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心回到宿舍,对面床位的舍友父母还在帮她整理行李,她看到她的名字叫侯菲菲。
见程心进来,侯母脸上堆起客气的笑容,用带着明显沪市口音的普通话问:“小姑娘回来啦?刚才帮你搬行李铺床铺的那位是你阿哥伐?小伙子手脚很麻利嘛。”
程心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她不想跟陌生人去解释。
侯菲菲正坐在自己已经铺好的床上,叽叽咕咕地用又快又急的沪市本地话跟父母交流,边说还边用挑剔的眼光上下打量着程心。
虽然程心一个字听不懂,但语气里的轻蔑和带着明显优越感的眼神她还是能看懂的。
她看到侯母皱了下眉,低声说了句什么,侯父则比较沉稳地摇了摇头,也低声回应了几句。
程心捕捉到几个词,似乎是“乡下”、“打扮不像”、“不要以貌取人”。
侯菲菲不以为然,她撇了撇嘴,扭过头去不看程心,那神情仿佛程心身上带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她在心里嘀咕着舍友“一股穷酸味”,又忍不住嫉妒程心那张漂亮脸蛋。
程心刚进宿舍时的新奇和兴奋瞬间被浇灭了。侯菲菲毫不掩饰的打量和轻蔑的语气,即使听不懂具体内容,也像一盆冷水兜头泼下。她心底猛地窜起一股火气,又强自压了下去。
她明白了,在这个叫侯菲菲的室友眼里,自己就是个“乡毋宁”,是毕业后要回原籍的穷学生,根本不值得结交,甚至打个招呼都怕以后被赖上。
这种赤裸裸的轻视和排斥,激起了她骨子里不服输的劲儿,她对侯菲菲瞬间失去好感。
“你好呀!”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打破了尴尬的沉默。
程心循声望去,是跟她对床的圆脸女生,看起来很好相处,她正笑着朝程心挥手。
“我叫陈媛,从苏北来的。喏,这是我妈让我带的咸鸭蛋,自家腌的,可香了!大家尝尝。”
陈媛热情地拿出几个包好的咸鸭蛋,先递给程心一个,又递给侯菲菲的父母。
侯菲菲的父母笑着接过,连声道谢:“谢谢小陈同学,太客气了!”
侯菲菲像是没看见陈媛递过来的鸭蛋,自顾自地翻着书。陈媛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也不在意,自然地收了回来。
程心看着陈媛爽朗的笑容,心里舒服了不少。她打开自己的行李,拿出从家里带来香辣小鱼干。
“陈媛,这是我自己做的小吃,你尝尝。”
她笑着递了一包给陈媛,又拿了一包放在最后一张空床位的桌上,唯独没有给侯菲菲。
陈媛开心地接过:“谢谢!哇,闻着就好香!”
这时,宿舍门被推开,一个剪着利落短发、穿着时髦的女生拖着行李箱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帮她拎大包的司机模样的中年男人。
“你们好,我是关胜楠。”女生声音清亮,带着点沪市本地腔调。
侯菲菲一听到标准的沪市口音,眼睛立刻亮了,刚才的冷淡傲慢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极其热情的笑容,甚至主动从床上跳下来迎了上去。
“你好,我叫侯菲菲,我也是沪市本地!你家住哪个区呀?哎,你这箱子重不重?我来帮你吧!”
她对待关胜楠的态度,与刚才对待程心和陈媛时判若两人。
程心和陈媛默默对视了一眼,侯菲菲是什么样的人已经一目了然。
等大家都安顿得差不多了,陈媛拍了拍手,提议道:“咱们宿舍人都到齐啦!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按老规矩,是不是该排个大小?要不按年龄来吧?”
侯菲菲正在跟关胜楠套近乎,立刻大声道:“按年龄多没意思。咱们是大学生,当然要看真本事。按高考成绩排,谁分数最高谁是老大!”
她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自己是沪市本地考生,碾压乡下人程心和苏北人陈媛绝对没问题。
关胜楠没说话,只是饶有兴致地看戏。
程心皱了皱眉,觉得这提议有点幼稚,但也没反对。
“行啊,那就报分数呗。”陈媛爽快地同意,“我先来吧,我是苏北的,考了451分。”
侯菲菲扬起下巴,带着优越感:“我,沪市本地考生,高考425分。”
说完,她挑衅似的看向程心,等着看她出丑。她心里盘算着,沪市分数线低,自己的分数在本地也算过得去,碾压一个乡下人还不是轻轻松松?
程心声音不大,伤害力极强:“程心,浙省,高考625分。”
宿舍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空气都凝固了。
侯菲菲脸上的笑容和挑衅瞬间僵死,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嘴巴张成了一个夸张的O型。
625分?!浙省总分才640分啊!这分数简直不是人考的!先前所有的优越感和挑衅,此刻都化作了滚烫的耳光,狠狠抽回在她自己脸上,让她羞愤得恨不得当场消失。
陈媛捂住嘴,倒吸一口凉气:“625?!我的老天爷!程心,你你…你这分数是全省状元吧?!不!全国状元都有可能啊!”
她看向程心的眼神已经不是佩服,而是近乎看神仙的敬畏了。
关胜楠淡定自若的表情碎裂,清冷的眉眼毫不掩饰震惊。她紧紧盯着程心,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穿着朴素的室友。
过了好几秒,她才艰难地吐出一句话,带着难以置信的感叹:“怪物。”随即又问道,“这分数全国大学专业随便挑了吧?”
她看向侯菲菲的眼神只剩怜悯,这已经不是打脸是降维打击了。
程心面对室友们震惊到失态的反应,只是微微一笑,似乎对这个能吓死人的分数并不以为意。
她的目光扫过满脸死灰的侯菲菲,落在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的陈媛身上,语气平淡回答:“嗯,燕京大学和国立大学的招生办老师来找过我。”
她轻描淡写地给出了终极凡尔赛理由:“不过我觉得咱们学校离家近点,就选这里了。”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离家近?!
为了离家近,放弃了板上钉钉的燕京大学!
陈媛的下巴彻底合不上了,这是何等的气定神闲和任性?!
侯菲菲只觉得眼前发黑,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高考625分,全国第一的大学都不去,就是为了离家近,她到底有没有脑子!
程心的每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砸碎了她可怜的优越感,巨大的落差和羞辱让她几乎要晕厥过去。
关胜楠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看向程心平静淡然的侧脸,眼神复杂极了,有惊叹,有探究,最终化为了然的轻笑。这个室友,真是深藏不露啊。
她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点轻松:“关胜楠,沪市本地,468分。”
结果一目了然:程心625分第一,关胜楠468分第二,陈媛451分第三,侯菲菲425分垫底。
宿舍里安静下来。
侯菲菲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刚才那股盛气凌人的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本想靠成绩压人一头,结果自己成了垫底的老幺,还是在被她看不起的“乡毋宁”和另一个本地生之下,这脸打得啪啪响。
她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陈媛圆圆的脸上努力憋着笑,打圆场道:“好啦好啦,分数高低代表过去,以后大家一起努力!现在顺序就定了,程心老大、关胜楠老二、我老三、菲菲老幺。程心分数最高,年纪…嗯,程心你多大?”
程心:“二十一,六月的,我辍学过两年。”她没说自己是在家自学。
陈媛:“我跟你同年,我复读过,十一月的。”
关胜楠:“我二十,生日在年底。”
侯菲菲不情不愿地嘟囔:“二十,四月份。”她比关胜楠还大几个月,却成了最小的。
“哈哈,程心还是老大,我老二,胜楠老三,菲菲老幺!”
陈媛笑着总结,然后看向程心,“老大,以后寝室长就你啦!带领我们前进!”
程心看着眼前的情景。骄傲受挫、满脸通红的侯菲菲,一脸促狭笑意的陈媛,表情淡然似乎很有想法的关胜楠。
她有些无奈,但也只能点点头:“好吧,大家以后互相照顾。”
关胜楠点了点头:“没问题。”算是认可了这个排序和程心的宿舍长地位。
侯菲菲则彻底蔫了,坐在自己床沿,再也不提高考的事。程心这个“乡毋宁”不仅成了寝室长,还成了压在她头上的老大,这让她心里像吞了只苍蝇一样难受,又无可奈何。
耿云野没有立刻离开沪市,他熟门熟路地转了几趟
公交车,来到了沪市最繁华的市百一店。
高大的橱窗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商品,是名副其实的奢侈品殿堂。耿云野目标明确,穿梭在井然有序的柜台间。
两个小时后,他再次出现在程心宿舍楼下。手里拎着几个印着百货公司烫金标志的牛皮纸袋,袋子里装的满满当当。
程心刚和陈媛、关胜楠一起排好宿舍值日表,正商量着谁先值第一周,楼下宿管阿姨洪亮的嗓门传了上来:“302程心,有人找!”
程心疑惑地跑到窗边探头一看,惊讶地发现耿云野又回来了,手里还提着几个显眼的大袋子。
她赶紧跑下楼。
“云野哥?你怎么还没走?”程心掏出手帕踮起脚擦掉他额角的细汗。
“去百货公司转了转,”耿云野把袋子递给她,“给你买了点东西,在学校里用得上。”
程心连忙接过来,入手一沉:“哎呀,这都买了些什么呀?这么多,你又乱花钱!”她心疼地望着他风尘仆仆的脸。
耿云野不容分说,目光扫过宿舍楼:“在学校别委屈自己,用完了再给你买。快上去吧,我这就去火车站了。”
她心里暖暖的:“那你路上小心。”
耿云野目送她进了楼,才大步流星地离开。
刚进门,几个显眼的百货商店大袋子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正在往床头挂小镜子的侯菲菲动作停顿,眼角余光扫过来,撇了撇嘴,小声嘟囔:“哼,刚进城就想学城里人装阔。”但眼睛却忍不住往袋子上瞟。
陈媛放下手里的抹布凑过来:“程心,你哥给你买什么好东西啦?这么多袋子!”
程心把袋子放在自己桌前,累得呼了口气:“我也不知道他买了什么,袋子好沉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开始往外掏东西。
首先被她拿出来的是一件米白色女士风衣。程心抖开一看,风衣料子挺括、剪裁简洁利落,是当下最时髦的款式,领口别着一枚精致的银色胸针。标签上印着外文,一看就是进口货。
陈媛哇地惊叫出声,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这风衣真好看!摸着好舒服,是市百一店买的吧?”
侯菲菲的目光像被吸铁石吸住了一样,紧紧盯着那件时髦的风衣。
接着,程心又掏出一条像火一样红,软乎乎的羊毛围巾,颜色鲜亮极了,摸着又软又暖和。
陈媛又是一声惊叹:“这围巾好漂亮,冬天围肯定暖和又好看!”
程心继续掏,这次拿出来一个印着憨憨小熊图案的大号搪瓷暖水袋,比普通的大一圈,也厚实。然后是一个深蓝色的丝绒长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一支崭新的英雄牌金笔,笔帽亮闪闪的。
关胜楠看到这支金笔,不由得咦了一声,多看了两眼。
紧接着,程心从另一个袋子里小心地捧出一个印着法文L'Oréal的纸盒子。
打开盖子,里面是三个小巧的玻璃瓶瓶罐罐。洁面乳、润肤霜、精华液,瓶子样式很秀气,还飘出一股淡淡的清香。
“这是啥?”陈媛好奇地凑近闻了闻,“好香啊,擦脸的吗?”
程心拿起小瓶子,她看不懂上面的法语:“应该是吧。”
侯菲菲的呼吸停滞了一下,盯着精致瓶子和上面的外文字母。她认得这个!欧莱雅,是她妈妈念叨过好几次都舍不得买的进口货。
最后,程心从最大的袋子里抱出来两个铁盒子和一个玻璃罐子。
她先打开印着外国字的金灿灿大盒子,里面是一颗颗独立包装、形状各异的巧克力。
“巧克力!这么多!”陈媛惊喜地拍手。
程心翻译出盒子上醒目的字母:“Lindt?瑞士莲巧克力?”
她又打开画着漂亮蓝城堡的大圆铁罐,满满一罐散发着浓浓黄油香气的曲奇饼干露了出来,每一块都烤得焦黄,花纹清清楚楚。
“曲奇饼干!这么大一罐!”陈媛觉得眼睛都不够看了。
侯菲菲彻底说不出话了,丹麦蓝罐曲奇!这罐子她同学有个空的都当宝贝。
在这么多硬货旁边,几包冠生园大白兔奶糖和玻璃瓶装的麦斯威尔速溶咖啡被衬托的毫无存在感。
程心的书桌瞬间变成了小柜台。
东西堆得像座小山,一看就价值不菲,她心里又感动又替他心疼钱。尤其是那套外国护肤品和两大盒进口零食,标签上的价钱肯定吓人。
宿舍里的气氛变得怪怪的。
陈媛是纯粹的开心和羡慕,她围着桌子,小心翼翼地摸摸风衣,闻闻护肤品,看着巧克力和曲奇直咽口水:“程心,你哥对你真是没话说!这风衣你穿上肯定好看死了!”她是真心实意的羡慕。
关胜楠的目光在护肤品、钢笔和进口零食上停留了片刻。能如此精准地买到沪市顶尖的好东西,还都是既实用又显档次,这个“阿哥”的见识和财力绝非普通乡下人。
她看向程心的眼神彻底不同了,之前的冷淡疏离被好奇取代。她指着护肤品,很自然地开口:“这个牌子我阿姨用过,挺好的,在友谊商店卖得贵。”
侯菲菲的脸色变得极其精彩,比刚才得知程心分数时还要难堪。她想说点酸话,可东西实实在在地摆在那里,打破了她对乡下人穷酸的刻板印象。
她转过身假装整理自己的床铺,手指用力揪着被角,心里翻江倒海,又是嫉妒又是难堪。她家虽然是沪市本地双职工家庭,但也绝不可能给她一个学生买这么多这么贵的进口货。
程心感受到室友们态度的微妙变化,尤其是侯菲菲憋屈又不敢言的样子,心里因为花钱而生的心疼瞬间被底气取代。
她拿起巧克力,拆开包装,大大方方地先递给关胜楠和陈媛:“媛媛,胜楠,尝尝巧克力,我哥买的太多了,大家一起吃吧。”
程心拿着盒子,走到侯菲菲床边,语气平常地招呼她:“侯菲菲,你也来一块尝尝?”
侯菲菲身体一僵,没回头,硬邦邦地拒绝:“不用了,我减肥。”多说一个字都会泄露她的狼狈。
程心也不勉强,自己剥开一颗放进嘴里,浓郁的甜香在舌尖化开。她知道,耿云野用他的方式给她送来了无微不至的关心,更是在宿舍为她筑起了一道坚固的屏障,让她不被人小看。
她走到窗边,眺望耿云野离开的方向。
沪市华灯初上,马路上车来车往,早就看不到那个熟悉的人影,但程心却觉得无比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