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莺笑着拍拍他的肩:“行了行了,我信你信你。”
他垂垂眼,没再接话。
农忙过后又要去念书了,邓琼起了个大早,收拾了东西,拎着自己的饭往学堂去,迎面碰见了雷明焕。
他看人一眼,大步往学塾里去,准备上课。
雷明焕也好似没瞧见他,头一扭,继续跟同行的人说话去了。
严夫子不喜欢在课上讲什么有的没的,一来就直接开始讲课,讲得学生们都是头昏脑胀的,到了下课走时才清醒一些。
邓琼盯着雷明焕的背影,收拾好东西快步追上去,走了反方向往桥边去。
眼见着人要过桥,他喊了声:“雷明焕!”
雷明焕回头看他一眼,跟同伴解释两句,独自一人留了下来,朝他走去:“邓琼,你有啥……呃!”
他一拳落在人脸上。
雷明焕捂着脸,满眼震惊看着他:“邓琼!你干啥!”
他不说话,又是一拳朝人挥去。
雷明焕哪里有防备?又结实挨了一拳,这才想起来用手挡:“邓琼,你干啥!你疯了?”
邓琼又要出手,这回被拦住了。
“雷明焕,你敢偷看我娘子,我看你是活腻了!”他低斥一声,和人扭打起来。
雷明焕抓着他的手臂,边退边躲:“我没偷看!你误会了!我那天是凑巧遇到你们……”
“凑巧碰到我们?那你躲在树后面悄摸不出声?你不就是想偷看我娘子吗?你还不认?”他抓住人的领子,腿一伸,将人一绊,朝地上摔去。
雷明焕哪儿能想到邓琼力气这样大?他往地上一摔,弹起一道灰,看那拳头又要落下来了,紧忙一扭,将邓琼也往地上摔。
“邓琼,我告诉你,我是不想和你动手,你别得寸进尺,一会儿挨了打了又哭!”
“是吗?我倒要看看今天是谁哭。”邓琼也去扭他。
“我可不像你,被老娘骂几句就哭天喊地的,也不知道张莺看上你哪儿了?我不比你结实多了,男人多了……”
邓琼阴沉着脸,一拳将他的话打断。
雷明焕挨了三拳,先前那点儿心虚被打没了,也往他脸上挥拳。
一时间,两人扭打在地上,你一拳我一拳,全结结实实打在脸上了,打得嘴角淤青,满身是灰,眼见就要下死手,几个落后一些的学生紧忙跑来,将他们分开。
邓琼被按着,还在朝人喊:“雷明焕,再有下次,我把你脖子掐断!”
雷明焕不服气,也喊:“你有那个本事吗?”
邓琼突然挣脱,一把拎住他的领子,狠狠盯着他,沉声警告:“雷明焕,你给我离张莺远一些!”
雷明焕原本是要骂回去的,可盯着那双眼狠戾的眼,后背竟然突然有些发凉,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邓琼,从来没有。
“别打了别打了,有啥过不去的下这样的死手啊?一会儿夫子来了,你们可就要挨罚了。”
邓琼扔开雷明焕,最后看他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方才那真是下死手,都往脸上招呼了,他也挨了雷明焕好多拳,这会儿嘴角颧骨都隐隐作痛了。
他摸摸嘴角,眼眸动了动,大步朝河边去,往清澈的湖水看去。
脸好像肿了?他不太确定,
但眼下这样肯定是没法儿回去的。
他抿了抿唇,磨磨唧唧往回走,到了门口时天还没黑,他徘徊在门口不敢进去。
“诶?你站在这儿干啥?”张莺一出院门就瞧见他,惊讶了好一下,“我还说你咋还没回来,准备去寻你呢,你低着头干啥?进屋啊?”
“娘子……”他缓缓抬头,露出嘴角和脸上的淤青。
“你这是咋了?”张莺慌忙去看,“你脸上咋都是伤?你干啥去了?”
指尖触碰他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委屈道:“娘子,我被人打了。”
张莺火气立即蹿起来:“谁打的?走!我给你打回来!”
“娘子。”邓琼拉住她,“娘子,你先听我说完……”
张莺叉着腰,板着一张脸:“你说!”
邓琼小心翼翼看她一眼,低声道:“我今儿放学撞见雷明焕了,我想着跟他理论,他就跟我动手了……娘子你别担心,我也打回去了的,我没吃亏。”
她蹙着眉轻轻触碰他的淤青,心疼道:“你看你都伤成啥样了?你没事儿找他理论干啥?你又没他高又没他壮,真要动手,你咋打得过他?”
邓琼心头一梗,委屈巴巴道:“娘子,我就是一直对上回河边的事不痛快,才想找他理论,谁知道他会对我动手?他太坏了……”
“走!我这就去帮你报仇!”张莺又拉着他要走。
他哪儿敢去,紧忙道:“娘子!娘子!”
张莺回头。
“你别去,我刚刚也打了他的,算是扯平了,娘子再去又要扯不清了,就这样吧,我饿了,回去吃饭吧。”
张莺叹了口气,摸摸他的脸,心疼道:“走,回屋去抹药。”
“这是咋了?”张钊朝他们看来。
“被人打了。”张莺气道。
邓琼赶紧补充一句:“和人打架了。”
张钊没想到他还能有和人打架的一天,扬了扬眉,道:“没事儿,抹抹药,过两天就好了。”
“嗯!”张莺还是一肚子气,拉着人直奔屋里去,拿了药就往人脸上抹,疼得人直吸气。
“娘子,疼……”邓琼小声喊。
张莺瞅他一眼,拉来个凳子坐下,手放轻了些:“这样还疼不疼?”
“这样好些了。”他小声道,“娘子,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在外面惹事,让娘子为我操心。”
“说这些干啥?你也不是平白无故和人打架的。”
他抬眼,眼巴巴看着她:“我还以为娘子生气了呢,娘子刚才好凶……”
张莺轻声叹息,在他额头上亲了亲:“我不是生你的气,我是生雷明焕的气,看看,他都把你打成什么样了?下这么重的手,我明儿就去找他去!”
“别。”他紧紧环抱住她的腰,靠在她胸前,“娘子,一桩算一桩,打都打完了,我又叫人去,那真像他说的那样了……”
“他说啥了?”
“他说我不是男人。”
张莺气得摸摸他的背:“谁说的?你是不是男人我还不知道?别听他乱说。”
他压住翘起的嘴角:“娘子,那我厉害吗?”
“厉害着呢。”张莺在他额头又亲了下,拉着他起来,拍拍他身上的灰,“走,洗手吃饭去。”
“那娘子不去找他了,是不是?”
“嗯,你说得也有道理,不能打完了又叫人,不叫就不叫,咱们以后不跟他来往了。”张莺按着他坐下,“你坐着歇会儿,我去盛饭。”
他转头看一眼,老老实实坐下。
张钊走来,坐在他对面:“跟谁打架了?”
他垂着眼,双手在桌子底下握紧,低声道:“雷明焕。”
“为啥打起来?”张钊又问。
“没啥。”
“跟爹也撒谎?”张钊好笑看他。
他低着头道:“爹,这都是我们自己的事儿,我们会解决好,爹不用担心。”
张莺端着饭菜从厨房出来:“你们俩说啥呢?来,吃饭了。”
“娘子,我去端饭。”
“不用,就这些,吃吧。”张莺将碗筷分给他们,往邓琼碗里夹菜,“看你脸弄成这样,一会儿要是被你娘看到不知道要咋闹呢。”
“再咋闹也是我自己弄的,怪不到娘子头上。我们晚些回去,趁天黑,就没人瞧见了。”
“那明儿你去村塾呢?脸被弄成这样,咋去?”
“又不是腿断了,还是能去的。”邓琼顶一句嘴,又道,“也不是我一个人这样,他脸上也挂了彩了。”
张钊惊奇抬头:“你也把雷明焕打了?”
邓琼看他一眼,低声应:“嗯。”
张钊只笑不语,第二天一大早溜达去了河边等着,远远看去,瞧见雷明焕的人影了,便抬步迎去。
“张叔。”雷明焕耷拉着脑袋。
张钊好奇弯腰去看:“这是咋了?脸上咋弄的这样?”
雷明焕头垂得更低了:“就是不小心撞了下,叔,我还得去上学呢,我先走了。”
张钊追过去:“撞哪儿了啊?能撞到脸?”
“叔,我正要去上学了,要来不及了。”雷明焕臊得跑远了。
张钊看着他的背影,仰头笑笑,悠哉悠哉又逛回去。
张莺正在收拾院子,看他悠哉悠哉回来,随口问一句:“一大早,上哪儿去了?”
张钊笑着摇了摇头:“没去哪儿,在河边上溜达了会儿,去忙吧,天没那么热了,你还张不张罗你那个生意了?”
“张罗啊,我这就准备东西了,过两天就弄,到时候还要爹跟我一块儿去呢。”
“那没啥问题,你叫我一声就行。”张钊说完要走,走出去几步又退回来,“对了,你那男人……”
张莺眨眨眼:“我男人咋了?”
张钊摸着脑袋笑了笑:“没咋没咋,忙你的去吧。”
他就是觉得,他这把年龄了,咋就看走眼了呢?这小子,还真有两下子。
张莺弄好了馒头,一早就往城里去,天刚亮的时候就到了城门口,张钊要跟她一起进去。
“早前那伙人不知道还会不会来找你的麻烦,我还是跟你一块儿去城里。”
“那摊子谁守?爹,你就在这儿守着吧,我一个人去就行,我上回有经验了,不会被人再盯上了,你就放心吧。”
张钊看她一眼,无可奈何道:“行,那你去,多注意点儿,你要是迟迟不来,我就寻你去。”
“行,我记着了。”她收拾好了便径直往城里去,一点儿都没怕。上回她跟邓琼进城的时候就没啥事儿,这回肯定也不会有啥事儿。
她想了想,先往录事府的后门去了。她虽然不想去录事府干活,但多少是个生意,她又不吃亏。
录事府的后门开了,婆子一看是她,露出几颗牙齿来:“是你啊?”
“对,我来卖馒头,来问问你们还要不要,打搅你们了,不好意思啊。”
“没事儿没事儿,不麻烦,你进来坐,我去给你拿钱。”婆子热情邀请。
张莺也不好拒绝了,跨进院门,在后院坐着。
“你等一会儿啊,我们小姐吩咐了,要是你来,要禀告她一声,她想来见见你。”
“见我?”张莺连忙拒绝,“我不能留下来给小姐做吃的,今儿是我爹陪我来做买卖的,他还在城外等着呢,要是迟迟等不到我回去,他会着急的。”
话刚说完,录事府的小姐便婷婷袅袅地走出来。
张莺立即起身,又解释一遍:“我今儿真不能留在这儿干活。”
小姐笑了笑:“不让你煮饭,我知道上回做的吃食很是麻烦,我家里的婆子丫鬟按照你的法子试了好几回都没做出来。”
“那你留我是要做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在府里待得没意思,想找你说说话,我给你工钱。”
张莺又坐回去:“那行,不过我也没读过几本书,恐怕和你说不上什么话。”
“我也不想和你聊什么书本上的事。”小姐左右看一眼,朝丫鬟婆子挥挥手,“你们都下去吧,我想和这位姑娘单独说说话。”
丫鬟婆子应一声,全退了下去。
张莺觉得有
意思,好奇张望着。
“张姑娘。”小姐轻唤一声,“你家是哪儿的?”
张莺回神:“噢,是长东村的。”
“那是哪儿?”
“就是咱们县下面的一个村子,在峡谷里面。”
“好玩吗?”小姐道,“我长这么大还没怎么出过门,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的。”
“你为啥不出门?在家里待着多没意思啊。”
小姐掩唇笑笑,并未作答,又问:“你和你相公是一个村的吗?你们怎么认识的?”
张莺眉头一皱,不高兴道:“你没啥事儿问我男人干啥?”
小姐又掩唇笑:“张姑娘,你误会了,我已经许了人家,我只是有些好奇你和你相公之间的事,上回我看你们在厨房里那样……”
张莺脸颊微红:“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的……你想听什么?我给你说。”
“你们、你们是家里定的亲事吗?还是你们自己看对眼了在一块儿的?”
“也是家里说下的,我没出面,不过我是相中了他才同意这门亲事的,我脾气倔,说是谁就是谁,我爹也不会不应。”
“怎么相中的?你远远看了他一眼,就喜欢他了?”
“那也不是,我家山上的地里能看见他们读书的学堂,老能看见他站在学堂里念书,人家都下学回去了,他还在那儿念书。”
小姐眨了眨眼:“你喜欢会念书的?”
“不是。”张莺摆了摆手,“他长得好看。”
“啊?”
“他长得好看,声音也好听,抓住书本的手指就跟玉似的,可好看了,还有他的腰,又细又窄,可有……”她红着脸,说着说着忽然觉得不对,赶忙道,“不好意思啊,我忘了你还没成亲了,反正我早就喜欢他了,所以才和他成亲的。”
小姐脸也有些红,笑着道:“你就是觉得他长得好看才喜欢他的?”
“嗯,他长得好看,又会读书,也听话勤快,反正在我心里已经挺完美的了。不过肯定是不如你们这些大户人家里的人会读书了,但我家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这已经行了,人要知足。”
“他家里也是村里的吗?”
“对,和我一个村儿的,其实他们家的家业不比我家的少,不过他家人多,日子过得不咋样,爹娘还凶得不行。哎!”张莺重重叹息一声,“反正吧,也不是事事都顺心。”
小姐朝她靠近一些:“他家里人欺负你啊?那你还这么喜欢他?”
“那肯定是因为他向着我啊,他要是不向着我,我才不跟他过了呢。先前他娘把我气得回家了,后来拿着东西上门赔礼道歉,我才没和离的。”
“你好厉害。”
张莺不好意思挠挠头:“也不是啥厉害不厉害的,主要是我豁得出去。我家又不是什么大户人家,没那么多规矩讲究,人家背后说就说呗,也说不死我。”
小姐轻轻垂下眼,悄悄叹息一声:“我有些乏了,就聊到这会儿吧,你的馒头我全要了,你下回再来。”
“这有两百个呢,你家里也吃不完,别因为咱们的交情就这样啊。我这筐里装了四十个,你要是想要,这四十个给你吧。”
“那好,就四十个,你给她们吧,她们会给你结钱的,我先去歇息了。”小姐说着,又婷婷袅袅地走了。
张莺好奇张望一眼,将馒头交出去,收了钱数了数,连忙喊:“不对呀,四十个馒头是四百文,咋多了一百文。”
“那是小姐给你赏钱,你就拿着吧。”
“赏钱?”
“说工钱也是一样的,你收着就是。”
“好,那我就先走了。”
她跨上篮子,轻声往外去。
就坐这儿,就说了几句话,就给了她一百文,大户人家的小姐真阔气。
她脑子飞速转了转,没寻出什么不正常的地方来,才大步又往外去,继续拿了馒头在街上叫卖。
下午,卖完最后一筐,她正要往外走,被人拦住了。
“老大。”
她皱了皱眉,看着跟前矮个子的男人:“你是……王桩子?”
王桩子笑着往上凑凑:“老大记性真好!”
张莺脖子往后一缩,挎着篮子往城门外走:“你干啥?来盯我梢的?”
“我哪儿敢呐?老大你上回把黄工头都打成啥样了?他躺了好一阵子没出门呢。”
“那是他活该!咋?你要来找我寻仇?”
“你可是我老大,我来跟你寻什么仇?老大揍了黄工头之后他就骂了我一顿,把我撵走了,我这在城里晃荡了好些日子了,也没找到啥活儿,老大你可不能不管我。”
张莺恍然大悟,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他两眼:“原来是因为这来找我的。你瞧瞧你一副小鸡崽子样儿,肯定卖不动什么力气,又没啥技术,找不到活儿干也正常。”
“老大,我是来投奔你的,你埋汰我就算了,可不能不管我啊。”
“那你说吧,你会干啥?”
“我、我……”
张莺叹了口气:“会煮饭不?”
“会一点儿,但煮得不好吃。”
“那我招你回去不是浪费粮食?”
“别啊别啊,我能学,你看看我手上这腱子肉,那我平时干活可是不含糊的。”
“可你也不会煮饭,帮不上我啥忙,我招你也没用啊。”
“我可以先不要工钱,您管我饭就行。”
张莺思忖片刻,一点头,道:“你家是哪儿的?你要是跟我去我家,我不还得给你找住的地方?”
王桩子赶忙道:“不用不用,我卷个席子找个屋棚下面就睡了。”
“那咋能行?你有啥行李吗?拿上跟我走。”
“啥也没有,这浑身上下就这身破衣裳了。”
“行,那你跟我走。”张莺往前边走边道,“那就这样说好了啊,先看看包吃住看看你的表现,要是你表现好,以后就给你算工钱。”
王桩子连连点头:“行行,我都听老大的。”
“对了,你不会是故意来套出我家地址,好叫人来找我麻烦的吧?”
“那咋能呢?那不是羊入虎口吗?老大村里的人肯定都帮老大啊。”
“也是。”张莺指指前面的老张,“看到没,那就是我爹,壮不壮?你要是敢有坏心思,他一拳就能把你的门牙打掉。”
王桩子咽了口唾液,连连表忠心:“我都饿了好几顿了,就想着能有口饭吃,哪儿还有啥力气使坏啊?再说了,我要是有那个本事,也不至于在城里混不出个名堂。”
“那也是。”张莺大步回到老张跟前,解释几句,“这是上回打我的那个小兔崽子。”
男人身形魁梧,落下的影子都能罩下两个他了,王桩子吓得赶忙解释:“我、我没想打他们,那都是黄工头吩咐的额,我不敢不听啊。”
张钊没理会,只看向张莺:“你把他领来干啥?”
“他想来我这儿寻个差事做,我想着天儿慢慢要凉快了,做买卖得勤快些,找个人来帮我干活也行,不然就咱们爷俩,早晚得累趴下。”
“你知道他是哪儿的人吗?多大了,家里几口人吗?”
“好像知道,但记不太清楚了。”
“那你就敢把人往回拎?你这不是缺心眼儿吗
?”张钊瞅她一眼,“行了,你收拾东西去,我来盘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