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琼看她一眼,轻哼一声:“不会就好。”
她笑着摸摸他的脸:“别垮着脸了,我会一直喜欢你的。”
邓琼用脸在她手心里蹭蹭:“娘子脖子上的手巾都晒干了,我再拿去水里泡泡。”
“行,你也蒙好衣裳,别晒着了。”
“蒙好了的。”邓琼说着便要起身,一道阴影突然落下,抬头看去,是王氏过来了。他又坐回去,问,“娘,有啥事儿吗?”
“以后再外面不要给我拉拉扯扯的,你不嫌丢人,我还要脸呢!”王氏指着他骂。
他抿了抿唇:“娘,我也没干啥。”
王氏道:“一会儿不许凑一块儿干活,来地里是要收稻子的,不是让你在这儿显眼来的!”
“我没耽搁收稻子,我收一早上了,也没比二哥收的少多少。”邓琼垂下眼,“娘看不惯我们就直说,何必这样顾左右而言他。”
“你……”王氏差点儿一口气没喘上来,“行!你现在是能耐了,有人供你读书了,不需要我这个娘了……呜呜呜,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坐在不远处的几个人都围了过来:“这又是咋了?娘又在闹啥呢?”
王氏抹着眼泪道:“你问他,他是要把我这张老脸丢干净,整日在外面不知道检点,村里都传成什么样了?”
邓老二看一眼坐在一旁不动如山的张莺,阴阳怪气道:“老三是个男人,被人说三道四就算了,你好歹是个女人,你还要不要脸?勾勾搭搭的毛病不知道从哪儿学的,没个正经人家的样子。”
“你再说一句!”邓琼突然起身,猛得推了他一把。
邓财始料未及,往后退了两步,一脸震惊看着他。
他瞅人一眼,拉上张莺就走。
张莺也懵了,茫然跟着往前去。
邓财反应过来,快步追来:“老三,你干啥去!”
“我们不干了,你们自己干去。”邓琼目不斜视,大步朝前走。
不干了?这咋能行?
邓家人都慌了,家里有四十亩地呢,老大和老三媳妇儿都不能干重活,老三和老三媳妇儿再一走,他们剩下的这几个要干到啥时候去?
王氏今儿那样客气,看陈氏留饭也没说什么,就是因为家里劳力不够,没那个底气。
邓财也明白这个道理,可实在拉不下脸说软和话,一把抓住邓琼的手臂,只道:“你这是在威胁我们吗?你别忘了家里为了供你吃了多少苦,今天就说了你两句,你就威胁不干了,你说出去让别人听听,我倒要看看以后衙门里要不要你这种不孝的人!”
“你敢不敢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让隔壁地里的叔叔婶子都听一听?”邓琼抿了抿唇,眼泪骤然坠落,“我知道,你早就对我不满意了,因为我身体不好,因为我上学念书要花家里的钱,可你凭啥说我娘子不正经?我看我也不用念书了,我现在就死了算了,正好合你和二嫂的意……”
“你……”邓财只会跟人来硬的,碰上这样的还真是不知该咋应对了,张了半天口没说出一句话来。
张莺原就不打算搭理老三的,眼下也只顾得给邓琼擦眼泪,小声宽慰:“别哭了,天这么热,一会儿哭得喘不过气来,又要难受。”
王氏上前一步:“老三……”
“娘子!”邓琼突然嚎一嗓子,把王氏吓了一跳,也把张莺吓了一跳,连其它地里的几个婶子都给惊动了,“娘子,二哥他早就看我不顺眼了,连累你跟我一起在这个家里受委屈,都是我的错。”
几个婶子几乎是伸着脖子往里看,幸亏声音大,不用走近就能听见,不然真是要抓心挠肝的,看王氏回头张望,她们几个又假模假样地好像在干自己的事。
“老三,你声音小点儿。”陈氏也低声道。
邓琼伏在张莺的肩上哭:“我不小声,我为啥要小声?二哥都欺负到我头上了,我为啥还要小声,他就是想逼死我和我娘子……”
“我咋就要逼死你了?”邓财这会儿硬气不起来了,犹犹豫豫问。
“你说我娘子不正经,你不就是要逼死她吗?你不就是觉得我拖累家里了吗?你讨厌我,我一直都知道,你不喜欢我就冲我来,为啥老是和二嫂一起欺负我娘子?”
几个婶子都忍不住围近一些看,恨不得追问他老马家的是咋欺负老张家的。
王氏往后看一眼,要将人驱散:“去去去,都凑过来干啥?家里地都收完了?在这儿凑什么热闹?”
“我们也不想凑啊,那你们家的老三又是哭又是嚎的,我们这也歇不了啊。”
“婶儿,你们给我评评理,我二哥他张嘴闭嘴就说我娘子不是正经人,有这样当哥哥的吗?”邓琼说完,又哭着看向邓财等人,“你们要是不喜欢我,就把我赶出家门,为啥非要这样对我们?”
几个婶子附和:“是啊,再咋说也是一家人,你把你弟媳妇儿说的这么那个,对你有啥好处?你们家老三和他媳妇儿是腻歪了点儿,也不至于说人家不正经啊。那老三媳妇儿我们还接触过的,上回你们家老大晕了,好些人帮着送去,还是老三媳妇儿给人倒了水喝,她可比有些人懂礼数多了。”
王氏总觉得这是在拐弯抹角地骂她,恼羞成怒道:“去去去,我们家的事儿轮不到你们评论,赶紧去忙你们的去。
”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回怼起来。
“不是你们家老三让我们评的吗?”
“就是就是。”
“我们也是可怜老三,人家两口子是腻歪了点儿,也没犯啥大事儿啊?有必要这样说人家吗?那老三媳妇儿是对老三好,这自打成亲以后都穿上新衣裳了,我要有个这样的儿媳妇儿,我做梦都得笑醒!”
邓琼眉头皱了皱,怎么说得好好儿的又拐到抢他娘子的话上来了?
他抿了抿唇,低声道:“你们要是看不惯我,就将我赶出家门吧,我绝不怨你们。”
王氏赶忙道:“三儿你这说得哪儿的话?你二哥就是这么个没头脑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都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说这话做啥?老二,快给你弟弟赔个不是。”
邓财也奇了怪了,明明他是过来给娘撑腰的,咋就成了他的不是了?
不过,有一点儿他想得明白,老三这小子这会儿想独立了,那是没门儿!他们吃了多少苦,就为了供老三读书当官了好享福,眼见着就要成了,他咋可能放他出去独立门户!
“行行,我给老三赔不是。”
“我不用你道歉,我要给我娘子道歉。”
邓财咬了咬牙,看他们一眼,朝张莺咬牙切齿道:“是我不对,我不该说她不正经,行了吧?”
邓琼瞥他一眼,拉着张莺从人群中挤出去:“娘子,我们走。”
张莺跟着走出去好一段儿,才扯扯他的袖子,小声道:“相公,你没事儿吧?”
“没。”他委屈道,“就是他们总是欺负我,还连着总欺负娘子,都是我不好。”
“其实我刚才都觉得没啥,我算是发现了,你们家里的人就是嘴上功夫厉害,真要让他们干点儿什么正事儿,那是一件也不成。你看你二哥他叨叨半天,影响到我们啥了吗?咱们还是吃得香穿得好,他们还是每天过得紧巴巴的。”
“嗯,娘子说得对,都是有娘子我才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谢谢娘子。”
张莺笑笑:“你不是也出力了?也不全是我的功劳,走吧,继续去割稻子。”
“娘子等等。”邓琼拿着她的手巾,跑去水渠边上,将手巾浸湿,搭回她的脖颈上,“娘子,这样凉快一些。”
她笑着拉着他的手:“行,走,继续收去!”
午时末,一天最热的时候,地里的人也不干活了,就在田外的树下歇息,大妮和二妮正拎着饭往这边走,邓家人围坐着,等着开饭。
人走近了,后面跟着的马氏的身影才清晰一些。
邓财跑过去:“媳妇儿,你咋来了?天这么热,你不在家歇着,来这儿干啥?也不怕累着我儿子。”
“滚一边儿去,谁说就一定是儿子?”马氏低声骂他一句,笑着朝王氏走去,给他们分筷子,“娘,我都吃过了,你们快吃,都饿坏了吧?”
张莺接下自己的筷子,垂着眼没搭理她。
“老三媳妇儿,今儿也累坏了吧?瞧你这细皮嫩肉的,在家里没干过活儿吧?这么晒一趟再水灵的人都要给晒毁了,嫁给咱们老三可是委屈你了。”
王氏对这番话很是不满,他们老三就是再没出息,也没啥委屈别人的。她瞅人一眼:“没事儿你就回去歇着,来这里干啥?又不能干活。”
马氏悄悄咬了咬牙,笑着道:“娘这话说的,大伙儿都在干活,我也得做点儿啥才是。我来盛饭吧,娘你说,该盛多少?”
“什么盛多少?都一样的干活,都盛一样的。”王氏没好气道。
马氏有些惊讶,她就是来看王氏刁难老三媳妇儿的,没想到这老不死的转了性了?
张莺也是有些奇怪,却没多说,接过饭碗,往一边走了走,坐在另一棵树下吃。
邓琼跟在她身后,和她坐在一块儿,要往她碗里夹菜:“娘子,我给你分一点儿,免得你不够吃,你平时饭量就大一些。”
“我够吃,今天的饭都是一样的,要是不够,回去屋里还锁着吃的呢。”她说着,凑去他耳旁小声道,“你们家做饭不咋好吃,我也吃不了那么多。”
邓琼忍不住弯唇笑:“嗯,我也觉得,还是娘子做的饭好吃。”
马氏坐在另一边看着,用手肘拐了拐邓财,小声道:“你看他们俩那腻歪劲儿,这可是在外面呢,这么多人都在这一块儿歇,亏他们好意思!”
“你可别乱说,今儿我说了老三两句,他又是哭又是闹的,还把别人叫来评理,最后还逼着我给他媳妇儿道了歉。”
“啥?”马氏扭头,“啥玩意儿?你还给她道歉?”
“你以为我想啊?他非说什么我们要把他赶出家,老娘一听这话就让我赔不是,我心想也是,赔不是就赔不是,总比养了这么多年的鸭子飞了得好。我跟你说,你以后也别招惹他们两个了,真把老三折腾走了,最后亏本的还是我们。”
马氏眉头一紧:“你说,我咋感觉老三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呢?从前他多听话的一个人啊?从来没跟你跟爹娘闹过,现在好了,像变了个人似的。”
“那有啥想不通的,肯定是老三媳妇儿给撺掇的,所以我才跟你说,现在是拉锯战,咱们不能让老三被他媳妇儿给哄跑了,不划算。”
“就算是他读出来了又有啥用?你又不是他爹,他还能孝敬你不成?他今儿都这么说你了,未必没有真记恨你。”
“老娘说的对,都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哪儿会因为这两句拌嘴就不管了?你别忘了,老三不是生不了娃?到时候把你肚子里的这个过继给他,他能不念咱的好?”
“好啊你,我都还没生呢,你就打我肚子里的孩子的主意!”马氏气得给他手臂一巴掌。
他没生气,只冷哼一声:“你还不乐意了?等老三当了官,有的是愿意给他过继儿子的,还缺你一个?咱们也就沾了血脉的光。”
马氏不服气,可也不得不承认,老二这话说的有道理,要是他们真过继一个儿子给老三,往后可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了。就是这老三媳妇儿,主意太大,不把她弄走,往后还指不定要撺掇着老三跟他们分家呢。
张莺和邓琼正在说悄悄话,谁也没注意到他们,自顾自笑得正开心。
“等这几天忙完了,去我爹那儿我再给你做好吃的。”
“我和娘子一起做。”张莺笑着将他头上的落叶摘去,“快吃吧,吃一会儿歇一歇还要继续忙呢。”
四十亩的地,几口人早干晚干,又有陈氏这样勤快的,六七天就干完了,张莺和邓琼也累得直不起腰了,晌午收完最后一茬,也没跟着回邓家,径直往张家去了。
老二和马氏看得眼红,却也不好说什么,两人凑一起嘀嘀咕咕骂了半晌。
张莺拉着邓琼已到了自家院子,门一推,双双往树下的椅子上一坐。
张钊正在给人磨刀,回头一看:“婆家的稻子收完了?”
“收完了,可把我们给累死了。”
“啥累死了?不许说不吉利的话。”张钊教训一句,又道,“去洗洗睡吧,午饭做好了我会喊你们。”
张莺站起身,稍稍走近两步:“爹,你有没有啥要帮忙的?”
“我能有啥要帮忙的?就是给人磨磨刀,这两天不是要收稻子吗?磨刀的活儿也多了,不过也不费啥事儿,
你们歇着去就行,我看你们两个是瘦了不少。”
“行,那我们洗洗去睡了,这几天是早起晚睡的,这会儿一歇下来还真困了。”
邓琼挽着袖子起身:“我去打水。”
张钊又喊:“厨房有热水,早上烧的,这会儿应该还是热的,洗去就行。”
张莺看邓琼一眼,小声道:“你先我先?”
“娘子,你先吧。”邓琼也小声道。
张莺想起上回在厨房的事儿,脸颊有些红了,悄声进了屋,将门拴好。
一会儿,她从里头出来,邓琼才又进去。
这会儿还不到最热的时候,后院又种了树,正好遮在她屋上面,卧房里还是凉快的。
她躺着等了会儿,见邓琼进门,安心闭上眼:“睡一会儿吧,晚上咱们再做饭,这两天是累着了。”
邓琼走过去,在她身旁躺下,握住她的手:“娘子。”
“咋了?”
“娘子。”他微微侧身,凑过去亲她。
张莺睁眼,皱着眉头眉头看他:“忙活了这么多天了,你不累啊?还想着这事儿?”
他抿了抿唇,委屈道:“娘子要是不想就算了,为啥要凶我?”
“没凶你。”张莺摸摸他的脸,“我就是觉得咱们累了这么多天了,我怕你累着。”
“干活是干活,同房是同房,不一样的。”他低头亲她,“娘子,你愿不愿意嘛,不愿意就算了,那我就忍忍,坏了就坏了……”
“咋就坏了?”张莺双手抱住他的脖颈,“用了也坏,不用也坏,咋这么娇贵?”
他抿了抿唇:“娘子不爱我,不心疼我了,我又不会跟娘子撒谎,那有感觉了不弄就是会坏嘛,娘子要是不信,去问大夫去。”
张莺笑着戳戳他垂着的眼睫,小声道:“可爹还在外面呢,让爹听见不好。”
“我们小声点儿嘛。娘子!娘子!”他抱着她不停地蹭,脸都快蹭秃噜皮了。
张莺招架不住,按住他的头,低声道:“那你一会儿可不许出声啊,你要是出声了就不弄了。”
他连忙承诺:“我跟娘子保证,我绝对不出声。”
“行,那你去把门栓好。”
“不用,刚刚我已经拴上了。”他说着就翻身而上,躬身在她脖颈上不停亲吻。
张莺愣了愣,戳戳他的肩头:“好啊,你一早就打算好了是吧?”
“没,娘子咋这样想我?睡觉本来就是要栓门的。”他低头含住她的唇。
张莺双手忍不住握住他的腰,低声道:“小琼,腰好细。”
他故意扭腰:“娘子喜欢吗?”
“嗯。”张莺认真点点头,将他抱紧了些,“喜欢,好漂亮。”
他嘴角高高翘着,撑起双臂,恨不得要把腰给扭断,嘴上还说:“漂亮吗?我觉得挺一般的呀。”
张莺只盯着他的腰看,忍不住咽唾液:“漂亮,特别漂亮。”
再从被子里出来时,又跟洗了一遍澡似的,全身都是汗,并排躺在床上喘着大气。
“娘子。”邓琼握住她的手,“娘子,我累了,你累不累?”
“嗯,困了,不说话了,睡吧。”
邓琼翻了个身,靠去她身旁,将她整个抱住,皮肤都黏在一块儿,才老老实实闭上眼。
这一阵子确实把他们俩累得够呛,一睡就是大半天,午饭都没吃,临近黄昏才起,一人端了个碗坐在屋檐下,都是一副神情恍惚的模样。
“这两日你们好好歇歇,再过几天就又要上学了。”张钊朝他们俩道,“等着天凉快了,张莺也要继续去城里张罗生意了吧?都好歇歇,免得到时候没劲儿。”
“那肯定是要去的。”张莺打了个哈欠,“爹放心吧,不用你说我们自己也会歇着的,我这会儿还腰酸背疼呢。”
张钊笑笑:“还没见你们咋晒黑,我以为你们没咋累着呢。”
“那是往头上蒙了衣裳的,你不知道邓家的地有多少,也不知道咋平时还吃不饱饭的。”张莺说着,瞧身旁的人一眼,又闭了嘴。
张钊倒是不在意,又问:“你婆婆这回没饿着你吧?”
“没,她不敢,家里正缺人手呢,她再把我和邓琼气走了,还得收一个月才能收完,那会儿黄花菜都凉了。”
“那就好,干点儿活我不心疼,就当是锻炼了,但要吃饱才成,不然真要累坏了。”
邓琼插话:“爹,我不会让娘子吃不饱的,我就是把自己的饭给娘子吃,自己饿着,也不会让娘子吃不饱。”
张钊看他一眼,笑了下:“行了,吃你的饭吧。”
他抿了抿唇,闭了嘴,跟着张莺一块儿进厨房又小声道:“娘子,我不会让你吃不饱的。”
“知道了知道了,洗碗去吧。”
“娘子。”他抿了抿唇,有些不满,“娘子,先前是我没预料到我娘会不给你饭吃,我现在有准备了,以后无论是在哪儿都不会让你饿肚子的,你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