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莺没瞧见,自顾自道:“这两天村头没卖肉的,天热了,一回买多了也放不住。”
“这已经很好了,娘子别听他们乱说。”
“嗯,你慢慢吃,我不着急,这会儿回去也没啥事做。”
邓琼也不着急,他还想她在这儿多陪自己一会儿呢。
吃罢饭,他拿着碗要起身:“我去后面厨房洗了,娘子就不用再带回去洗。”
张莺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学塾后院去,忍不住好奇张望。
学塾在山下,后院挨着石壁,院子里有一排屋子,其中一个是厨房。厨房外有一个大水缸,眼下吃完了饭,学生们都自觉把碗先涮洗一遍,再拿去厨房放进锅里。
邓琼来得晚一些,其余大多数学生都吃完去学塾里休息了,这里没啥人,张莺便上前帮着舀水。
“我看人家都去屋里歇着了,你也去吧,我就先回去了。”张莺把干净的碗筷放进篮子里,“去吧。”
“我送你。”邓琼跟在她身后。
“有啥好送的。”她推推他的手臂,正要往前面走,被人喊住了。
厨房里做工的婶子追出来:“邓琼,邓琼。”
张莺和邓琼一起转身,低声问:“是不是有啥事儿啊?你去看看。”
说话间,喊话的婶子边用围裙擦着手上的水边走来了:“邓琼,这是你媳妇儿吧?”
“嗯,是。”邓琼应一声。
婶子直冲着张莺来了:“早听说你媳妇儿能干又好看了,今儿一看果然是。”
张莺眨了眨眼:“您有啥事儿吗?”
“我姓李,你叫我李婶子就成。”
“李婶子,你有啥事儿吗?”
“是,是有点儿事儿。我那大媳妇儿生了,我得回去伺候月子,可这儿还得有人做饭呢,我寻了好几天了,一直没寻到合适的人,今儿瞧见你才想起来,你不是天天都要来这儿给邓琼送饭吗?也方便。”李婶子道,“就干这一个月,下个月他们就放假了,你放心,这个月的工钱都是你的。”
张莺应了一声:“喔,就相当于找了个短活儿呗。”
“诶,对对,就是个短活儿,做到月底他们就放假了,不过我给你就按一个月算得了,一千文,每天只用做一顿午饭,其余时间不用守在这儿。”
“那行,我答应了。”
李婶子欢天喜地:“那可太好了,我就怕耽搁这些天,村塾把我给退了,你能来搭把手可太好了。来来,你来,我给你讲讲这厨房里的家伙什儿。”
她说着,要拉张莺往厨房去,扭头一看邓琼跟在后面,摆摆手道:“你跟来干啥?你不用看了,去学塾休息去,一会儿就要上课了。”
邓琼原地没动,见张莺也朝他摆摆手,才转身往学塾去。
“你看,这是灶,煮饭煮菜都在这里头,每天要做两个菜,多少得带点儿荤腥,但也不用大鱼大肉,我听人家说了,你家里条件好,但这儿不一样,每个月就只有那么多的买菜钱,用超了以后可就没了。”李婶子拉着她介绍,“你看,这些米啊粮食啊都是买好了的,够吃这个月的,菜啊啥的,你看着再添点儿,这是钱。”
那钱袋子里差不多有百来个铜板,张莺掂了掂,收进手心中。
李婶子又拉着她往外走:“你看,这是学塾里养的鸡,弄的糠喂的,你中午看着喂一把就行了,下的鸡蛋每天给夫子留一个,其余的你看着弄。”
张莺点了点头,看着一旁的屋子:“夫子也住在这儿吗?”
“对,他平日都住在这儿,休假才会回城里去,这留一个鸡蛋就是给他做早饭的。”
“噢,那我中午要给他做好饭留着他晚上自己热吗?”
“不用不用,他会煮饭,你走时把厨房门钥匙放到学塾窗台上。”李婶子指了指,“喏,就是那儿就行了,厨房也有炉子,煮个便饭也简单。”
“行,那我知道了。”
李婶子又拿出钥匙和一吊钱:“这是钥匙,你收好,这是一千文,我先支给你,你来是帮了我大忙,你先收着也踏实,你数数看,有没有少?我先去收拾收拾,你明儿来了就不用收了。”
“行,李婶子,你去吧。”张莺拿了钱坐在后院的石凳上,仔细数了一遍,确认没问题后,稍微等了会儿,看人出来,迎上前,“李婶子,我数过了,对着呢。”
“行,我这儿也忙完了,走吧。”李婶子锁好门,带着她将钥匙放去窗沿上,又叮嘱一些事。
她认真听着,没注意到学塾里转着圈看她的人。
“诶,邓琼,你娘子咋跟李婶子那么熟了?”
“不知道。”邓琼收回眼,继续看书。
“你都快把这本书都翻烂了,咋还看呢?不觉得无聊吗?”
“不。”
他没有闲聊的意思,旁人也不好再多问,纷纷转了头,又去聊旁的。
一个村子里的,富一点穷一点,大体都是差不多的,真有钱的也不在这儿读书了,没哪个嫌弃哪个,除了他。
他从小身体不好,做事说话总慢一些,长得矮一些,又因为身体不好,很少下地,生得又白一些,村里的男娃女娃拿他取笑,最严重的时候,被一群人堵着,要扒他的裤子,看他到底是男是女。
这种情况一直到上学才好些,后来大家都大了,读了些书,明白了事理,再没有这样的事儿了,这里和他一块儿读书的也有许多是外村的,从前也没欺负过他,但他还是不喜欢他们。
尤其不喜欢,他们老是追着他娘子问个不停。
下了学,他收拾好东西就往外走。
往常他不会回去这样早的,都是要赖到天黑才回去,自成了亲后,他就回去得早了。
张莺正在院子里剥豆子,看他回来,随口打了声招呼:“回来了啊?”
“嗯。”他看张钊也在,没敢做啥,乖觉在张莺身旁坐下,拿起筐里的豆子和她一起剥。
“够了,不用剥了,我做饭去的,你是不是要抄书,抄去吧。”张莺把小筐往大筐上一放,一起抱着往厨房去。
邓琼想跟过去,看一眼对面坐着的人,又老实坐下,拿出书本看。
张钊似乎瞧出来了,起身回屋里去了。
邓琼等了会儿,又把书收起来,往厨房外面一挂,进了门,双手环抱住正在洗锅的人。
“咋了?”张莺看他一眼,“书抄完了?”
“还没,我想和你一块儿煮饭。”
“也行,你看了一天的书了,是该歇一会儿,你给我看着灶里的火就行。”
邓琼在灶洞前坐下,往里面添柴火:“娘子,你跟爹说了没,你要去学塾后厨帮一月的忙?”
“说了,下午就说了,他说让我自己决定就好。我想反正天热,也不好去城里折腾,在那儿做饭也挺好的,反正就一顿,做完我还能回来做点儿别的。”
“好,你跟爹说过就好。”
“现在都快攒了十两银子了,下回咱们去县城换一个五两的银元宝,就压去箱底谁也不许用了。”
邓琼仰头看着她笑:“好,我都听娘子的。”
她也笑看他一眼:“行了,好好烧柴火,早些弄完饭吃,早些回去歇着,明儿一早我还得去买菜呢。”
她还没做过大锅饭,拿不准时间,肯定是要早点儿过去,免得耽搁了时辰。
一早,她买好了菜,拎去了学塾后院,开始收拾。
厨房离学塾有个大院子,互相不影响,邓琼已经往厨房那边看了好几回了,听见夫子说休息,一个闪身就从门口出去,跑去了厨房里。
张莺听见动静,抬头看去:“你咋来了?”
“休息一会儿,我过来看看。”邓琼拿了灶台上的扇子,站在她身旁给她扇风,“娘子,热不热?”
“还行,跟在家里一样的,就是煮的菜多一些。”她正在切菜,没空抬头,也没空抬手,额头上挂了些汗没来得及擦。
邓琼抬手,用袖口在她额头擦一擦:“天热了,在这里做饭热。”
“还好,跟在家里差不多的。”
“娘子,我和你一起弄。”
“没事儿,你去前面读书去吧,我一个人弄就行,也要不了多长功夫,我明天就不来这么早了。”
邓琼抿了抿唇:“那我给你扇扇风,一会儿上课了我再过去。”
“那行,你别耽搁了就行。”
“嗯。”邓琼扇了会儿,听见前面喊上课了,又跑回去,到吃饭的时候,他又跑来。
按照李婶子的叮嘱,张莺已经将饭菜盛好,摆放在门头的条案上了,学生们来了不用进厨房,只从桌子上拿就成。
其余人都在有序取饭,只有邓琼一个往厨房里走。
“哎呀,刚刚忘记跟你说了,你的饭我盛出来放在灶台上了,还好你跑进来了。”张莺擦擦手上的水,“我跟李婶子说好了,给你交了一个月的餐费,你在这儿吃就行。”
邓琼没去端饭,只抬手给她擦汗。
她轻轻拂开他的手,往门窗外努努嘴,低声道:“你同窗们都看着呢,快吃饭吧。”
邓琼知道,他刚刚进来时就感觉好多束目光投过来了,恨不得钻进厨房来看。
他抿了抿唇,端着碗在灶洞后面坐下,坐在小凳子上。
这里后面是墙,前面是灶台,将他遮挡的严严实实的。
张莺解了围裙端了饭也走来,坐在他身旁,半边身子在灶台外面:“咋还不吃?”
“等你。”他说着,在她脸上飞速啄了下。
张莺脸咻一下红了,紧忙往门外张望两眼,没见有人看来,才松了口气:“你害不害臊?”
“不害臊。”邓琼红着脸往嘴里赶了两口饭,含糊不清道,“娘子,要不咱们以后就花钱在学塾里吃吧,这样你就不用跑来跑去给我送饭了。”
“那不行,这里的饭菜不咋滴,都是萝卜菘菜,稍微好点儿的就是蒸鸡蛋了。”张莺说着,用筷子扒拉扒拉他的碗,从饭菜底下翻出一个鸡腿。
他眼睛一亮:“娘子专门给我弄的吗?”
张莺点点头,继续道:“你比同龄人要矮一些,得趁现在年龄不大赶紧补补,说不定还有挽救的机会。”
“娘子,你吃一口。”邓琼举起鸡腿,喂到她嘴边,顿了顿,又问,“娘子,你是不是嫌我矮?”
“没。”她嘴里的鸡肉都没咽下去就着急解释,“我没这个意思,能长高点肯定好,长不高就算了呗,你别想那么多。”
“嗯,娘子,你再吃一口。”
“不用不用,你吃吧,本来就是给你煮的。我是看这儿没什么好吃的,专门给你买的。”
邓琼点了点头:“谢谢娘子。”
“不谢,吃吧。”张莺又往门窗外看去。
不久,学生们吃完饭,拿着空碗在外面张望,她起身去照顾:“你们还是像原来一样把碗放进锅里就行。”
学生们不好意思挠挠头:“你是邓琼他媳妇儿吧?今天咋是你来做饭?李婶子呢?”
“咋?嫌我做的饭没李婶子做的好吃?”她笑着问。
几个学生们连忙道:“没、没,你做的饭比李婶子做的好吃,我们就是好奇……”
这里读书的儿郎们年龄不一,有邓琼这样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的,也有才七八岁正在启蒙的,张莺见他们都是孩子,知晓他们没啥恶意,脸上笑眯眯的。
“跟你们说笑呢,快把碗放好,别在门口堵住了,挡路了。”
几个小少年立即应了几声,快步将碗放下,又快步出门。
路通畅了,其余的人也一个挨一个进来放碗,都不约而同、不可避免地朝她看来。
她也不在意,拿了围裙要套上。
“我来。”邓琼上前夺过她手中的围裙,往身上一套,挽起袖子,拎着桶往锅里倒水。
张莺看他一眼,拿了扫帚在屋里扫地。
外面还有人在张望,但也不好意思一直望着,看了一会儿,见他们都在干活,各自散去了。
张莺扫完地了,邓琼也洗完碗了,她接了他解下来的围裙,往门后面挂。
她刚挂好,要将门打开,邓琼突然从身后抱住她。
他们从来没有这样抱过,她的后背整个贴在他的胸膛上,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裳,能听到他的心跳,甚至左边的肩胛骨能感觉到微微的振动。
“咋了?”她摸摸他的手背。
“没。”
“累了?你念了一上午的书了,本来该好好歇息的,明儿别来这儿洗什么碗了,吃完就歇一会儿。”
“我不累,我就是觉得……”
他沉默许久,张莺等着。
“我就是觉得娘子太辛苦了,等以后我考上官了,就再也不让娘子干这样的粗活了。”
“考上了也得干活呀,你别想那么多,我不来这儿,在家也是得做饭洗碗的,来这儿做饭洗碗还能有钱拿,多好啊。”
“嗯。”
张莺推推他的手:“这里都收拾好了,你赶紧去学塾里歇息,我也回去了。”
他放开她,又抓住她的手:“娘子,还没有要上课,你在这儿陪我一会儿,好不好?”
张莺笑着摸摸他的脸:“那也要去外面歇,我们俩偷偷摸摸钻在这厨房里算什么?走,出去说去。”
他弯了弯唇,终于松了手。
张莺拉开门,站在门外,又将门关上锁好。
“娘子,你下午要做什么?”
“我还没想好呢。”张莺拉着他坐在后院的石头凳上,将他的领子整理好,又把他卷起的袖子放下,“你是不是连个手帕都没有?我给你做个几个手帕吧,免得擦汗都要用袖口擦。”
他弯着嘴角:“谢谢娘子。”
“还有秋冬的衣裳,也得做了,我上回收拾衣柜的时候看了,你也没啥秋冬的衣裳,得提前准备着了。”
“这还没入伏呢。”
“那也得提前做,入了秋,天一下就冷了,再做就来不及了。”
学塾的窗子里面,有很多同窗看来。张莺看一眼天,起身要走。
“估计也快要上课了吧?你先去学塾歇着。”
“好。”他也起身,“你路上慢些,下午多歇会儿,也不用着急做衣裳。”
“我知道了,我心里有数,你快去吧,我走了。”
邓琼跟着,站在学塾的院门外,看着她走远,才转头往学塾里走。
他一进门,好几双眼睛一起朝他看来
。
“诶,邓琼,你娘子咋来学塾做饭了?”
学塾里也有几个和他年龄差不多的,有的是和他一样还未参加过考试的,有的是参加过考试没考上,接着在这儿念书的。
这些人和他年龄差不多,只是等着待价而沽,故而还未成亲,他讨厌极了他们总是问他关于他娘子的事,不论他们是不是有恶意。
“嗯。”他敷衍一声,坐下看书。
那几个人显然不识趣,围过来接着问:“诶诶,你娘子家里是不是很有钱啊?听他们说,你娘子家里是打铁的,怪不得每天都能吃那么好呢。你身上的新衣裳是不是也是你娘子给你做的?你之前衣裳打的补丁都烂了吧?你娘子可真好。”
他不知道这些人是不是对他娘子有想法,但他向来不喜欢以善意幻想别人:“她是我娘子,只对我好,我要看书了,请你们不要说话了。”
那些人咂了咂嘴,看一眼台上小憩的夫子,又去另一边凑着小声嘀咕。
“你们说,那么好的姑娘咋就看上他了呢?”
“就是,他平时就一副清高样儿不爱搭理咱们,眼下有钱了更是恨不得离咱们远远的。”
“远就远呗,他就是个怪人,打小就那样,你们也别生气。”
“谁生气了?我就是想不明白,咋就看上他了……”
邓琼听着,两个指腹碾着书页的页角,碾得页角弯弯曲曲,压不平整了。
他讨厌被他们盯着,但还是日日都要去厨房帮忙,晌午歇的半盏茶的时间,他就去和张莺一块儿切菜,中午吃完饭的时间,他就去提水洗碗。
一场暴雨下过,没能凉爽起来,反而越发热了。
他一手撑着伞,一手给张莺提着裙子,嘴里还低声念叨:“娘子,当心些,别踩进泥里了。”
张莺笑笑:“没事儿,我注意着呢。”
绕过积了水的小土坑,到了邓家院门前,邓琼腾出手,推开院门。
“回来了啊?”马氏倚靠在门边的墙上,手里剥着什么。
张莺没看她,也懒得回答,邓琼应了一声:“嗯。”
王氏也在院里,抬眼看来,直接了当问:“我听人说,你去三儿的学舍里做饭了?这么大的事儿,你们也天天在家,就不跟父母说一声吗?”
张莺站去门前的走廊上,用走廊边上的石头剐蹭鞋底的泥,心不在焉道:“只是去替人干一阵子,就这几天。”
“没给钱?”王氏问。
“给了,拿去给邓琼交伙食费了。”
“你、你……”王氏憋了半天,“你咋这么不会持家呢?你挣了钱不会拿来给我和你爹啊?”
“那邓琼吃啥?”
“三儿不是在你爹家吃吗?”王氏脱口而出,说完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又赶紧把嘴闭上。
张莺看她一眼,转身进了屋里,邓琼也跟进去。
王氏拿着扫帚走来,似乎是在清扫走廊,一会儿,突然又道:“那也不用那么多钱吧?你帮这几天也能有个千儿八百文的吧?我可跟你说啊,你大哥大嫂二哥二嫂要是挣了钱可是要交给我和你爹的。”
张莺铺着床,没有回答。
王氏停在门前,往里张望:“以前是说你帮你爹干活,我想着一家人就不计较这么多了,这回可是你自己去干活啊。”
“娘。”邓琼开口,“娘子挣的钱已经全给我花了,这是娘子给我买的毛笔,这是娘子给我做的手帕,娘子给我缝的秋衣……”
他说着,把一堆东西翻出来,直白地摆放在床上。
王氏张了张口,握了握手中的扫帚,指桑骂槐:“你那根毛笔都多少钱了?你看看家里过得都是什么日子?你花那么多钱买根笔,你心里过意得去不?你媳妇儿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邓琼垂着眼,没说话。
张莺将他往后拉了拉:“那他那衣裳都破成啥样了?你自己看看还能穿不?他为啥总容易生病?吃不好穿不暖能不生病?还有他那笔,他先前的笔都坏成什么样了?那还能用啊?现在不买,等明年考试也是要买的,早买还能早练几天字。”
王氏脸上有些挂不住,眼神闪烁几下,啥也说不出来。
张莺看她一眼,继续整理床铺,又道:“人家当娘的都恨不得把最好的都留给娃儿们,你倒好,不说给孩子留最好的,给娃儿留点儿啥你都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