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引擎的轰鸣声渐弱,稳稳停靠在首都国际机场。
郝蓁蓁拉着程心,脚步轻快地向出口走去,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许驰肯定在等我们了!待会儿介绍你们认识,他人特别好,就是有时候有点呆…”
话音未落,郝蓁蓁的目光已经急切地在接机人群中搜寻。很快,她锁定了那道熟悉的高挑身影。许驰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身姿挺拔,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正朝她们挥手。
“许驰!”郝蓁蓁眼睛一亮,拉着程心就要冲过去。
然而,下一秒,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脚步也停了下来。
许驰身边,站着一个妆容精致、楚楚动人的女孩——萧雅!她正亲昵地挽着许驰的胳膊,身体微微倾向他,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看向郝蓁蓁她们。
一股闷气瞬间堵在郝蓁蓁胸口,雀跃消失无踪,只剩下失落和不快。她最不想看到的人,偏偏出现在这里,还以这种姿态站在许驰身边。
程心瞬间察觉到好友的情绪骤变,目光也落在萧雅身上。
“蓁蓁!这里!”许驰的声音带着喜悦,快步迎了上来,同时不动声色地试图抽出胳膊,但萧雅反而挽得更紧。
郝蓁蓁勉强挤出笑容:“许驰,辛苦你来接我。这是程心,我最好的朋友,国外一年的室友。”她又转向程心,“心心,这就是许驰。”
“程心同志你好,蓁蓁在国外多亏你照顾了。”许驰语气真诚,带着感激。
“你好,许驰同志,常听蓁蓁提起你。”程心礼貌回应,目光平静地扫过紧贴许驰的萧雅。
萧雅上前半步,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笑容甜美,带着不易察觉的挑衅:“蓁蓁姐,好久不见!听说你今天回来,我和哥哥特意一起来接你呢!这位就是程心姐姐吧?一路辛苦了,欢迎来首都玩呀!”
郝蓁蓁只觉得她说话声音无比刺耳,她冷淡地应了一声“哦。”便不再看他们,低头去推行李车,“走吧,先出去。”
去往郝蓁蓁家的车上,气氛沉闷。许驰坐在副驾,几次回头想跟郝蓁蓁聊天,询问她们在国外的学习和生活趣事。
郝蓁蓁要么侧头看向窗外,要么就敷衍地应付过去,明显不想多谈。
萧雅坐在郝蓁蓁旁边时不时插话,话题围绕着许驰最近怎么样,许驰带她去了哪里,极力渲染和许驰日常相处的亲密。
程心安静地听着,冷眼旁观。郝蓁蓁的隐忍烦躁,许驰面对萧雅插话时的蹙眉和无奈,以及萧雅看似天真无害实则绵里藏针的表演,她都尽收眼底。
到了郝蓁蓁家所在的大院,门口持枪站岗的警卫员让程心暗暗惊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郝蓁蓁家世的不凡。
郝蓁蓁的爷爷奶奶热情接待了程心,她父亲公务忙,妈妈在国外,家里布置得温馨雅致,充满了书卷气。
接下来的两天,郝蓁蓁强打精神带程心在首都游玩,逛故宫、爬长城、吃烤鸭和各种特色小吃。
程心感觉到她心不在焉,兴致不高。尤其是许驰打来家里座机电话,或者萧雅不经意出现在她们附近时,郝蓁蓁的情绪就会明显低落,甚至有些烦躁。
在逛公园时,萧雅又偶遇了她们。
她挽着许驰,走到郝蓁蓁面前,声音依旧柔柔弱弱:“蓁蓁姐,真巧啊,我和哥哥也来这边散步。程心姐姐,首都的公园还不错吧?”
接着,她话锋一转:“哥哥,你记不记得上周我们去北海划船,我差点掉水里,你当时可紧张了,一把就把我拉住了呢!”说完还娇羞地看了许驰一眼。
许驰的嘴角抿了抿,眼底闪过不耐。萧雅的手还搭在他胳膊上,他若此刻挣开,反倒像心里有鬼,更怕郝蓁蓁多想。
他只得对郝蓁蓁解释:“她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郝蓁蓁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程心旁观着这一幕,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几个画面。这与她记忆中那个喜欢挑拨离间的表妹陈莹的手段何其相似!
梦中把这种行为好像叫绿茶表?
程心不是天真懵懂的小姑娘,她亲身经历过也早已洞悉了这种绿茶套路的核心。利用身份便利刻意制造亲密假象,打击真正在意的人,满足自己扭曲的占有欲或破坏欲。
萧雅对许驰超越兄妹界限的依恋,让她把郝蓁蓁视为眼中钉,用看似无害实则阴毒的方式不断膈应、离间。
等萧雅和许驰离开,郝蓁蓁闷闷地坐在长椅上,一言不发。
程心坐到她身边,声音冷静笃定:“蓁蓁,别被萧雅的表演骗了。”
郝蓁蓁抬头,眼中委屈不解。
程心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条理清晰地帮她分析:“你仔细想想萧雅刚才的样子。她说话时眼睛一直瞟着你,许驰接她话了吗?从头到尾都是她自说自话。她要的不是许驰的回应,是你的反应。给你添堵、逼你沉不住气,让你自己打退堂鼓。”
郝蓁蓁愣住了,回忆着萧雅一贯的做派。
“我见过这种人,”程心继续道,语气带着洞悉世事的了然,“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她们可以假装柔弱、说谎话,背后捅刀子。萧雅对许驰的心思或许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但她对你绝对是充满了恶意的嫉妒。她利用妹妹的身份,肆无忌惮地在你面前表演,就是想膈应你,破坏你和许驰的关系。”
程心握住郝蓁蓁的手,语气斩钉截铁:“许驰的态度你看到了,他对萧雅的亲昵是无奈甚至抗拒的。解铃还须系铃人,光靠感觉不行。与其自己在这里胡思乱想,不如亲自去问许驰,开诚布公地谈一谈。把萧雅的举动和你的感受直接告诉他!别让萧雅在你俩中间制造误会和隔阂,不要让她的表演得逞。为了这种人错过真正值得珍惜的人太不值了!”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驱散了郝蓁蓁心中的迷雾和憋屈。是啊,她郝蓁蓁光明磊落,凭什么要被萧雅这种小人拿捏?
郝蓁蓁被程心点醒,眼中燃起斗志:“你说得对,我去找许驰说清楚!”
“许驰!你什么意思?带着萧雅去接我,你是不是觉得这样显得你很有面子?”郝蓁蓁一见面就气鼓鼓地质问。
面对郝蓁蓁的质问和委屈,许驰又是心疼又是懊恼:“蓁蓁,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去接机是她硬要跟来,我根本拦不住。她说好久没见面很想你,我总不能把她绑在家里。”
许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北海公
园划船是全家一起去的,我爸也在船上,她自己没坐稳差点歪下去,我顺手拉了一把,她要是掉下去我们那船都得翻。”
“想我?”郝蓁蓁翻了个大白眼,“我跟她从小就不对付,她想我?这简直是本年度最好笑的笑话!”
许驰语气带着厌恶:“她妈当年为了嫁给我爸做了结扎手术,这辈子不能再生育,她们母女俩在我爸面前俯首做小,我就当是给我爸逗乐解闷了。我对她从来只有名义上的兄妹关系,没有半点多余的感情。她的小心思和在你面前演戏的行为我都知道,也跟我爸说过,可我爸总觉得亏欠她们母女,让我多忍让…”
他握住郝蓁蓁的手,眼神坦荡而深情,带着委屈:“我心里只有你,从始至终都只有你。你别理她,别中了她的计,好不好?”
误会彻底解除,郝蓁蓁心里的别扭消散,看着许驰近在咫尺的脸,想到自己差点表白,又觉得脸上发热,扭捏起来。
她低着头,脚尖蹭着地面,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那…那你…想不想我?”
许驰难得见她害羞的样子,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他凑近一步,声音带着浓浓的思念:“想,很想。好几次都想买机票飞过去,可惜签证没办下来。”他的目光专注而炽热,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思念。
郝蓁蓁的心像被泡进了蜜罐里,甜滋滋的,她忍不住笑出声来,轻轻捶他肩膀:“笨蛋!”
许驰只是看着她笑,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两人身上,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悸动和甜蜜。
程心从郝蓁蓁回来后藏也藏不住的明媚笑容和偶尔的傻笑里,就猜到了结果。得知两人心意相通,就差一个正式的表白,她由衷地为好友感到高兴。
临别时,郝蓁蓁恨不得把整个首都所有好吃的都给程心打包带走,除了塞给她一大堆稻香村的糕点和各种特色零食,还遗憾地叹气:“可惜烤鸭路上会坏,不然真想给你带几只,让叔叔阿姨也尝尝。程心,你一定要再来首都玩,等我放假也去找你!”
程心被她塞得大包小包零食:“放心,肯定还来。不过下次该换我做东了,带你尝我们那儿的特色美食。清明前的龙井新茶配定胜糕,吴山酥油饼、清蒸鲥鱼、百年老字号的桂花糖藕。对了,我妈做酱鸭舌和东坡肉最拿手,每次家里来客都得靠这两道撑场面呢。”
郝蓁蓁的父亲对程心印象极好,他热情地建议:“小程同学,你外语好,又有留洋经历,能力见识都不一般。如果想继续深造,研究生一定考虑考来首都。这边的资源和平台更好,我们随时欢迎你来做客!”
程心感激地道谢,表示会认真考虑。但对于是否读研,她心里还没有明确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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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心回到学校,完成了最后的学业。
作为公派留学归国的优秀学子,学校为她举办了小型的座谈会。
会上,程心分享了在国王学院的见闻、学习商务英语和国际商务的心得,以及对西方企业管理、技术应用的观察与思考。
她见解独到的发言,赢得了校领导和老师们的赞许。她的毕业论文结合了国际商务理论与国内乡镇企业的实践探索,获得了优秀评级。
毕业证书和派遣单为她波澜壮阔的留学生涯画上了圆满的句号,开启了人生新的篇章。
1986年盛夏,沪旦大学校园栀子飘香。
302宿舍,程心、关胜楠和陈媛正忙碌地收拾着行李,空气中弥漫着离别的感伤。
侯菲菲的床铺早已清空,她拿到街道办的派遣单后便匆匆搬离,不屑于与乡毋宁们告别。
三人来到熟悉的小餐馆,进行属于她们的告别聚会。
关胜楠是气氛担当,她撬开汽水盖,给每人面前添满:“姐妹们,为咱们终于摆脱了噪音污染源,也为咱仨奔向光明大道,干杯!”
“胜楠,快说说你的锦绣前程。”陈媛一口气干了半杯汽水,脸上满是好奇。
关胜楠笑容灿烂,宣布了好消息:“我的去处定了,分到外贸局了!”
“哇!”陈媛真心实意地赞叹,“那可是金饭碗!工作体面,接触的都是外商大项目,前途无量!”
“恭喜!好单位。”程心笑着举杯,由衷为好友高兴。
关胜楠摆摆手,带着她特有的坦率:“谢啦!不过你们可别瞎猜是我家老爷子使的劲。我关胜楠什么人?最烦靠关系!这次纯粹是专业硬、面试发挥好,加上运气不错!”她骨子里的骄傲让她必须强调这一点,尽管她深知家庭背景带来的无形光环难以抹去。
程心调侃道:“以后我们厂里要是引进国外设备,少不了找你帮忙。”
“包在我身上!”关胜楠拍胸脯保证,随即热切地看向陈媛:“媛媛,把你的大好消息再宣布一遍,让我们再高兴高兴!”
陈媛脸上泛起红晕,眼神亮如星辰,带着努力终得回报的激动与自豪。
她深吸一口气:“我考上了本校英语语言学专业的研究生,上周拿到了录取通知书!”
程心和关胜楠异口同声地欢呼起来,发自内心地为她高兴。
关胜楠更是激动地隔着桌子抓住陈媛的手使劲摇晃:“真给我们争气!以后是硕士了,留在沪市气死某些人。”
程心眉眼弯弯:“我就知道你可以,以后留在沪市高校或者去外企工作,未来可期。”
陈媛用力点头:“谢谢你们!尤其是心心一直鼓励我,总拉着我泡图书馆,胜楠总在食堂多打个菜,说自己打多了吃不完,分到我碗里,我都懂的。”
她的声音低了些,带着释然:“我还记得侯菲菲在水房指着我骂,说沪市才不是我们外地人的垃圾收容所。就是那天晚上,我发誓我一定要考上研究生,我要留在沪市!我要用我的录取通知书,狠狠打她的脸!证明乡下人凭自己的努力一样能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
程心出国留学后,陈媛就成了宿舍里被侯菲菲欺负的对象。侯菲菲不使用肢体暴力,但语言暴力同样伤人。
“你这一仗赢得太痛快了!”关胜楠拍案叫绝,随即嘴角勾起极具讽刺意味的笑容,“你们猜她分哪儿去了?”
程心漠然摇头,陈媛露出愿闻其详的表情。
“XX区街道办事处!基本就是处理胡同里家长里短的琐事,从婆媳矛盾到街道卫生管理,事多如牛毛,工资不高,只能慢慢熬资历,最高晋升到街道办主任就望到头了。”
程心难得露出点讥诮,语气里带着不留情面的通透:“就她那性子真能沉下心做基层?想熬到主任的位置,怕是得等下辈子。”
陈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是尘埃落定后的平静:“挺好,让她在基层锻炼,体会普通人的不易,也许能治治她高高在上的毛病。”
程心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轻轻推到陈媛手边:“祝贺你金榜题名。这是我和胜楠的心意,你把我们当朋友就一定要收下!”
陈媛家里拮据,研究生又要开销,信封里是八十块钱,足够她买齐研究生阶段所需的专业书籍和必要生活用品,或作为应急储备。
陈媛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她紧紧攥着信封:“心心,胜楠,谢谢你们!没有你们的鼓励和支持,我不会变得这么优秀。”在侯菲菲那里遭受的羞辱,在真正的朋友这里化作了最温暖的动力和支撑。
关胜楠安抚地拍了拍她肩膀,又看向程心,关切地问:“你呢?给你分哪儿了?听说你拒绝了留校和部委的意向,真要回老家?”
程心点点头,神色坦然:“嗯,回去。具体工作还得等回去报到才知道。省工业局的陈局长找我谈过话,暗示可能要去一个…比较困难
的国营厂。”
“也有可能是去县里,或者直接进工厂管理层吧,建设家乡一直是我的目标。”
关胜楠闻言,眼睛一亮,立刻展现出她作为外贸人才的敏锐:“工厂?心心,你去的要是跟生产、技术引进相关的厂子,那我们以后合作的机会可就多了!”
她身体前倾,带着对工作的热忱:“我在外贸局,正好管着机电设备和技术引进这一块!你厂里如果需要引进国外先进设备、技术,或者产品想出口创汇,来找我!我帮你牵线搭桥,协调外汇额度,争取最优政策!保证效率!”
虽然她不屑于利用爷爷的身份动用特权,但这张无形的人脉关系网,注定能让她在外贸局如鱼得水,轻松获取关键信息和渠道,快速做出成绩,晋升之路自然比旁人顺畅百倍。
程心内心一动,立刻领会了关胜楠话中的分量和未来的可能性。
“胜楠,说不定很快就要麻烦你了!有你在沪市,我心里更有底了。来,以汽水代酒,预祝我们未来合作顺利!”
“一言为定!”关胜楠爽快地碰杯,“为咱们姐妹以后在各自战场大展宏图,互相成就,干杯!”
陈媛也笑着举杯祝贺:“祝心心在家乡大展拳脚!祝胜楠在外贸局步步高升!等我研究生毕业也来加入你们的宏图大业!”
三人相视而笑。
命运的分岔路,在此刻轮廓逐渐清晰。
关胜楠凭借平台、能力和隐形资源,注定平步青云;程心扎根实业,挑战与机遇并存,手握技术与人脉,注定不会平凡;陈媛深造学术未来可期;而侯菲菲,只能在她曾经最看不起的基层琐碎中,遥望昔日室友的星辰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