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胡、胡说八道什么呢?”王氏磕磕绊绊道,又很快理直气壮朝邓琼喊,“你看看你娶回家的好媳妇儿,这回可不是我要找她麻烦,是她对我没有礼数。”
邓琼低声道:“反正娘子挣的钱都给我花了,没花别的地方去。”
老邓头还在家里,王氏不敢乱吵,看他们一眼,拿着扫帚气冲冲往自己屋里去了。
“你自己看看,就是你一而再再而三纵容他们,他们现在挣了钱都不跟家里说了,这样下去,那老大老二能干?”
“你没听他们说?她挣的钱不都给三儿花了?只要三儿没事,那就是给我们卸下一个重担,就是老大老二有意见,听到这一句,也不会多说啥的,你一天到晚急个什么劲儿?”
王氏往炕上一坐,又道:“我急啥?那丫头主意大着,你现在不把她管住了,以后她能听我们的?”
“我管她干啥?我管我儿子就行了。”
“她又闹着要和离。”
“等三儿有出息了,她爱和离不和离。”老邓头喝两口茶,“行了,扫你的地去,闲的没事儿就后山田里锄草,别没事儿找事儿。”
王氏一下又被哄开心了,这么被骂都没挂脸,还笑着往外去了。她想起那天邓琼说的话,更是高兴得不得了,等三儿有出息了,那个张家的死丫头该去哪儿去哪儿,这里只有她当家做主的份儿!
西侧屋里,邓琼打好水,放在地上:“娘子,你别听娘的,她就是爱找事儿。”
“我才没把她那些话放在心里。”张莺挽起裤腿,将脚放在盆里,“我是在想咱们要不要抽空去趟县城里。”
邓琼坐在她身旁,和她踩进一个盆子里:“去城里做什么?不是说天热了,不折腾了吗?”
“不是我要折腾,是说你抄书那事儿,是不是得尽快给人拿去了。”
“没事儿,人家都说了我下回去县城再给他就行。”
“那也行,那就等月底,你放了假咱们再去,到时候咱们好好去转转,再去医馆里给你看看。上回去只顾着卖馒头了。”
“去医馆?我这一阵子好着呢,没什么问题。”
“那也得去看看,防患于未然。”
邓琼笑着点点头:“那行,那我听娘子的,就去看看。”
张莺收回腿,拿着手巾擦干水:“我洗好了。”
“娘子躺着吧,我去倒水。”邓琼趿拉着鞋子端着盆往外倒了水,回来插上了门,爬上床,抱住她的腰,低声道,“娘子,你说,我是不是有啥毛病?”
张莺朝他看:“啊?啥?”
“我是说。”他在她耳旁低声道,“为什么咱们成亲这么久,娘子都没什么动静?我看我大嫂二嫂她们都是成亲不久就有孩子了,为什么娘子还没有孩子?”
张莺瞅他一眼:“家里都穷成啥了,还急着要孩子呢?孩子生下来连饭都没得吃。”
他抿了抿唇,大气不敢出一个:“我不是着急要孩子的意思,我眼下也没做好当爹的准备,我只是怕我有什么毛病……我打小身体就不好,说不定这辈子都没法儿生……”
张莺眉头蹙了蹙:“啊?不会吧?”
“娘子,要是我真不能生的话,你会不会就不要我了?”
“我……”
邓琼瘪了嘴:“我明白了,我要是不能生,你肯定就不要我了。”
张莺去拍他的肩:“我没那个意思……”
他一扭,背过身去,面对着微微支起的窗子。
“我真没那个意思。”张莺急忙追过去,“我就是在想,你平时还挺行的啊,咋就会有问题呢?”
邓琼压住翘起的嘴角,又道:“那我要是就有问题呢?”
张莺顿了顿。
“你看,你犹豫了。”
“没,我就是在想……”
“想啥?”
“像你说的那种情况啊,要
是你真的不能生。”她仰头思考一会儿,“应该没什么问题吧,没孩子,那不就像现在这样,就照着现在这么过呗。”
邓琼弯起唇,往枕头上一躺:“喔。”
张莺斜卧在他身旁:“你也别太担心了,咱们去医馆里看过了就知道了,说不定没啥问题呢。”
他抬眼看着她。
张莺着急解释:“真的,我觉得你平时挺行的……”
邓琼突然抬起脖子,堵住她的嘴,抱着她滚了半圈,扯开她腰间的系带。
她急忙按住他的手,小声骂:“去关窗子啊,这会儿天还没黑呢,一会儿大妮二妮来要吃的就看见了。”
“噢。”邓琼飞速在她脸上亲了下,将窗子关上插好,继续将那根散了一半的系带扯开。
热气上涌,本就热腾的屋子更热了,热得人汗直淌。
“娘子,我今天行不行?”
“行……”
她的腿直直地绷紧着,蜷缩的足尖在褥子上抓着,浑身已经冒满了热汗,后背贴着床单,长发贴着脸。
邓琼拉过薄被给她盖上,稍稍推开窗子,风一下灌进来,吹得窗帘纷飞。
他起身,倒了些清水来。
自成亲后,渐渐地,屋里总放着桶清水,就怕发生现下这样的情况,不好意思出去拎水。
张莺洗完,邓琼又给她换了个盆让她擦脸,方才出了一身的汗,现在他们两个脸上还都是汗珠。
“娘子。”
“嗯?”
邓琼扑过去,抱着她滚一圈,靠在窗子下的墙上,压住了纷飞的窗帘。
“我手巾还没放呢!”她举着湿手巾喊。
邓琼笑着接过,随手放在床头柜子上,双手搂住她,下巴放在她头顶上:“娘子。”
“咋了?”她拉住他的手。
“没,没咋。”
张莺翻了个身,趴在他胸膛上,抱住他的肩:“相公,你胸膛这儿也是软的。”
“没有娘子的软。”他紧紧抱住她,又带着她躺回枕头上,低声问,“娘子,床单是不是得换了?”
“那你明天回来洗。”张莺腿往他腿上一勾,悄声道,“明天洗的时候别让人瞧见了。”
“明天就干了,看不见的。”
“噢,反正你别让人看见就行。”
要不这一大家子人,被谁看见她都嫌丢人。
天越来越热,在终于要受不了的时候要放假了。
中午吃罢饭,邓琼赖着不走,留在厨房和她小声说话。
“娘子,你好些了吗?”
“啥好没好的啊?我又没哪儿不舒服的。”
“我是说……那个。”
“还没呢。来,你帮我把布盖上。”张莺张罗着把碗柜锅灶都盖上,“咋?你想了?再等两天吧,今天还不成。”
邓琼看她一眼:“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我都不生气,你有啥生气的?”她推了推他,“出去,锁门了,你赶紧去学舍里吧,我也回去了。”
邓琼站在后面等着,看锁落下,拉住她的手:“娘子,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很快就放假了。”
“几步路,你下学了不就回去了?我等在这儿干啥?”
“娘子要是累了就回去吧。”
“也不是累了,就是待在这儿也没啥事儿做。你听话,安心念书,下午就放假了。”张莺左右看一眼,像哄他似的,在他脸上飞速亲了下,“快去。”
他这才老老实实的,弯了弯唇,松了手:“那你在家里等我。”
“我哪天没等你?快去吧。”张莺和人一起绕去前院,正要走了,几个学生跑出来叫住了她。
“诶,邓琼他媳妇儿,你往后还来做饭不?”
张莺回头看一眼:“我不叫邓琼他媳妇儿,我有名字。”
“哦哦,对不住对不住。”几个少年一脸歉意,“我们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你,还来不来做饭,我们觉得你做的饭比李婶子做的好吃。”
“她有点事儿,这两个月就忙完了,我就接替她到这会儿,以后不来了。”
“啊?那我们跟夫子说一声,叫你来煮饭。”
“那不行,我不能抢别人的活儿,再说了,我也有别的事要忙呢,也没空一直在这儿煮饭。”
“那要不你以后给邓琼送饭的话,也给我们送一份,我们出钱。”
“不行!”邓琼突然出声。
几人都朝他看去,张莺也朝他看,还干脆往回走了几步。
“不行,你们要是都让我送饭了,那我跟抢了李婶子的活儿有什么区别?李婶子信任我,工钱都预付给我了,我不能做这样的事。”张莺道,“明年二月就考试了,也没多久了,你们就再坚持坚持。”
几人纷纷叹息:“那真是太可惜了,我们老是觉得你煮的菘菜里有股肉味儿。”
那是她把给邓琼煮的鸡腿放进菘菜里一起煮了。
张莺眨了眨眼:“可能是你们尝错了,我就是寻常做法做的。”
“那也不能尝错一个月啊?”
“我娘子说你们尝错了就是你们尝错了!”邓琼早就把手指关节捏得咯吱作响了,可惜没一个人听见,他实在忍不了了,上前一步,挡在他们之间,“你们要是没事做就回学舍里去。”
那几人挠了挠头,疑惑看他一眼,洪亮的嗓门越过他:“诶?你还没说呢?你叫啥?”
“她叫啥关你们什么事?”邓琼拉着张莺就走。
张莺一头雾水:“这是咋了。”
邓琼没说话,一连走出去很远,到了那棵树边上,才停下急促的步伐,不过也没回答,只是别着脸。
张莺歪着头看他:“咋了?”
“我不高兴。”
“为啥不高兴?”
“你以后不许和他们说话了。”
“为啥?”
他咬了咬牙:“因为我不喜欢他们。”
“为啥?他们欺负你了吗?我这就找他们去。”
“没,我就是不想你和他们说话,你答不答应我?”
“可你总要跟我说个缘由吧?”
“你不爱我。”他又别开脸,“你根本不爱我。”
张莺有点懵。
邓琼察觉她没动,眼睛一红,又哽咽起来:“你是不是早就嫌弃我了?就像他们一样?”
她眉头皱了皱,跟过去看:“他们真欺负你了啊?”
“反正我和他们玩不来,他们还总是追着你问东问西。”邓琼抱住她,靠在她肩头上哭,“他们就是看不上我,觉得我又矮又瘦配不上你,他们已经在背地里这样说过很多回了,我不想和他们计较,从来没有和他们当面起过冲突。可他们今天非要来跟你说话,显然就是想把你从我身旁抢走。”
她顿了顿,拍拍他的背,轻声哄:“别哭了,我没有这样想,你不想我和他们说话,以后不说就是了,反正往后也没什么和他们打交道的机会。”
邓琼一下直起身,红着眼看她:“那要是有呢?”
“有也不和他们说话。”她抹掉他的眼泪,赶紧解释,“好了,别哭了。”
邓琼双手握住她的手:“娘子,你只喜欢我一个对不对?”
“那肯定啊,我们都成亲了,我当然只喜欢你一个。”
“才不是,你想和我和离就跟我和离了,你没那么喜欢我,我心里清楚,我也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你没那么喜欢我也是理所应当的。”他说着,松了手,眼眸缓缓垂下,声音里没有一丝哽咽和伤感,却让人听得莫名心酸。
张莺握住他的手,看着他道:“我没有这样想啊,我既然选择和你成亲,肯定是想和你好好过的,只要不是什么原则性的问题,我肯定不会随意说和离的。”
他抿了抿唇:“那你要是以后遇到更喜欢的了怎么办?”
“什么就遇到更喜欢的了?我只喜欢你啊。”张莺抱住他,“相公,我只喜欢你。他们以后再那样说你别跟他们客气,要是骂不过你就来喊我,我和你一起骂。”
他得偿所愿,终于弯起唇,也紧紧抱住她:“娘子,我爱你。”
“我也爱你。”张莺拍拍他,“快去上课吧,我回了,等放假了咱们一块儿出去玩儿。”
“嗯,那我去了,你路上慢些,天热。”他在她额头上亲一下,快步往回走。
张莺摸着额头,看着他走远,无奈叹息一声,笑着摇了摇头,缓步也回头向前。
下午,人回来时,她正在树下歇凉。
这几天天的确热,热得人不想干活,只想躺着,这树下凉快,她就一整日赖在这儿,一会儿趴着一会儿坐着。
邓琼回来,坐在她身旁,拿着个小扇给她摇。
“太阳下去了咱们再走吧,这会儿太热了。”
“行,你刚回来,也歇一会儿吧,我一会儿再去弄饭。”
张钊边擦着汗边从后院出来:“天热得很,也别弄什么饭了,早上剩了些稀饭,弄点凉菜吃吧。”
“邓琼他身体不好,不知道能不能吃冷的,我还是去给他热一热。”
“弄个炉子拿出来热,我去把炉子拿出来,省得又要烧灶。”
邓琼微微起身:“谢谢爹。”
张钊没说啥,把炉子拎出来了,放在树荫底下,柴也都塞好了,只等点的。
“你饿不饿?不饿就一会儿再弄。”张莺趴在桌上,握住邓琼的手。
邓琼又坐下:“娘子,我不饿,看你和爹咋说。”
“爹他也不饿。”张莺转头看向老张,“爹,咱们明天去城里呗,去把邓琼的抄的书拿去结钱,再带邓琼他去医馆里看看。”
“不干其它啥的吧?”
“不干,咋了?”
“那你们就自己去吧,你不是会驾车吗?我要去山里打麂子,昨晚听到叫声了。”
“麂子?那得在崖头上吧?你当心些。”
“你放心,我肯定不是一个人去,跟河对岸的雷叔一起去。”
“那好,那我们明天就自己去城里了。”
“早去早回,别玩太久,还有,别乱花钱,尤其是不用给我买什么。”
张莺跟邓琼对视一眼,只应了声,没敢多说啥。
“一会儿凉快点儿了,你们就去把棚子装上,免得明天早上现装,不知道要弄到啥时候去。”
“好,太阳再下去点我们就开始装。”张莺拍拍邓琼手里的扇子,声音放低了些,“你也别给我扇风了,歇一会儿吧。”
他放下扇子,从包里摸出一本书:“那我再看会儿书。”
张莺便不说话了,在一旁趴着。
晚霞升起了,吃完饭,牵着手漫步在河堤上,慢慢悠悠,直到晚霞要落下时才到邓家门口。
天热,屋里待不住,邓家的人都在外面乘凉,他们才到院门口,里面的人就看过来了。
“你明儿放假是吧?”王氏像是随口问的,手里还在剥着豆子,头也没抬。
“是。”邓琼停下,“娘有啥事儿吗?”
“你明儿带你媳妇儿去家里的山上砍些柴火,再看看有没有啥能吃的野菜,掐几把回来。你们两个这些日子用了多少柴火去了,我不说不代表没看见,刚好你也放假了,去把用了的补回来,这也不过分吧。”
“娘,我们可以改日再去吗?娘子明天要带我去城里看大夫。”
王氏抬头:“看啥大夫?你哪儿又不舒服了?”
“没哪儿不舒服,娘子说带我去看看,是不是哪儿有什么毛病,得防患于未然。”
王氏一时哑口无言,沉默了会儿,憋出一句:“瞎花钱。”
张莺懒得理她,拉着邓琼往自己屋子走。
“就是成了亲,也不能在外面这样拉拉扯扯的,那村子里面都传开了,说你们两个整日在外面搂搂抱抱,你们不要脸,我还要我这张老脸呢!”王氏重重拨弄一下豆子,“三儿原来多懂事、多守规矩的一个娃?人家都说了,村里的男娃就没有像我们三儿这么听话的,成了亲之后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是我想和娘子黏在一块儿……”
“你还要脸不?”王氏打断,“咱们邓家还没有出过这么丢人的事儿!亏你还是天天读书写字的,这种话也说得出口!”
邓琼不紧不慢道:“我喜欢她,我就是想和她牵着手。”
王氏气得差点快把筐里的豆子扔了,忽然想起那天去张家路上,邓琼说的那几句话,又消了气,抱着豆子往屋里去,留下一句:“我懒得管你们,明儿砍不了柴,就后儿砍。”
“嗯。”邓琼应一声,晃晃张莺的手,示意她继续走,待进了房门,又道,“娘子,后天我去砍柴就行,你在家里歇息吧。”
“我跟你一起去呗,反正我在这也没啥事干,咱们早上早点去,太阳出来了就回,也没多热。”
“那要不晚两天再去吧。”邓琼压低声音,“等娘子彻底好了再去。”
张莺点头:“也行,我是没有什么意见,只要你娘没有意见就行。”
“不用管她,家里的柴火还有那么多呢,也不急这一两天,也没到要烤火的时候。”
张莺看他一会儿,靠在叠起的被子上,朝他招招手:“邓琼,你来。”
“怎么了?”他过去,一只膝盖跪在床上,俯身去听。
张莺摸摸他的脸:“我这样,你会不会恨我?”
他疑惑:“什么?”
“就是,我一直和你娘挺不对付的,我也不会给她面子,想说就说,想怼就怼,让你夹在中间为难。”
“我没觉得为难。”他挤了挤,躺在她身旁,轻轻抱着她,“娘子,我没觉得为难,我知道她就是故意找茬,她从前就是这样找大嫂和二嫂的茬,只不过是现在轮到我和娘子了。”
“喔。”
“娘子。”邓琼握住她的手,“我娘她总是这样挑事针对娘子,娘子还这样心无芥蒂地对我好,我相信娘子,永远相信,娘子也要这样信任我,好不好?”
她高兴在他额头上重重亲一口:“那肯定了,我们两个是夫妻嘛,我也相信你。”
邓琼弯起唇,起身挽挽袖子:“娘子躺一会儿,我去打水来,咱们洗漱休息。”
张莺双手枕在脑后,高高扬起唇。
天亮得早,蒙蒙亮时她就醒了,到家时天还没全亮,老张却已经出门了,给她留了字条。
“行了,不用管他,他去打麂子了。”
厨房有饭菜,棚子也装好了,不耽搁多久就能出发。车上多了个棚子,太阳也晒不着,只有风吹来,还挺舒服。
张莺突然问:“你会驾牛车不?”
“不会。”
“我教你。”张莺兴冲冲把缰绳交到他手中,“来,你拉着就行,要是它不走了,往它身上轻轻甩一鞭子就行,别摔重了。”
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液,屏息凝神,紧紧握住手中的缰绳。
张莺勾着手,轻轻摸摸牛屁股:“豆花,你别怕啊,他是我男人,他不会欺负你。”
说完,她又坐回来,亲亲邓琼的脸颊:“你也别怕,豆花它很听话的,也不用盯着,它自己会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