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财一看他哭了,也不敢大声了,只道:“你们又在闹
啥?”
“我们闹啥?”张莺将邓琼往旁边拉了拉,“你媳妇儿在外面乱嚼舌根,说我和别人偷情,我还不能闹了?我要说她肚子里的娃不是你的,你们也得闹!”
“你!”邓财没话说,转头又看马氏,“你真在外面乱传了?”
邓琼哭哭啼啼道:“她就是乱传了,传了还不认,还说是大妮二妮传的,刚才都有人亲口说了,是从她那儿听来的。”
邓财一咬牙,沉声骂:“你没事儿瞎在外面传啥!”
马氏小声道:“她自己把人领到家里来……”
张莺打断:“啥把人领到家里来?我和邓琼那屋没有炕,我自己找人来帮忙修炕,一文钱没花家里的,还成了我的错了是吧?中秋那晚我还提前说了,会叫王桩子来帮忙,家里人都能给我作证!王桩子,你过来!”
王桩子从后面挤过来,有点儿畏畏缩缩的:“啥事儿?”
张莺一把揪住他的后领:“他就是个娃儿,你咋好意思的?啊?说我和一个娃儿偷情,你要不要脸?”
王桩子的个子还没邓琼高呢,也跟个鸡崽子似的,就是比邓琼黑很多,眼睛冒着精光,看着就是个结实的,不过确实还是个娃儿的模样。
“长得又乌漆嘛黑的,我他爹的偷情跟他偷?我脑子有问题?”
王桩子瘪着嘴,吵架就吵架嘛,咋说着说着又骂上他了……
围观的人忍不住一阵笑,有婶子道:“我先前没见过这个什么桩子,现在一看,果然还是个娃儿,哪有偷情跟这样的偷的?老二媳妇儿你也太会扯瞎话了,我们都被你哄了。”
张莺冷哼一声,将手中的人一扔:“马小荷,你故意招惹我不是一次两次了,在家的时候就天天往我们窗外蹲,现在又编闲话。还有你,邓财,动不动就要跟我动手,我先前是不想传家丑,今儿大家都听见了,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就你这样的,你配当哥哥吗?”
“娘子,你别说了,二哥二嫂就是想嫌弃我吃白饭,想把我赶出家门,我走就是,东西我都收拾好了,我们今天就走……”邓琼抓着她的手臂哭着道。
邓福和陈氏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着急忙慌劝:“老三老三媳妇儿,分家可不是小事儿啊,是要里正同意的,你们这样自作主张分家,闹到公堂上去可不得了。”
“不是我要分家,是他们逼我走!”邓琼喊。
“我知道我知道,我都听说了。”陈氏赶忙拉来马氏,“你快跟老三和老三媳妇儿赔礼道歉啊。”
“他们俩不是第一回 了,从前也赔礼道歉过,有用吗?现在还不是照样作威作福?今天就算是不分家,我往后也和他们老死不相往来。”邓琼伏在张莺肩上哭,“既然这么不喜欢我,为啥不让我走,非要折磨死我,他们才高兴吗?”
分家是大事儿,村里的人乍一听也不能同意,但看他哭得这样可怜,还是忍不住同情的。
“我这么多年,虽说是病着,可从没偷懒耍滑过,啥事儿要我干的时候,我还是强撑着精神去干,从不敢有一句抱怨,家里有啥好吃的,我也不敢抢着吃,好不容易有了个愿意照顾我的娘子,你们还要百般刁难,不是看不得我好是什么?你们不是想逼我走,是想逼我死,好,我这就死了一了百了!”他说着就往路边的树杆上冲去。
所有人都吓坏了,哪里敢犹豫,紧忙将他抱住,张莺惊呼一声,也赶忙追上将他抱住。
“你们都别拦我,让我去死,我死了他们就高兴了。”他哭得死去活来,碎发全黏在脸上,“娘子,是我对不起你,让你跟我一起受委屈,你别拦我,让我去死,我死了你寻个好人家改嫁吧。”
“你说的这是啥傻话啊?”张莺蹲在地上,拨开他脸上的碎发,“别哭了啊。”
他哭得越发厉害,几乎到了闻者伤心,见者落泪的地步,气氛一时悲恸起来。
有年长一些的大伯道:“唉,老邓家过得是不容易,可也不能这么欺负小的,他生病那是自小就生病,要是养活不起就送人嘛,何苦这样欺负他。”
“谁欺负他了!”王氏气道。
大伯看着她摇了摇头:“我不和你一般计较。”
王氏大叫:“还不和我一般计较?我们家的事儿,轮得到你一个外人开口?就是里正来了,我不松口,这个家也是分不了的!”
大伯后退几步,又有婶子上来:“这家肯定是分不成的,不过邓家小三儿,你也别灰心,你明年要是考上了,那是光耀门楣的事,他们现在不待见你,你以后有出息了也不搭理他们就是。”
邓琼抬起朦胧泪眼:“婶子,这样会不会不大好……”
婶子一下急了,恨铁不成钢道:“你咋这么傻呢?我们今儿都看在眼里了,他们是咋欺负你的,动不动就要跟你动手,指不定在私下都威胁过你好多回了,你还想着他们俩干啥?今儿我们就给你做个见证,你往后有能耐了和他们俩老死不相往来,村里的人绝不说你一句不是。”
“你们也管得着我们家的事?”邓财撸着袖子上来,“少他娘地在这儿挑拨我和我兄弟之间的感情!”
婶子一点儿不怕,插着腰上去:“咋?谁挑拨了?不是你们两口子,一个编瞎话,一个要打人?”
“就是就是。”一群人应和,“三儿你别怕。”
“对!你别怕,好好准备考试,不要被他们俩影响了,以后当了大官,就把他们甩得远远的!”
“你、你们……”邓财指着他们,半晌没说出话来,着急之下,又要和人动手。
老邓头不知打哪儿来的,突然将他叫住:“老二,带着你媳妇儿回家去。”
邓财一愣,回头看去:“爹,你咋来了?”
“带你媳妇儿回家去。”老邓头重复一遍。
邓财不敢忤逆,拉着马氏快步从走远。
看戏的婶子越战越勇,高声质问:“咋?你这个当爹的也出来和稀泥?”
老邓头没有生气,看向邓琼,不缓不急道:“家里兄弟多了,有个冲突是也不少见,你现在往后都不想和他来往,爹也管不着,可爹娘还没死呢,说分家的话不合适。”
邓琼本就没指望只能分家,在村里,分家可不是自己的事儿,除了看长辈的意思,还要去问过里正才成,哪儿能说分就分了?他原本就是想要村里人都瞧见,他和邓财关系僵硬,免得往后被他们俩打秋风。
只是,他没有想到老邓头这个时候会出现。
“爹,我也不想分家,我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孝敬父母这事儿还是明白的,可二哥二嫂他们容不下我和我娘子。”他刻意擦了擦眼泪,低声道。
“你二哥平日里脾气是急了点儿,爹也不跟你们说和啥了,这种事我也掺和不了。刚才爹也说明白了,你记恨他,往后不想与他往来,不想他沾了你的光,爹都不管,但那个家你得回得认。”
“什么怕他沾了我的光?爹是抬举我了,我这样子还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呢,我只是觉得,以后就算是我病死饿死,也不会再拖累二哥二嫂。”
“那这是你们俩的事,你自己做主就成。把东西搬回去就去念书吧,别耽搁了。”老邓头说完,背着手慢吞吞走了。
围观的人遥遥看一眼他的背影,回头转身跟邓琼小声道:“你爹平时不说个话,一张嘴还是挺有道理的,你不想搭理你兄弟就不搭理吧,可家还是要回的。”
邓琼乖巧点头:“婶子说得对,其实我只是想要爹娘的一个态度,我现在已经好多了,劳累叔叔婶子们耽搁自己的时辰来帮我说话。”
“有啥耽搁不耽搁的,都是农闲的时候,行了,你快收拾收拾去念书吧。”
邓琼应声,又道了几遍谢,才往自己的行李处去,人群也散开了。
“王桩子,搬东西。”张莺吆喝一声,拉住邓琼的手,“去
你家还是我家?”
“先去爹那儿吧,那边近。”
“行,那就先把东西放那边,晚上再说。”张莺拉着他走在前面,脚步放慢了些,“你别想太多,分家没那么容易的,当年我爹还不是想分家来着?也没分成,还是我爷奶走了,这事儿才成的。”
“爹家里也像我家那样乱糟糟的吗?”
“那倒不是,不过我爷奶是老来得子,把我爹看得很紧,对我娘也很好,可就是太好了,啥事儿都要亲自操办,衣裳都要亲自洗,又说不得,反正感觉比你家还窒息。”张莺笑笑,“所以我那会儿听说你娘厉害得很,我一点儿都不怕,人人都知晓的厉害还有啥厉害的,大不了闹翻脸,要是我爷奶那样的,我还真不知道咋办了。”
邓琼抿了抿唇:“窒息?”
“对啊,天天管着天天看着,晚一点儿吃饭,饭都要端进屋里去,啥也不让干,哪儿也不让去,啥都要按照他们的想法来,要说他们有啥坏心吧,那也没有,家里的钱啊地啊也都留给我爹娘了,没啥藏着掖着的。像你娘那样天天闹也不好,像我爷奶那样太好了也不行,就像我爹这样,该管管不该管不管,才最舒服。”
“那我呢?”邓琼小心翼翼问,“娘子,你觉得跟我在一块儿窒息吗?”
“没有啊,你有时候虽然也会无理取闹,但总得来说还是讲道理的,我觉得和你在一起还挺轻松的。”
“噢。”邓琼松了口气,“那就好。”
张莺没多想,拉着他道:“你还去村塾里吗?要不歇半天下午再去吧,耽搁半天也不会咋样。”
“好,那就歇半天。”到了张家院门,他转身接了部分行李,和人一起放进堂屋里。
张钊在打铁的棚子下坐着,看着他们回来,问一句:“又闹啥了?”
“老二那个媳妇儿,到处传我和王桩子的瞎话,邓琼为这事儿跟他们吵起来了。”
“王桩子?”张钊皱了皱眉,很是慎重道,“那不能吧?真要有啥,也不能和他啊。”
王桩子还不如邓琼呢。
王桩子刚好从屋里出来,耷拉着脑袋,埋怨一句:“张叔,我也没那么差劲儿吧?”
张钊不紧不慢道:“叔的意思是你还小,拿你编这种闲话不仁义。”
“哦。”王桩子才不信了,他刚刚都看到人脸上的嫌弃了,不过被嫌弃多了,他倒也习惯了,颓丧了那么一瞬又活蹦乱跳起来。
“就是,咋也不能和他啊。”张莺应和一句,猛灌一口茶水,“不过,桩子还是挺能干的,也勤快,我宣布,你合格了,以后一个月给一千文的月钱,你觉得咋样?”
王桩子眼睛一下亮了:“一千文啊,好啊好啊,那还包吃不?”
“包!”张莺豪爽道,“也不是这一辈子就一千文了,你要是干得好,往后还给你涨。”
“成成!老大你还要我干啥活不?我现在就去。”
“那你就去弄那些食材呗,咱们过两天又要出摊了。”张莺又朝张钊道,“爹,你们那会儿是不是也没分成家来着?”
“对,咋了?”
“没咋,就是老二媳妇儿今天给邓琼气着了,他想分家来着,他爹娘没能同意。”
张钊抬头,看一会儿邓琼,又垂下眼继续手上的活儿:“嗯,分家是难,其实分不分都是一样的,你们往后想读书的话肯定要去城里,也不和他们住一块儿。”
“嗯,暂且也就这样了,不然闹得太厉害,也不是啥好事儿。”张莺嘀咕一句,盘算着去城里的事儿,要咋才能不让邓琼的爹娘跟着。
邓琼则是还在惦记着“桩子”二字,他讨厌这样亲昵的称呼,又想起他娘子说的爷爷奶奶的事,不敢多说什么,只能憋着。
张莺琢磨了会儿,拉着他去屋里说悄悄话。
“诶,你说,等咱们去了县城,你娘要是非闹着去咋办?难不成咱们真要去你夫子家里住啊,那不太方便吧,我还想做生意呢。”
“让爹跟我们一起,就说是爹花钱租的铺子和屋子,我娘再咋样不会好意思跑来跟爹在一个屋里住的。”
张莺轻笑一声:“那也是。”
“娘子。”邓琼抱住她,试探道,“娘子有没有觉得只叫桩子太暧昧了。”
“啥?暧昧?咋暧昧了,桩子、栓子、柱子,这有啥好暧昧的?换个好听点儿还能说暧昧,栓子,那扔一把石头出去,能砸到好几个叫桩子的。”
邓琼忍不住翘起嘴角:“娘子咋这么说话呀,王桩子听到又要伤心了。”
张莺戳戳他的脸:“别乱吃飞醋!”
“我没,我相信娘子和他是清白的,否则我方才也不会那样生气。”
“那倒也是,说到底你也是为我生气。”张莺语气柔和不少,“老二媳妇儿现在怀着身孕,我们不好动手,等她生完孩子,我们好好收拾她一顿。”
“咋收拾?”
张莺摸摸下巴:“吓唬她一下?我还没想好,我想扮鬼吓她,又怕她不禁吓,把她吓死了。”
邓琼忍不住低笑:“娘子思考得有道理。”
“不着急,她不像那个什么工头,她又跑不了,来日方长。”
“娘子,我今天已经跟他们撇清关系了,村里人都看着呢,这会儿估计都已经传开了,以后他们别想来薅咱们的羊毛。”
“对!你做得对!我就为这事儿头疼呢,就怕咱们以后好不容易有钱了,是给别人做了嫁衣,他们要是对咱们好就算了,又不好,还让他们蹭到,我真要怄死的。”
“肯定不会,二哥还想跟娘子动手,我有钱了,就是扔了,也不会给他们用。”邓琼顿了顿,摸摸她的手,垂着眼道,“我还以为娘子会觉得我太坏了。”
她戳戳他的脑袋:“你傻不傻啊?他们对咱们不好,你不想让他们打秋风,你还觉得自己坏?”
邓琼压着嘴角晃晃她的手臂:“娘子,我太单纯了,要是没有娘子,我肯定会被别人欺负死的。”
她摸摸他的脑袋:“反正咱们以后不能让他们占到一分好处,至于他们从前负担过家里的,以后还给他们也算够意思了吧?”
“嗯。”邓琼垂了垂眼,家里的钱也没花几个在他身上,他一分也不想给,不过这话不好说。
张莺推推他:“行了,出去待着,进屋这么久,旁人还以为我们在干啥呢。”
他飞速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害羞点点头。
邓家那边闹腾了一通消停了不少,晚上过去,他们又把行李抱回去,衣裳鞋子自是不必多说,张莺的那个箱子里还装着他们攒的钱,偶尔晚上还要拿出来数一数呢。
早上家里也安静许多,她打着哈欠往外走,刚出院门,陈氏追了上来。
“妹子!妹子!”陈氏悄声喊。
“咋了?”张莺回头奇怪看一眼。
陈氏朝一旁的邓琼点了头,小声问张莺:“你们真跟老二他们闹掰了?”
邓琼道:“大嫂直接问我就好,我真的不跟二哥往来了,他们一而再再而三欺负我娘子,实则就是欺负我,大嫂再劝我也是这个回答。”
“我不是想劝你们。”陈氏为难开口,“我就是觉得你们也没个孩子啥的,原本还想求老二媳妇儿把肚子里的孩子过继给你们,现在倒是可惜了。”
张莺有些无奈:“哎呀,大嫂,你这每天操得都是啥没用的心?邓琼他没啥毛病,就是虚了点儿,你也不看看家里天天吃的是啥玩意儿,那身体能不虚吗?”
陈氏想想家里的吃食,也是叹了口气:“是啊,家里没啥好吃的,大妮二妮都瘦成啥样了,我和他爹还能忍着,娃儿们晚上饿了咋忍?”
张莺赶忙道:“家里的钱可不是我花的啊,我这都没在你们家吃过饭,邓琼也好久没在家里吃过了,书本看病也都没花家里的,按理说你们这阵子出去挣的钱可都没乱花。”
“是啊,我也觉得奇怪呢,今年收成不错,我和老大也是天天在外面干活,一天咋说也能拿个一两百文回来,老二也没见咋偷懒,咋就连点儿干的都吃不着呢?”
那还不是王婆子抠门?张莺心里这样想,却不说出口,只道:“那我就不清楚了,反正不是我和邓琼花的。”
“妹子,你看你这话说的,嫂子也不是要往你们头上赖,嫂
子知道你家里有钱,你爹也疼你,犯不着回来跟我们抢这些萝卜菘菜。”
张莺眼珠子动了动,又道:“其实我家里也没啥钱,和你们家差不多的,也是四十亩地,只是我家人少,我爹呢又舍得在吃喝上花钱。”
陈氏感慨:“是啊,你爹是真心疼你。”
张莺道:“其实吃喝也花不了多少钱,可要吃不好喝不好,饿了病了花钱看病可就费钱了。”
一旁的邓琼突然补充:“其实看病也花不了多少钱,村里的郎中人好,每回就收个药钱,药钱也比外面卖的便宜。”
“是,那郎中人真不错,上回你大哥病了,请他来看,他也没收诊金,我这还没去谢过人家呢。”陈氏应和。
邓琼眼睫微动:“村里的人都挺好的,村塾也没收啥钱,每年就是个书本的费用,像我这种买不起新书的,买点儿不值钱的草纸自己抄抄也成。”
“是,大家都挺不错,老二媳妇儿你也是个好人。”
邓琼握住张莺的手,朝人又道:“二嫂,我们得快点儿走了,一会儿读书要迟了。”
陈氏停下:“诶,行,你们快去吧,我就不打搅你们了,我这也得出门干活去了。”
邓琼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张莺没看出他的心思,拉着他小声道:“是啊,我们都给你家里省口粮了,咋你娘就不给家里添点儿吃的呢?她攥着那些钱干啥呢?是不是咱们成亲花的钱太多了,他们还有啥外债?”
“不会,礼金是家里存的钱,没在外面借过,我娘还因为这在我姨那儿炫耀了好一通呢。”
“这样啊……那他们为啥不肯送点儿指缝给娃儿们吃点儿好的呢?”
因为家里穷,穷怕了,但也不全是穷的缘故,他爹和他娘之间原本就没什么感情,夫妻之间都相互算计着,更何况是对他们这几个孩子。
人不怕日子穷,怕心穷,心穷了,再富裕的日子也过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