地拉到镜头中心,站在他和戚甚的中间。
照片上的所有人都侧身而立,站得笔直,只有她半嵌在他的怀里,手腕交握,显出几分异于周遭人的亲密。
“师父,你在写什么?”纪粥粥径直推门走进去,拿过他写的纸张。
男人显然没反应过来,顿了两秒才起身去夺,纪粥粥却身子轻巧地跃到床头,得意地扬起下巴尖,冲他扬了扬手中的纸。
“还给我。”
谈疏彻脚步虚浮,作势又来抢,咚的一声,径直摔去床尾的地板。
“小心!”
一股浓重的酒气侵袭鼻间,纪粥粥才知道他又不听话应酬喝酒了,她爬上床,眼神慌张地观察着他,不敢去碰。
“摔到哪儿了?疼不疼?师父,我马上打120!”
“没事。”
谈疏彻沉吟了声,右手撑在床沿,要爬起来,纪粥粥赶忙扶住他的胳膊。
然而她还没使劲,他又一个趔趄,摔在了她身上。
“疼不疼?”
谈疏彻唇齿里的香醇酒息扑在脸腮上,纪粥粥骤时连脖颈也涨得通红。
她推了推他,没推动:“师父,你好重啊。”
“粥粥?”
落地台灯紧靠书桌,男人逆光确认她身份的一双眼眸深不见底。
纪粥粥眉心轻动,在他眸光的压迫下,连平日甜美开朗的嗓音也变得细小:“嗯,是我。”
“你不是在和年下男大约会?”
谈疏彻的嗓声饱含不可名状的幽怨,纪粥粥噗嗤笑开,好言好语地解释道:“那是喻橙的表弟,他今天也来庆祝她生日的。”
谈疏彻眉头舒展,眸色也清亮一寸:“那你今晚怎么回来了?”
“你上次不是说那胃药不行吗?我今天特意去医院给你换了另一种——”
纪粥粥的脸蛋被捏掐,她蹙眉拍掉他的手。
“不是做梦。”
谈疏彻单手环过她的脑袋,扣在左胸,给出一个笃定的结论:“所以,粥粥是为了我回来的。”
纪粥粥的唇鼻闷在他怀里,随着她说话的动作,木质香调盈满口腔:“也不算是啦,喻橙还邀请初高中同学,我也不太能融入他们的话题,也挺无聊的,所以就提前——”
两片微凉的柔软含吮了下她的额心,纪粥粥骤时止声,铆足全身力气推开这个胆大包天的男人,纤细食指忿忿指着他。
“谈疏彻你——!”
“我喜欢你。”
谈疏彻眸光失焦,话一说完便睡着了。
男人在床上说的话不可信。
不带姓名的醉酒表白更不可信!
纪粥粥气得耳尖也冒热气,她双手去拉他的胳膊:“你起来,这是我的床!你去戚甚那里睡。”
一刻钟后,纪粥粥妥协了。
她胳膊酸软地抱着她的小牛油果枕头去开戚甚办公室门,却发现被锁。
“……”
纪粥粥又返回,床上的男人仍旧不省人事地睡着,余光瞥见床尾的纸片,她定眼看去。
纸片上,赫然画着集体合影,在他俩中间还歪歪扭扭地画了个爱心。
纪粥粥粉唇抿成一条线,小心把画纸放入笔袋内层里,然后她又走近床尾,弯身脱掉他的皮鞋,拉过被子替他盖好,抱着小枕头与他隔了一米的距离,躺去另一侧。
“粥粥。”枕边的男人低低唤她。
纪粥粥侧过身去,目光静静地投在他阖闭的双眸。
耐心等了半分钟,她好笑地确认他这是在梦呓。
“傻瓜谈疏彻。”她回了句。
谁料下一秒,她口中的傻瓜却欺身压来,纪粥粥惊惶地去推他,两只细白手腕被轻而易举地一手擒住。
好女不吃眼前亏。
纪粥粥是个能屈能伸的人,正要开口道歉,男人喑哑的嗓声拂落——
“傻瓜喜欢纪粥粥。”
被指名道姓,但纪粥粥仍以为是幻听,她不可思议地仰眼望着上方的男人:“你……你说什么?”
男人眉眼沉沉地对上她呆住的视线:“谈疏彻想和粥粥在一起。”
眼看他薄唇嚅动,欲要再说什么惹人发臊的情话,纪粥粥赶紧捂住,狠狠别开脸,躲避他灼深的眸光。
“我们现在不能在一起。”她急声阻止道。
“那什么时候?”男人的声音闷闷的,柔软唇瓣摩挲着她的手心出声。
纪粥粥连忙撤回手,推开他,背过身去,把通红的脸颊埋进牛油果抱枕里,挤出几个羞赧的字音:“至少……至少得上岸后吧。”
久久没得到回应,她咬了咬粉唇,细声商量着出口:“或者,这次联考结束?”
男人还是没应声。
纪粥粥悄悄挪动脑袋,转过去瞧。
“......”
谈疏彻睡着了。
“咚咚咚——”
服务员推着餐车进来,纪粥粥缓缓收回眼,意识却停在上一秒。
她记得第二天她率先在谈疏彻生物钟前,去楼下早餐铺用完餐,然后假模假样地装作从喻橙家回来,把他的早餐送上楼,神色自然地开始刷题做作业。
他们二人,对昨晚的事都闭口不提。
日子一长,纪粥粥也当他是醉后说的胡话。
他怎么会喜欢她?
或许那根本不是爱心,而是一颗苹果。
[谈疏彻想和粥粥在一起。]
只是偶尔,她会笔尖顿滞,双眼失神,稍稍纵容这
十个磁哑的字音在她耳畔多停留一会儿。
“纪小姐。”
服务员温柔的声音入耳,纪粥粥立即剥离回忆,笑着问:“怎么了?”
“谈总特意交代把我们饭店的几大招牌菜奉上,让贵客们今晚尝尝,还说这顿饭他尽地主之谊。”
“那怎么好意思?”红棕卷发女人率先插了句。
纪粥粥也婉拒好意,对服务员说:“对,的确不劳谈总破费,你把招牌菜添上,这顿还是我请。”
服务员左右为难,只好先答应下来。
“好的。”
-
一顿晚餐愉悦吃到尾声,纪粥粥去前台付账时,还是被经理小声告知,谈疏彻已经结账了。
不想为难经理,她蹙眉点了点头,跟上厅堂里的众人。
“时间还早,不如我们去后面这个公园走一圈?权当饭后消食。”
众人连声应好,只有纪粥粥未出声。
“粥粥?”黄移轻声提醒她。
纪粥粥回过神来,弯唇应道:“常馆长,我说好给大学好友送特产,实在不好意思。”
常云雁在饭间就注意到纪粥粥时常看手机,想必是有要事,也不再劝说:“好好好,那你去忙吧。”
纪粥粥指了指酒店的方向,笑着与众人告别。
“那我先回酒店拿东西。”
-
酒店距离UPE有接近一公里的路程,纪粥粥神色疲惫地走进大门,脚步顿住,又转身出来,进入旁边的一家便利店,买了两瓶威士忌小样,拎着又往酒店走去。
酒壮怂人胆。
她咕噜咕噜一口喝下高度数的酒液,然后坐在懒人沙发上,望着窗外。
高楼幢幢,她望不见UPE那栋大厦。
只能看着大道上的车流穿来梭去,亮红尾灯如一双双豺狼虎豹的眼睛。
这些红眼睛,也在眈眈盯视着她。
酒精逐渐上头,不知怎的,纪粥粥忽然想起了喻橙刚创业时对她念叨最多的一句话——
【人生就是一颗螺丝钉,从出生起,钉帽就化了个X,然后开始钻牛角尖。有些人钻着钻着,会把螺丝尖钻出个S,最后变成了个SX。】
看来她纪粥粥也未能幸免于此。
今晚在看见他的满怀柔情给予另一个女人时,她才后知后觉发现——
她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成了爱上谈疏彻的那个sx。
或许是这次相逢,或许是他四年前义无反顾追来清市。
或许更早......
眼眶浮涌潮湿,纪粥粥垂下眼睫,不敢去深究追溯。
她蹲身打开行李箱,取出那个复古绿礼盒。
他还给她恋爱时的所有信物,她自然明白他的用意。
可她不想去明白。
她有好多好多的话想对他说。
最重要的是,她还想亲口对他说一句:她爱他。
酒精完全侵占理智,纪粥粥小心端起礼盒,眉眼沉沉的,奔出酒店。
刚刚从饭店出来,她就注意到他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不论他是否有更换办公室,但她想执手这份孤勇与一颗悔悟的真心去UPE。
今晚跑空又如何,她明早总会见到他。
如是这样振作心神,纪粥粥却一路未经阻挠去到了曾经熟悉的六层。
大门敞亮地开着,似乎早预料有客人。
她往里探了眼,工作区无人。
放轻脚步,她摸黑朝往最里端的办公室走去。
“砰。”
酒意上头,纪粥粥的脑袋不受控制地撞上拐角的墙壁,砸出她几滴眼泪。
“想清楚了?”
一道噙笑沉磁的嗓声入耳,纪粥粥揉着额角看去。
谈疏彻双手环胸,修长身躯倚在桃木门槛,似笑非笑地睨着她。
纪粥粥微窘,疼痛一瞬压下酒意。
她骤然清醒过来。
“啪!”
左手攥着的礼盒坠落在地,她转身就要逃。
“唔——”
下一秒,她被攥住胳膊,来不及反抗,两片温热强势攫吮她的唇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