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所有人都望去,最好事的三婶子眼珠子转了一圈,立即笑道:“哎呀,是啥好吃的啊?还锁起来了,这是生怕被我们几个妯娌吃了啊?”
王氏尴尬赔笑:“哪儿来的啥吃的啊?这两个娃发癔症呢。赶紧出去!一会儿就要挨打了!”
大伢还小,一听到要挨打,眼泪就出来了:“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唉哟,你看看,你平时咋带的孙子?把娃儿给吓的,来,来三奶奶这儿,三奶奶抱。”
王氏气得眼都红了,又朝二妮撒气:“看你惹出来的好事,还不赶紧出去!”
“我不!”二妮也犟起来,她没说谎,没发癔症,“就是有吃的!奶奶骗人!骗人!”
“你这个死娃子!”王氏抄起鸡毛掸子就要招呼。
两边的大人赶紧拦:“大过年的,你这是要干啥啊,有啥吃的不能拿出来给娃们吃?你要是不舍得,我们几个大人就当看不见,不吃你的就行。”
王氏气得脑子嗡嗡作响,只对着二妮道:“赶紧出去。”
“算了算了,看来你奶奶真藏了好的,你赶紧出去吧,一会儿真要挨打了。”三婶子又道。
二妮委屈巴巴地哭起来:“就是有吃的,就是有吃的,我没骗人。”
陈氏赶忙上前哄:“不哭了不哭了,你要吃啥?改天让你小婶婶叫人去城里买。”
张莺起身:“柜子里到底有啥?就给二妮吃点儿呗。”
她一说话,王氏当即不敢横了,小声嘀咕一句:“哪儿能有啥吃的?就放了几件衣裳。”
“二嫂子真讲究,衣裳也锁起来。”
“管它有啥,给二妮看看不就行了?真要没啥她不就走了?在这儿闹闹腾腾的,不合适。”张莺又道。
王氏咬了咬牙,掏出钥匙打开柜子,露出里面的箱子。
“哎呀,这是啥值钱的衣裳?还锁了又锁的?”
在人凑上来前,王氏快速打开箱子,漏出一条小缝,从里面掏出一个油纸包,不耐烦地塞去二妮手里:“行了行了,这下满意了?”
几个大人好奇张望:“哎呀,还真有吃的啊?”
王氏啥也没说,快速又将两个锁锁好,往炕上一坐。
这回,就是几个外人
也瞧出来不对劲了,都不敢再往下说,又笑着说起别的来,陈氏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只有二妮拿着掰过的桃酥吃得正香。
大伢看她吃,伸着手要,两个娃儿拽着那半包桃酥,又高高兴兴跑出去,像是啥事儿都没发生过一样。
吃罢午饭,亲戚们帮着收拾了碗筷,坐在一块儿又聚在一起说了话,陆陆续续离开。
人走完,热闹的院子静下来,老邓头看王氏一眼,背着手沉着脸回了屋。邓福陈氏脸色也不大好看,啥也没说,拿着扫帚抹布准备打扫屋子。
堂屋还没打扫干净,一直窝在屋里的马氏跑了出来,气得将小块桃酥拍碎在桌子上:“这是啥!”
王氏瞅她一眼:“你管这是啥?刚才有客你不出来,这会儿出来干啥?”
“我出来干啥?”马氏都气笑了,“大伢亲口跟我说的!这是奶奶从柜子里拿出来的,锁了好几层的柜子!你赶紧把柜子给我打开,我倒要看看里面还有啥!”
“老娘的柜子你说开就开?”王氏叉着腰喊。
马氏拉上陈氏:“大嫂,咱们天天辛辛苦苦干活,顿顿吃糠咽菜,她倒好,拿着咱们干活的钱吃这些好东西,我们大伢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点心,连说好吃,有她这么当奶奶的吗!”
陈氏心中不满已久,只是顾念孝道,不好多说什么,这会儿也憋不住:“娘,你有钱买吃的,为啥天天给家里吃那些?你看看几个娃儿都瘦成什么样了?”
王氏恼羞成怒,把她们往外赶:“去去去,我做啥轮得到你们说话?”
“那我能不能说?”邓财一瘸一拐从后面出来,“我和大哥辛辛苦苦在外面挣钱,一连好几天一顿荤腥都见不着,你拿去买了点心就算了,还锁起来一个人吃,有你这么当娘的吗!”
王氏慌了,看向老大。
邓福别开脸,低声道:“娘,你这回真的太过分了。”
“我、我……”王氏脑子飞速转动,突然又朝张莺来,“要不是老三媳妇儿天天问我要钱,那我也不能一气之下买了点儿吃的……”
张莺眼睛一抬,她立即闭了嘴。
“我问你要钱那就是这两天的事,拢共也就两百多文,后来的钱都是公公给的,别什么屎盆子都往我头上扣。再说了,你那桃酥村里哪有的卖?准是在城里买的,你这些天哪有时间去城里?那肯定是先前就有,还想扣我头上?”
马氏反应过来,立即应和:“是啊,这么好的点心,肯定是城里买的,不知道背着我们买了多久了!你把柜子打开,我倒要看看里面还有啥好东西!”
王氏强打起勇气,梗着脖子道:“你们就是这样对生你们养你们的娘的?一群不孝的东西。”
邓财瞪着她,跛着脚走来,手一伸:“钥匙拿来!”
王氏咽了口唾液,往地上一坐,哭天喊地起来:“一群白眼狼,一群白眼狼啊……我养你们这么大,辛辛苦苦这么多年了,我吃个点心就犯了天条了,要被你们几个羞辱死啊……”
几人哪儿还敢多说什么?可心里都是不爽快的,捏拳的捏拳,咬牙的咬牙。
张莺不怕,瞅她一眼:“嚎什么嚎?耳朵都被你嚎疼了。”
王氏打了个哆嗦,当即闭了嘴。
张莺起身上前,居高临下看着她,朝她伸手:“钥匙。”
王氏瘪着嘴,抬眼看着她,一动不动。
“快点儿,磨磨蹭蹭干啥?非要骂你一顿你才愿意动?”
王氏这回是真哭了,哭得抽抽搭搭的,一边耸着肩一边磨磨蹭蹭把钥匙摸出来,放去她手里。
张莺瞅她一眼,往柜子前去。
她一下大哭起来。
没人理她,都想着看柜子里到底还有啥好东西。
张莺拿着钥匙一个个试,不出片刻功夫,咔哒两声,两个锁都开了,她直接抱着箱子往炕上去:“让让。”
围观的几人整整齐齐让开一条道,看着箱子放下,伸着脖子往箱子里面看。
“让让。”张莺拍拍手上的灰,又往后退几步,让他们自己凑过去看。
邓福陈氏不敢动长辈的东西,邓财马氏可顾不了那么多,直接上手掏去了,边掏边唉哟。
“这还有蜜饯呢?我们大伢长这么大都没吃过几回蜜饯。还有这钱,这是多少两?啊?我们挣的钱全被你藏起来自己享受了是吧?”马氏越看越气,将那一包碎银子扔在炕上,转头就要来打人,“你这个老不死的!”
眼下也没哪个说这话骂的过分了,王氏吓得连忙往后躲,但身后空无一人,她转悠看一圈,瞧见墙角坐着的老邓头,赶忙喊:“你们只骂我,咋不说你们爹呢?你们爹……”
“咳咳。”老邓头不紧不慢打断,“再咋说,她也是你们亲娘。”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王氏也闭了嘴。
邓财不服气道:“那有这么当娘的吗!”
老邓头缓缓起身:“我刚才也看见了,这回是她做得不对,你们心里有怨气也正常不过,可也不能说你们娘是老不死的,这合适吗?”
马氏垂了眼,扣着手指,心里骂骂咧咧。
“你们这些年赚的钱,肯定是不能全花完,你们娘本意也是好的,把钱攒着,留到有要紧事的时候用,要不这些年你们哥儿几个娶媳妇儿的钱是从哪儿来的呢?那还不是多亏你们娘能攒钱。”
“她是攒着钱呢,攒着给自己买零嘴了!”马氏嘀咕一句。
老邓头看她一眼,道:“是,这个事儿是她做的不对,她这箱子里还有多少钱?往后不归她管了,交给老三媳妇儿管。”
张莺一脸茫然。
马氏骂起来:“凭啥给她管?”
邓财抓住她的手臂,将她往后拉了拉,马氏会意闭了嘴。
张莺也道:“这给我管不合适,再说了,邓琼他很快就要去城里考试了,我得专心陪着他考试,也没空闲管这些,家里大嫂最大,干的活儿也最多,该归大嫂管。”
“嗯,我也想过让你们大嫂管,毕竟她是最大的,但你也说了,她常出去干活,平常管不着家里。”
“也不用这么麻烦,让大嫂管钱就行,每个月的用度限额,该多少就是多少,她要是出门了,就把接下来几天的钱给婆婆给二嫂,多的没有,就这些,让她们自己看着弄……”
马氏嚷嚷着打断:“那可不行!那钱要是到了娘手里,还能给我们用?”
张莺看她一眼:“那就按人头算,每人每月几文,发到各人手里,爱咋用咋用。”
“这倒是可行。”老邓头看向陈氏,“老大媳妇儿,你觉得呢?”
陈氏犹豫:“我……”
马氏抬了抬下巴:“大嫂要是不愿意,那只能我管了。”
邓福赶紧戳戳陈氏的手臂,陈氏应了:“行,那就我来管吧。”
马氏瞅她一眼:“那每人每月几文?”
“那还得慢慢商量……”
“我可跟你说,我家是两个儿,他们吃得多,得多给点儿才行。”
张莺本来都想撤了的,又转回身:“儿咋了?就不是人了?吃的就比别人多了?大人按大人,小孩按小孩算,都一样。”
马氏喊:“凭啥听你的?”
张莺插着腰:“举手投票,谁票数多听谁的。”
马氏泄气了,显然,这屋里就只有老二会投她。
“那就按我说的,大人按大人算,小孩按小孩算,至于多少,你们自己商量去,我回屋照顾邓琼了。”张莺懒得再掺和,转头走了。
王氏见状,跟着也要出去。
屋里人正在吵分配钱的事儿,没人注意到她,她一路追了出去。
“老三媳妇儿,老三媳妇儿。”
“啥事儿?”张莺回头。
王氏一脸谄笑:“老三媳妇儿,从前都是我不对,你看在我老眼昏花,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我跟你一般见识干啥?行了,你赶紧回屋听着去吧,我没空和你瞎聊。”张莺转头就走,王氏在后面追了几步,她没理会径直进了自己屋。
邓琼坐在炕上,一看她进来,立即起身去接:“娘子。”
“咋了?”
“没咋,我都听见了,堂屋里吵起来了。”邓琼拉着她坐下,“娘子,你快来歇一会儿。”
她笑着爬到炕上靠坐着:“还好,其实今儿没我啥事儿,他们自己吵去了。不过你爹倒是挺能和稀泥的,我算是发现了,好几回了,每回大伙儿一要吵起来,他就出来了。”
邓琼眼眸动动,在她耳旁悄声道:“我爹那里肯定也有钱,他不想火烧到自己身上才出来和稀泥。”
“真的?”她抬眼。
“我敢肯定。”
张莺眉头蹙蹙:“可惜了,这会儿才知道,这么闹过一通,他肯定谨慎了,咱们想把他的钱弄出来可就难了。”
“就算是提前准备,也未必能抓到,我感觉我爹不会像我娘一样把钱锁在柜子里。”
“那你觉得他会放在哪儿?”
“我想不到。”
张莺点点他的鼻尖:“我
感觉你爹挺聪明的,你应该是随了他。”
“才没有,我一点儿也不像他。”他赶紧跟老邓头撇清关系,他总感觉他爹阴阴的,他在他娘子心里的形象千万不能是这样的,“娘子先前不是还觉得我傻吗?”
“我是说你读书聪明啊。”
“噢。”邓琼靠在她身上,“反正我感觉我和我爹不一样,儿子也不一定像爹,你看大哥二哥不也不像他们?”
“性格不像,眉眼间长得还是有几分相似的,不过你是里面长得最好看的。”
邓琼抬了抬下颌:“那娘子觉得大哥和二哥呢?”
“觉得他们啥?他们晒得黑黢黢的,就光看见两排牙了,要是不张嘴,连牙都看不到,我是看不出来好不好看。”
“噢。”邓琼忍不住低笑。
“你娘这回是真老实了,钱给她弄走了,往后家里的钱也不归她管了,她也不能这样耀武扬威的了,刚还跟我道歉来着呢。你二哥也是,你娘往后不挑事儿了,你二哥也找不到筏子对付我们了,往后算是能清净了。”
“那他要是还要挑事儿呢?”
张莺轻哼一声:“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只能把他打瘸了他才能老实。”
邓琼也是这样想的,最好是别等到到时候,现在就把老二打瘸才好。但他娘子不发话,他也不敢贸然行动,他不能让他娘子觉得他是一个恶毒的人。
“嗯,我都听娘子的。”
“明天没的说,肯定是一早去我爹那儿,就是我们要不要去给你夫子拜年?”
“夫子在县城过年,往年也没去过的,都是过完年上课的时候再跟他问好。今年也不去了吧,二月就要考试了,我怕路上有着凉,要是考上了,明年咱们去。”
张莺点了点头:“这样也行。”
“娘子,咱们是不是现在就得准备点儿东西?明天得拎回去。”
“放心吧,我都准备好了,就买了点儿点心和酒,家里啥都有,拿多了他又要说这说那。”
“好,那我听娘子的。”
他现在的确也拿不出来什么好东西,只能等以后再说了,考完倒是有点儿赏银,不过他打算拿来给他娘子打银镯子,暂时是没法儿给爹买啥了。
他们都做好了打算,一早拎着东西要出门了,走到半路却被老邓头拦住了。
“爹。”邓琼喊一声。
“嗯。”老邓头应了,从背后拎出两个纸包,“今儿回门,拿着东西。”
张莺茫然接过:“大嫂二嫂也有吗?”
老邓头没回答,背着手走了。
张莺皱着眉回头看了一眼,茫然继续往前:“你爹这是弄啥?他给你大嫂二嫂准备了吗?”
“应该没有吧?不然干嘛在这里给咱们,昨天晚上准备好不更方便?”
“那他这是啥意思?大嫂二嫂要是知道了不得多心?”张莺不满一句,“早知道就不收的。”
“娘子,别想那么多,他给,咱们就收着,反正就要去县城了,不怕他们。”
张莺笑着看他:“这么自信?”
他也弯起唇:“嗯,娘子现在就能去看铺子了。”
“你考试的时候咱们再去看吧,反正要考三场呢,也来得及。”
说话间,已到了张家门口,初二都是回门的日子,张钊今儿哪儿也没去,一早就把汤炖上了,这会儿正在收拾院子。
“爹!”张莺推门直进,“东西我放在堂屋里了?”
“啥东西?”张钊拿着扫帚跟进门,“买这么多东西干啥?家里又没人吃。”
“本来没买多少的,回来的路上遇到邓琼他爹了,给我们添了两包,让我们拿着。”
张钊眉梢动动:“行吧,放这儿吧。”
“都是些点心,天冷,也坏不了。”张莺自己倒了水喝,“我们除夕那天还来了,想着你一个人家在孤单呢,没成想门关着,前面住的婶子说你去雷叔家了,我们又才回去。”
张钊坐下,笑着道:“他们二十八那天就喊我了,我说不去不去,他们除夕又一早来接我,我再不去就有点儿矫情了,就去了。”
“也好,雷家人也多,爹去那儿还能热闹热闹,免得一个人在家孤零零的。”
“孤零零啥啊,不是有你娘陪我吗?”张钊笑着指了指牌位,又道,“你雷叔家人是多,一大家子人都在,就是雷明焕不在家,过年也没回来。”
张莺顺嘴问:“啊?那他去哪儿了?过年也不回来过?”
邓琼嘴角立即垮下去,顺势端了杯子挡住神色。
张钊道:“听说是突然勤奋起来了,跟去夫子家开小灶去了,你雷叔自然没啥不满意的,都高兴坏了,就随他去了。”
张莺缩了缩脖子:“啊?这么吓人?”
张钊笑了下,又问:“邓琼恢复得咋样了?”
“挺好的啊,爹你没看出来?他又胖回来了,精神也好多了,要不然我都不敢让他出门。”
张钊端详邓琼两眼:“嗯,是精神多了。”
“这些天都好好养着呢,门都不敢出,这回应该是能正常去考试了。”
“到时候要我和你们一起去不?”
“不用不用,我们自己去就行了,考个试还要一大家子去干啥?倒是考完了,排名出来了,爹跟我们一块儿去城里租个宅子,我们搬去城里住。”
“搬去城里住?”
“对啊,邓琼要是考上了肯定要去县城里读书,我们想着去县城里住方便些,他去读书,我去做点儿小买卖,也不用家里出钱了。”
“你说你们去住,我时不时去一趟还行,和你们住在那边不行,这还有这么大的摊子,也扔不下。”
张莺跟邓琼对视一眼,点点头:“这样也行,也不能放下家里不管。”
“嗯,你们要去看宅子,搬东西啥的,那我肯定跟你们一块儿去,得帮你们安置好。”
“行!那我先谢过爹了。”
张钊摆摆手:“我去厨房看看。”
张莺腾一下起身:“去看啥?我去弄。”
“不用,你们歇着就行,我就是去看一眼,这会儿还早呢,还不弄饭。”
“那行。”张莺又坐回去。
邓琼看人走了,小声道:“娘子,说不定雷明焕这回也能考上。”
“考上就考上呗,也不干咱们啥事儿。”
“娘子不是喜欢读书好的吗?”
张莺奇怪看他一眼。
他当即不敢再阴阳怪气了,垂着眼,乖觉道:“嗯,不关我们啥事儿。”
张莺摸摸他的脑袋:“你好好准备你的,好好休息,等村塾开了课就也能去上课了。”
“嗯,过了十五应该就开课了,夫子先前说过,今年要考试,所以开课早一些。”
“那就是了,别想些乱七八糟的,好好准备考试。”
邓琼轻轻抱住她的肩,小心试探着,用脸蹭蹭她的脸,见她没拒绝,这才将她抱紧:“娘子,我就是有点儿担心,我先前跟他打过架,我们不对付。”
“不对付就不对付呗,你就像现在这样,别跟他说话不就成了?你是去念书的,又不是
专门去交朋友的,要是能交上朋友肯定是好事儿,要是交不上,那就安安心心读书呗,要是有啥话没人说,就回家跟我说,也不影响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