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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红星纺织机械厂盛夏的傍晚,……

作者:甜糕猫猫 当前章节:6115 字 更新时间:2026-5-27 07:42

盛夏的傍晚,暑气稍退。

沪市一家烟火气十足的饭馆内,暖黄的灯光下弥漫着糖醋小排和红烧肉的浓郁香气。

程心推门而入,一眼便看到临窗位置的黄彩正笑着朝她挥手。

黄彩身边坐着个小男孩,正埋头专注地写着作业,正是已经长高不少的吴景明。

以前景明瘦得像根木柴,颧骨凸起,风一吹都像要晃倒。自从黄彩把他接到身边,不过几年功夫,不仅蹿高了小半头,肩膀也宽了些,胳膊腿抻长了,脸上的婴儿肥还没褪尽,看起来壮实了不少。

黄彩坐在身旁看着他,眉宇间曾经锁着的愁苦与迷茫早被磨平了,眼里亮亮的,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整个人像晒足了太阳的向日葵,透着股蓬勃向上的鲜活气。

“彩姐,景明!”程心快步走过去,亲昵地揉了揉吴景明的头发,“嚯,长这么高了!你都写六年级的练习册了啊!”

“程阿姨好。”吴景明抬起头,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快坐快坐!”黄彩招呼程心坐下,给她倒上凉好的大麦茶,“听说你毕业了,马上要回家乡大展拳脚,说什么也得聚聚,给你饯行。”

黄彩脸上抑制不住笑意:“老师说我家景明可以考虑跳级,开学给他做个测试,要是成绩达标就能跳六年级。”

程心仔细打量着黄彩。

几年不见,变化巨大。

“看来景明随了你和姐夫,天生带点读书的底子。我看你气色变得更好了,在师范的学习还顺利吗?”

黄彩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以前景明没有同龄人跟他玩,就独自待着看书,这下爱看书的好处体现出来了。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给我指了考大学这条路,我这会儿可能还在村里,更发现不了孩子聪明。”

她指了指窗外不远处的弄堂:“我在那边租了个亭子间,地方小得转不开身,但胜在离景明的小学和我的大学都近,接送方便。景明有沪市户口,能在这念书,我再苦再累也值了。”

“姐夫还在江滨村?”程心关切地问。

“嗯,”黄彩低头抿了口大麦茶,指尖摩挲着杯沿,语气里满是心疼:“他还在江滨村小学教书,更是大队蚕桑场的技术顶梁柱。村里厂子一个接一个开,蚕桑场办得红火,他一个人干两份工,闲了还去做短工,忙得脚不沾地。”

说到这里,她忽然抬眼,嘴角绷了绷又慢慢扬起,眼里浮起亮闪闪的光,带着点抑制不住的骄傲:“不过收入也上去了,现在一个月能稳拿一百五十块呢!有时候忙起来能拿两百多,比沪市职工收入都高。”

“家里的担子都压在他身上了,他觉得只要我和景明在沪市站稳脚跟,他累点没啥,心里好歹有奔头。”

这时,服务员端上了菜,三人边吃边聊。

程心分享着国外的见闻趣事,黄彩则聊着带娃读书的不易,谈起对未来的憧憬,希望能留在沪市给景明一个真正安稳的家。

吴景明乖巧地吃着饭,偶尔插两句学校里的趣事。

和黄彩母子告别后没两天,程心正在宿舍收拾行李准备返乡,就听见楼下传来熟悉带着兴奋的喊声:“姐!姐!”

程心从窗户探头一看,惊喜地叫出声:“小磊,云野哥!”

耿云野风尘仆仆地站在楼下,旁边是蹿高了一大截,晒得黑黝黝满脸兴奋的弟弟。

程心飞奔下楼,一把拉住弟弟:“你怎么跑来了?”

程磊声音激动得要刺穿耳膜:“姐,我考上了县一中!是重点高中!分数比录取线高了二十多分呢!”

程磊去年中考发挥失误,没考上县一中,不甘心便复读了一年,今年算是争了气。

耿云野在一旁笑着解释:“爸让我来沪市帮你把不好带的大件行李先寄回去。正好弟弟中考结束,金榜题名是大喜事。爸妈就让我把他也捎上,接你回家,顺道在沪市玩两天,奖励咱家的大学生苗子。”

他亲昵地揽过程磊的肩膀:“这小子住咱家自己洗衣做饭,学习一点不用人操心,还常帮我整理厂里的账目单据,成绩实至名归!”

程心望着弟弟朝气满满的模样,想起去年复读时,是云野哥安慰他走出低谷、重新振作。这四年弟弟住家里,被照顾得好,和云野也处出了深厚情谊,她心里满是欣慰。

接下来的两天,程心和耿云野带着第一次来大城市的弟弟,好好体验了沪市风情。

三人站在黄浦江畔,江风拂面。

轮船鸣着悠长的汽笛缓缓驶过,对岸的陆家嘴还没开发,此时一片空旷。

程心梦里的陆家嘴,已是高不可攀的国际金融中心,连那里的一砖一瓦,都成了普通人几辈子努力也够不着的奢望。

程磊仰头看着江边一排排风格各异、气势恢宏的万国建筑群,嘴里哇哇叫个不停。

耿云野指着海关大楼顶部的大时钟:“咱们等几分钟,整点它会敲钟。”

没过一会儿,时针指到九点,大钟真的“当当当”响起来。

逛完外滩,程心拦了辆出租车,带着他俩去城隍庙。

到了城隍庙豫园商城,人挤人,好不容易才挤进去,就是为了吃有名的南翔小笼包。

程心让弟弟排了老长的队,排到的时候腿都有点酸了,好在终于买到了。

程磊学着姐姐的样子,小心地在薄皮上咬开个小口,先吸里面的汤。汤滚烫滚烫的,烫得他直咧嘴,可他还是吸得不停,一边吸一边龇牙咧嘴地说:“好吃,太好吃了!”

耿云野离开了一会儿,回来手里拿着两瓶冰镇的可口可乐,瓶身还冒着水珠。

程磊以前喝过橘子味的汽水,这还是头一回喝可口可乐。刚喝一口,就被里面的气泡冲得皱起了鼻子,不停打饱嗝,可再喝几口,就爱上这味儿了,觉得挺新奇。

吃饱喝足,程心带他们逛动物园消食。

程磊见识了好多动物。威风凛凛的华南虎在笼子里的假山上趴着,有一搭没一搭甩尾巴。

他扒拉着笼子:“姐,老虎跟咱们村的狸花猫好像啊。”

程心揪着他领子往后拉:“活祖宗,别凑那么近,你想给老虎加餐吗!”

国宝大熊猫蜷在草地上,怀里抱着根比它胳膊还粗的竹子,咔嚓咔嚓啃得正香,竹渣子粘在嘴边的毛上都不擦,圆滚滚的身子一动,就像个会喘气的毛球。

程磊看的眼睛一眨不眨:“大熊猫的牙口真好啊。”

长颈鹿站

在树底下,脖子伸得老长,舌头一卷就勾下来一把树叶,喉结一动就咽下去了。

程磊踮着脚够了够,自己胳膊举得再高也够不着树叶,忍不住咋舌:“这脖子也太长了,不知道长颈鹿睡觉怎么睡。”

他兴奋地跑前跑后,跑热了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拿起褂子擦了擦。

耿云野和程心在后面慢慢跟着,手里拿着瓶冰可乐,见他跑回来就递过去:“熊猫一天得吃二十斤竹子,比你吃的饭还多。”

程磊刚喝两口,听见鹦鹉跟人打招呼,拔腿又跑过去了,耿云野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这小子眼睛都不够用了。

两天逛下来,程磊黑了一圈,可眼里的光比来时亮多了。

晚上躺在旅馆的小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还在念叨:“姐,沪市的楼真高啊,晚上到处都亮堂堂的。”

说着突然坐起来:“我肯定要考到这来!到时候天天看外滩的钟,还能喝可口可乐!”

程心坐在床边,拿毛巾给他擦脖子,他后颈皮肤晒得通红,摸着手感糙糙的。她自己胳膊也晒脱了层皮,火辣辣地疼,脚底板磨出了泡。

可看着弟弟现在这股子劲头,眼里全是对大城市的喜爱,就连大学目标都有了,她只觉得这两天顶着高温的陪玩格外值得。

程心忍不住笑出声:“行啊,到时候我跟你姐夫来送你,再带你去吃南翔小笼包。”

耿云野从外面买了西瓜回来,程磊凑过来抢了块最大的递给姐姐,自己拿了一块小的边啃边说:“姐夫,沪市的大学是不是都跟外滩的楼一样气派?”

耿云野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我没去过,等你考上了就知道了。”

他说完转身出去,打了一盆热水回来,往程心跟前一放:“用热水泡一会儿,待会给你把水泡挑了,明天好回家。”

程心笑眯眯说好,给他投喂了一片西瓜。她一边泡脚,一边听着弟弟盘着手指头算沪市有哪些大学。

火车载着一家人回到了熟悉的县城,再转车回到白崖村。

刚下车,程心就感觉到村子比她离开前更热闹了。

一对夫妻在村口支起了一个简易馄饨摊,大锅底下烧着柴火,锅里热气腾腾,周围飘着骨头汤和葱花、猪油的香气。

程心没见过对方,耿云野说是隔壁村的。

旁边还有个推着二八自行车的老爷爷,后座绑着木箱的麦芽糖小贩,这倒是白崖村的人。

村道上人流增多,不仅有小吃摊,有些住在路边的也把自己家改成了小吃店。

耿云野解释道:“小吃摊都是附近十里八乡过来的。厂里缺人手,工资开得高,还管住,大家都愿意来。没被录用的发现咱们村没有公共食堂,于是就摆摊做生意。”

村口还新开了家小卖部,挂着“公用电话”的牌子。

程心把行李放在家里,耿云野骑摩托车载着她回娘家。程磊从县城就跟他们分开了,独自坐上了回村的公交车。

父母早已等在门口。

徐凤霞拉着女儿的手,满眼心疼:“这手腕都能摸到骨头了,在外头肯定没好好吃饭。”

程心故意往她跟前凑了凑,嘴角翘着带点撒娇的无奈:“妈,您是太长时间没见我,我过年穿棉袄,现在穿单衣,体重没差多少。”

徐凤霞捏了捏女儿胳膊,眉头还皱着:“我看着就是瘦了,手腕都细了。你的秤准不准?别自己糊弄自己。冰箱有昨天刚买的排骨,再杀只鸡炖上,今天可得多吃两碗饭。”

程心被母亲拽着胳膊,半推半就地跟着往厨房走,嘴角扬着轻快的笑意:“好好好,您说瘦了就瘦了,今天我敞开了吃,把冰箱吃空!”

知道母亲心疼她,程心反倒推着母亲肩膀进厨房,语气雀跃:“我给您打下手,看您藏了什么好东西。”

饭桌上摆满了程心爱吃的家乡菜,徐凤霞不停地给女儿和女婿夹菜。

程存志抿了一口小酒,问起了最关键的事:“你这毕业回乡,省里给你分配去哪儿了?有信儿了吗?”

他放下酒杯,关切地看着女儿。他深知女儿大学生身份的分量,也盼着她能有个好去处。

程心咽下嘴里的菜,摇摇头:“爸,具体去哪儿,得明天去省城工业局报到才知道,分配结果都是报到时才宣布的。”

她看到父亲眉头微蹙,眼里藏着的担忧,往他碗里夹了块肉,补充道:“不过您放心,不管分到县城还是镇上,哪怕是去厂子里头,我都会好好干,不会给您丢脸的。”

程存志眉头舒展些,点点头,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嗯,是这个理儿。组织上的安排,咱得听。你是有本事的人,脑子活,到哪儿都能干出成绩。爸就是问问,心里有个数。”

他转而说起高兴的事,起身从里屋拎出个藤编筐,“来,看看咱竹编厂新做的样品。”掀开盖布,几个巴掌大的竹编灯罩和一幅卷着的竹丝画露出来。

他拿起一个灯罩递过去:“都是按你寄回来的样子琢磨的,上周外商来看样,摸着这纹路直竖大拇指!”

程心放下筷子,拿起竹编灯罩翻看着,眼里亮起来:“爸,这做得真精细,我寄的图样只有单层花纹,你们还加了层暗纹?迎着光看像水波似的,太精巧了!”

她放下灯罩,伸手展开竹丝山水画。

墨绿、浅黄、米白的竹丝编出远山近水,岸边还有芦苇丛。

她指着画里的小船:“这配色绝了,不光是绿,还掺了竹篾本身的黄。老外就爱这种带着咱们本地手艺又有设计感的工艺品,比市面上千篇一律的款式耐看多了。爸,就这手艺,订单肯定少不了!”

第二天一早,耿云野陪着程心,带着她的毕业证和报到材料,坐车来到了省城工业局。

副局长陈明生的办公室,气氛有些严肃。

陈局长看着眼前这对年轻夫妻,开门见山:

“程心同志,耿云野同志,欢迎!程心同志学成归来,省里非常重视。现在,有一个极其艰巨的任务要交给你。”

他拿出一份厚厚的卷宗,推到程心面前。

“红星纺织机械厂是五八年建的老厂,曾经是咱们省的骄傲。”

陈局长重重叹了口气:“设备是五十年代老大哥援建的底子,超期服役快二十年了。又慢又费电,故障还多,造出来的机器没人要,仓库里堆得跟山一样。欠银行的钱,连本带利二百六十万。欠原料商的钱四五十万,工人工资拖欠了七个月!人心散了,技术骨干走了一半。市里讨论过,再救不活,就只能申请破产,几百号工人下岗回家!”

陈局长充满期望地看向程心:“你是留学归来的大学生,知道外面发展多快。你爱人耿云野在江滨村办的厂子是省标杆!他们最缺什么?就是红星厂该

造的好机器!组织决定,派你去红星厂当厂长兼书记。一个目标:让它活过来,造出市场要的机器!有没有信心?”

程心拿起文件,快速扫过触目惊心的数字,没有丝毫犹豫,声音坚定有力:“陈局长,我有信心!红星厂一定会活过来!”

耿云野站在程心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住了她的手,与她一起共进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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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星厂的大门锈迹斑斑。

程心和耿云野并肩进去,浓重的机油和铁锈味扑面而来。

车间里,老机器发出沉闷卡顿的声音。

几个工人穿着沾满油污工作服,有的靠在冰冷的机器旁发呆,有的蹲在墙角抽烟,眼神空洞麻木。地上油污和冷却液混在一起,踩上去黏糊糊的。

有个年轻工人抬眼,见是陌生面孔,又低下头抠着机器上的锈迹。

耿云野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程心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走了进去。

仓库大门一开,灰尘像雾一样扑面而来。

里面堆积如山的,是红星厂曾经引以为傲的旧式织布机。它们落满了厚厚的灰尘,有些地方甚至结了蜘蛛网。

仓库管理员老马苦着脸,用袖子擦了擦一台机器上的灰,露出底下斑驳的绿漆:“厂长,这些都是按老图纸造的,现在谁还要啊,卖废铁都嫌占地方。”

老厂长把一串钥匙和账本交给程心,他手背黢黑,像被机油泡透了,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垢,连指缝间的皮肤都带着层黑黄的硬茧。

交接完毕握手的时候,老厂长手掌心粗糙得像砂纸,这是只有常年摸机器、拧螺丝才能留下的痕迹。

“程厂长,厂子交给你了。”他这辈子没坐过办公室,天天泡在车间,手上的黑印子洗了又沾,沾了又洗,到最后连肥皂都搓不下来,可厂子还是没守住,这双手终究没撑住。

他叹了口气,想说点什么,又把话咽了。

“我没本事,把厂子搞成这样,对不住留下的工人。”说着,他使劲抹了把脸。

财务科长蹲在旁边,挠着头:“账上一分钱没有,欠的债堆成山。工资还拖着,王师傅家孩子病了来要钱,我都没脸见他。厂里工人们跟我打招呼,我头也不敢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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