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咋能行?现在看病最要紧,你就安安心心在这儿治病,真为了这些钱来来回回跑再折腾出事儿了,得花更多钱治。”张莺把果子递给他,“你别操心那些,好好养病。”
他摇了摇头:“娘子,你吃吧,我不吃,我没什么胃口。”
“那你想吃什么?让王桩子去买,要不给你做也成,这客栈应该有后厨的。”
“娘子,不用了,我就是生病胃口不好,不用那样麻烦,等我好些了,胃口就好了。”
“那我给你煲些清淡的汤?”
“不用,太麻烦。”
张莺没再多说,给他掖了掖被子,只想等着他睡着了再去忙活。这会儿刚过正午,等他吃完饭肯定要睡的,到时再去也不迟。
刚盘算了会儿,门就被敲响了。
“这有啥好敲门的,进来不就行了?”她嘀咕一句,起身去开了门,却未瞧见老张和王桩子,看着眼前的人,喃喃道,“严夫子,您咋来了?”
“我来看看小琼。”
张莺一愣,立即双手邀请:“啊,快进快进。”
严夫子微微颔首,缓步朝房中去,瞧见邓琼坐在床上,似乎也松了口气:“不必多礼了,好好躺着。”
“夫子,您喝水。”张莺端着茶水递去。
“多谢。”严夫子双手接下,问,“大夫如何说的?”
“说是叫我们暂时住在城里,方便随时看病,我也是这么想的,打算多住几天再回去。”
严夫子点头:“嗯,这样也好,村里的郎中很是尽心尽责,但药材未必有城里的齐全,在城里多住几日好好看看也好。”
“对,我也是这样想的。”
“不过,住在这里的开销可不小,你们要是不介意的话,去我家中住吧。”
“多谢夫子。”张莺连连道谢,“夫子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家里还有别人也都在城里住着,要去您家的话,实在是太打搅您了。”
严夫子又问:“你父亲也在吗?”
“对,还有我家的一个帮工,他们现在去外面买午饭了。夫子吃过午饭了吗?要不留下一块儿吃一点儿吧?”
“不必了,我已经在家吃过了。既然你们不愿意去家中暂住,那我就不强求了,你们师娘在家中也没什么事做,你们想吃些什么,她煮好了给你们送来,家里做饭总是方便一些。”
“这太麻烦师娘了,我们在这儿也不缺吃喝……”
“无妨,她在家也是要煮饭的。”严夫子笑着打断,又朝邓琼道,“你也先别操心考试的事,以你目前的水准,只要能养好身体,肯定能考上。”
邓琼道:“夫子,我记得了。”
严夫子起身:“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好好休养,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只管与我说就是,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我送您。”张莺往外送了几步,刚好碰见老张他们,站在一旁等他们寒暄完,拎着食盒一块儿又往回走,嘴里不停道,“严夫子还挺好的,刚才还说让我们住他家里去呢。”
张钊应和:“嗯,严夫子挺看重邓琼的,也挺喜欢他,先前说了不少他的好话。”
“看出来了,不过我没同意,咱们一大家子都在这儿,住去夫子家也不好。”
“要是只有你们两个倒是可以考虑考虑,可家中长辈都在呢,哪有去旁人那儿借住的道理?”
“对!”张莺拎着食盒进了门,“你们在桌上吃吧,我拿去跟邓琼在床边吃。”
菜都是家常菜,味道还行,但邓琼吃了几口就停了筷子。
张莺看他一眼:“不好吃?”
他摇头:“就是胃口不好,我有点儿困了,娘子,你去桌上吃吧,别在这儿将就。”
张莺立即放下碗筷:“那我去给你盛药,你喝完药再睡。”
“老大,我来就行。”王桩子打断,利落倒了药来,放在桌边的柜上晾着,“有点儿烫,放一放再喝吧。”
“好,我自己喝就行,你们都去吃饭吧。”
床边的确是拥挤,张莺端着碗筷又去了桌边,刚坐下,一转头就瞧见他面不改色将那碗药一饮而尽。
张莺叹息一声,又去给他掖了掖被子,将床帐子放下,才又端起碗筷。
吃罢饭,她往床帐子里看一眼,见人睡了,带着王桩子要出门。
“爹,我去问问能不能借厨房用用,要是能,就去买点菜炖点儿汤。邓琼他胃口不好,什么也吃不下。爹你在这儿歇着就行。”
“路上慢点儿,别跟人起冲突。”
“好。”她拢了拢衣裳,顶着风往门外去。
前几日还是大晴天的,这两日又阴沉起来,风大得快把人吹走了,路上行人也少,幸好还有几个卖菜的,她买了些猪骨和山药,拎去客栈厨房自己煮。
骨头泡出血水,下锅一炒,加一壶热水放去炉子上炖着,她又去刨山药。
王桩子在一旁扇炉子,扇着扇着,口水就下来了:“老大,好香啊。”
“去!这是给我相公炖的!”
“老大,我也想嫁给你。”王桩子眼巴巴道,“做小也行。”
张莺有点儿语塞:“你不是想嫁给我,你是想过好日子了。”
“老大,我保证,我嫁给你后绝对忠心耿耿没有二心。”
“好了好了,别说这些话来恶心我,煮的有你们的,一会儿给你盛一碗。”
王桩子吸溜吸溜口水,扇火都卖力了些:“好好,我这就闭嘴。”
张莺的耳朵终于清净了,刨好山药,她又去处理鱼,要把鱼刺全挑出来,再用刀把鱼肉刮下来。
王桩子看着都觉得累,但也馋,鱼饼的鲜香味从蒸笼里出来时,他口水又要往下淌了。
“老大……”
“闭嘴,有你吃的。”张莺不紧不慢打断,将鱼饼切成小片,装进食盒里,和汤一起拎去客房中。
邓琼还在睡,睡到晚上才醒,张莺将热好的汤和鱼饼拿去床边摆放好。
“没放什么调料,比较清淡,你尝尝吃不吃得下。”
王桩子眼巴巴站在一旁:“你快尝尝吧,老大可是弄了一下午,那个鱼饼可难弄了。”
张莺瞅他一眼:“行了行了,你去歇着吧。”
他咂咂嘴,往后退了几步,还眼巴巴看着盘中的食物。
邓琼也看,轻声道:“不是说不要麻烦吗?”
“没事儿,反正我也没事儿做,你尝尝,不喜欢也没关系,你现在生病了,胃口是会不好。”张莺舀了汤送到他嘴边,“尝尝。”
他弯了弯唇,轻轻抿一口:“好喝。”
张莺也弯唇:“慢慢喝,还有很多。”
邓琼一醒,张钊就出去了,这会儿又回来把王桩子也拎出去,屋里又只剩他们两个。
邓琼吃着吃着,就靠去了她肩上,像是没有骨头一般倚着她。
她喂不了汤了,就把鱼饼递给他,让他自己吃:“你感觉好些了吗?是不是还是很累?”
“嗯,还是有些累。”
“不要紧,再吃两天药再说,药效也不能那么快。”
“娘子,不如让爹先回去吧,不能我一个人生病,让所有人都来照顾我。”
“那行,我跟他说一声,让王桩子也一块儿回去,给我们拿些换洗的衣裳来,我们在这儿多住几天,等你身体好了再回去。”
他靠在她肩头,掐着嗓子道:“娘子对我这样好,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下辈子估计也还不清,要生生世世才能还清。”
“这辈子都还没过完呢,说啥下辈子?再说,人也没有来生。”
“那我将来做鬼也要报答娘子。”
张莺总觉得这话哪里有些怪怪的,但一时也说不明白,只道:“啥报不报答的,你是我相公,我照顾你是应该的,别想那么多,好好休息。我一会儿就去跟我爹说,叫他先回去。”
第二天,问过大夫,确认邓琼眼下的情形基本稳定后,张钊和王桩子一早就往回去。
村里到城里一来一回也得大半日的功夫,王桩子做事倒是利索,下午太阳还没落就回来了,手里除了换洗衣裳的包袱外,还有一小提鸡蛋。
“爹让你拿来的?”张莺上前接下。
“不是,也是。”王桩子喘着大气,灌下一一口茶水,道,“不是张叔,是邓家的。”
张莺有些惊讶:“邓琼他爹?”
“对对对。”王桩子连连点头,还从怀里摸出个一袋子钱,“还给了两吊钱,让我拿来。他说家里的事多,没空来看姑爷,让老大和姑爷把钱收着,好好在城里看看,要是不够,再问他要。”
张莺茫然接下那包钱,又问:“他还说别的了吗?”
“说了。”王桩子有些喘不过气,又灌了口水,接着道,“他说,让你别把这事儿告诉邓琼他娘,也别告诉家里的其他人,他们要是知道了会不高兴。”
张莺更茫然了,点点头,心不在焉道:“行了,辛苦你了,你去歇着吧,这里暂时不用你忙活了。”
王桩子哎一声,大步出了门。
张莺看他走了,捧着钱坐去床边,低声朝邓琼道:“你爹这回还挺大方的。”
邓琼也觉得诧异,老邓头从前可没对他这么大方过,这回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对了!”王桩子突然又闯进来,“我刚才在路上还看见姑爷他二哥了。”
“邓家老二?他来干啥?来看邓琼?”
“应该不是,好像是来寻活儿干的,要是来看咱们,这会儿都已经到了,不至于还没来。”
“我就说嘛,他咋有那好心来看我们?就算是来,也是来找事的。不行,这么好的机会,我得想办法收拾他一顿。”张莺摸摸下巴。
王桩子立即撸起袖子:“老大,我去,这种事我最在行!”
“你在行?你在行还能被我逮住?”张莺瞅他一眼,朝邓琼问,“相公,你觉得去把他打一顿咋样?”
“好,他好几回都想跟娘子动手,要不是爹在,他恐怕早就连我们俩一块儿打了,打他一顿也不过分。”
张莺早不想对他们客气了,唯一一点儿疑虑就是邓琼,那毕竟是邓琼的家里人,还是要和邓琼商量的,眼下得了同意,她当即拍板。
“王桩子!你去,拿个麻袋,把人头一套再打,学聪明点儿,要是像先前一样被逮住了,我可救不了你。”
王桩子一口应下:“没问题!”
“照身上打,别打脸,最好打的他几天下不了地!”
“好!老大放心,我以前经常给工头当打手,手下这点儿分寸还是有的,我这就去,老大只管等我的好消息!”王桩子说完便要往外去。
“等等。”邓琼忽然叫住他,“你先扶我去个茅房。”
张莺立即起身:“我扶你去吧,他做事毛手毛脚的,别再把你摔了。”
“客栈还有旁人在,娘子,我和他去就行,你跟我去不方便。”
“行吧,那你们去。”张莺将他扶起,给他整理好衣裳,“去吧。”
他微微弯唇,扶着王桩子的手臂慢慢挪出了门。
王桩子真信了他的话,扶着他往后院里去,谁知到半路,他却停下,往楼梯间里走了走。
“咋了?姑爷憋不住了?”
邓琼瞅他一眼:“一会儿你不必有顾虑,直接将他打残他一条腿。”
王桩子一怔:“啥?老大可不是这样说的,老大只说让他几天下不了地,你要是有别的想法自己去跟老大说。”
“你懂什么?”邓琼不徐不疾道,“邓财三翻四次欺负我娘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看在我的面上,不好跟他们闹得太难看,我要是这样跟她说,她不会自责吗?”
王桩子挠挠头:“哦,是哦。”
“所以,我们都不要告诉她,偷偷帮她出了这口恶气就行。”
“可我刚才已经答应好了的啊,打到让他躺个几天就行,真打残了,老大肯定会骂我的。”
邓琼瞟他一眼:“那就不打残了,再打重些,让他两个月下不了地,张莺要是问起,你就说可能是天冷的原因。”
他像是认真思索过,点了头:“行!那我就打重一些,就当是给老大出气了。”
“孺子可教也,行了,回去吧。”
“你不是要上茅房吗?”
“嗯,我说的就是上完茅房再回去。”邓琼脸不红心不跳,调转脚尖的方向,又往茅房去。
王桩子接了指派,天没黑就出去了,到天黑都没回来。
张莺有些着急,在昏暗的烛光下走来走去:“这么久都没回来,不会是出啥事儿了吧?我还是去看看。”
“娘子,天都这么黑了,你要是出去出啥事儿了咋办?你让我咋活?”
“可是我让王桩子去打人的,要是真摊上啥事儿,我也不能让他一个人去顶。”
邓琼知道她讲义气,也很喜欢欣赏她讲义气,但就是不高兴她为别人讲义气,可又不敢表现出来,又劝:“真出了什么事儿,娘子这会儿去也晚了,可惜我还病着,不然我就能陪娘子一块儿去了。”
张莺的确放心不下他,心里着急也只能坐回去:“对,我现在不能出去,你还病着,我走了谁照看你?先等一等,或许没出什么事儿呢?即便是出事了,也只能明天去。”
“娘子。”邓琼从身后抱住她,“别担心了,会没事的。”
“嗯。”她还是担忧,心不在焉的。
邓琼看着她,似乎是无意提起:“娘子,王桩子好像很喜欢娘子,我几回听他说想和娘子成亲了。”
“我先前不是跟你说过吗?他哪里懂啥喜欢不喜欢的?他那纯属是不想干活就想享受,明儿要是遇着个条件更好的姑娘,他肯定又想和人家成亲了,哪里跟我们一样?”
“我们是哪样?”
张莺转过身,双手牵住他的手:“我们是真心喜欢彼此,不会因为遇到更好的就变心。”
“嗯,娘子就是最好的。”他抱住他的肩,“娘子别担心,他要是出事了,二哥肯定会找过来,不会是到现在都没动静,兴许王桩子这会儿都还没动手呢。”
“也是,他那两下子,要是真失手了,这会儿你二哥已经找上门了。我就不该叫他去的,他连我都打不过呢,能打得过你二哥?”
话音刚落,门哐得一声响了,王桩子出现在门口。
张莺一愣,赶忙走过去,盯着他上下打量一圈:“你咋这么久才回来?没出啥事儿吧?”
王桩子乐呵呵道:“没,我把那个邓老二打了顿好的,他估计是好几天都不能下地了。”
邓琼看他们一眼,故意提高声音:“娘子,风进来了,好冷。”
“噢,我这就关上。”张莺立即关了门,又叮嘱王桩子,“你往后进出门注意点儿,别把风放进来,邓琼他不能受凉。”
“哦,好好。”王桩子连连应声。
张莺又接着方才的话继续道:“你咋这么晚才回来?我还以为你出啥事儿了,还说要去找你呢。”
王桩子挠挠头:“多谢老大关心,嘿嘿。”
“娘子,我想喝水。”
“噢,好。”张莺又去给邓琼倒水。
王桩子跟在一旁道:“我一直没找到下手的机会,盯了好久,才跟到个巷子里,用麻袋把他的头一套,打了他一
顿。”
“原来是这样,你没事儿就好,他没发现你吧?”
“没,我打完,他躺在地上都没动弹了。”
“啊?你不会是把人打死了吧?”
“没没没,不可能打死,估计就是打懵了,老大放心就好。”
“那就行,还没吃饭吧?我给你留了饭,就在桌上,你去吃吧。”
“谢谢老大!老大,你真好!”
邓琼又插话:“娘子,我困了。”
张莺扶着他躺下,又道:“桩子,你拿去你屋里吃吧,吃完早点儿睡,你今天也辛苦了。”
“行!”王桩子高高兴兴把碗一收,拎着出了门,还谨记叮嘱,只把门开了小缝,挤了出去。
邓琼瞥一眼,看张莺走来,又快速收回。
“他没事儿,娘子这下可以放心了吧?”
张莺没听懂他的阴阳怪气,笑着点头:“嗯,没事就好,就是不知道你二哥被揍成啥样了。”
他更气了,但也只能憋着:“等我们回去了不就知道了?”
“你还得在这儿住一段日子呢,哪能这么快就回去?等咱们回去,说不定他就好了。”
“也是。”邓琼应和一句,又问,“娘子想好咋收拾二嫂了吗?”
“想好了。”张莺朝他眨眨眼,露出一点儿狡黠的笑,“我打算把她头发剪了。明儿我就叫王桩子去街上买些安神香,我们寻个没人在家的机会,把她迷晕了,剪了她的头发,等她醒了肯定要哭天喊地的。”
邓琼也露出些笑容:“娘子,你真聪明,到时候把她的头发剪得稀巴烂才好。”
“那肯定的,我看她不顺眼很久了,现在好了,孩子也生了,月子也坐完了,她别想跑!”
又在城里住了几天,大夫又换了药方,说是能回去静养了,张莺跟老张捎了信,第二天一早,老张就赶着牛车进了城,添置了好些东西,一起拉回长东村。
“我想着不是要过年了吗?早些把这些东西添置了,过完年就不用再跑了。”
“也好,原本还说过年一家人可以来城里热闹热闹,反正有车,也方便得很。可大夫说了,邓琼他得静养。”张莺给邓琼裹了个厚被子,这会儿又给他拢了拢。
张钊也道:“嗯,刚病过,是得好好养养,要是没什么要紧事,过年就待在家里吧。你婆婆家,好像又出啥事儿了。”
张莺问:“啥事儿?”
“好像是老二吧,摔了一跤,挺严重的,好像还不能下地呢。”
张莺抿住弯起的唇:“这样啊,那估计又有得闹了。”
“嗯,你们先去那边吧,要是又闹腾,你们就再过来,反正你们也有钥匙。”
“行。”张莺应过,朝王桩子道,“桩子,这几天我也做不成生意了,家里没啥要忙的,回去了我把工钱结给你,你早点儿回家过年吧。”
“那不行啊,不用做吃的,我也能来干干杂活。”
“你放心,还是一样的工钱,不会少你的。”
王桩子突然认真起来:“不是钱不钱的事儿,老大张叔对我这样好,我咋能白拿钱呢?就让我来干干活儿吧,反正我家离这儿也不远。”
“行吧,你愿意来就来吧,你听我爹安排就行。”张莺道,“一会儿到了家门口,让我爹先回去,你赶马车送我们去邓家,你知道在哪儿撒?往前走就是了。”
已经到了十二月,家家户户都慢慢热闹起来了,邓家院子里却是静悄悄的,堂屋门开着,却不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