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么呢?”书铺掌柜笑呵呵走来,“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常来我们家书铺里做生意的小姑娘,对了,你上次说的好吃的粽子,就是她给咱们送来的。”
邓琼眉头紧皱,快步朝张莺走去,拉住她的手:“娘子。”
马公子像是才反应过来:“哦,我知道了。”
“我来接你,刚好碰见张姑娘,就跟她一起来了。走吧,回家吧。”马掌柜抬手相邀,“邓秀才,张姑娘,请。”
张莺朝马掌柜点点头,又拍拍邓琼的手背,抬步往外去,小声询问:“你们刚才在说啥呢?耽搁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出啥事儿了呢。”
邓琼也放低声音:“没,没啥事儿,我们回去再说。”
张莺点头应下,朝马掌柜道:“到门口了,我们就先走了,您慢行。”
“你们步行回去吗?我乘了车来,不如跟我们一起乘车吧?”
“不用不用。”张莺连连摆手,“我们住的离这儿不远,刚好也锻炼锻炼。”
掌柜笑着道:“也好,那我就不强求了。兰久,上车吧。”
张莺牵着邓琼稍等片刻,待人乘马车离去,才缓步往回走,小声嘀咕一句:“我是记得书铺掌柜说他有个儿子的。”
“对,他姓马,不是啥东西。”
“咋了?”张莺眉头微蹙。
“我今天一去,他就拦住了我,说什么要跟我交朋友,实则就是为难我,还跟我炫耀说什么他爹给县学出了钱,不许我从县学的路上走。这就算了,他竟然还让我跟他一起去赌场去青楼。”
“啥?”张莺一下皱紧眉头。
邓琼不紧不慢道:“不过娘子放心,我咋可能和这种人混在一起?我心里只有娘子。”
张莺沉着脸道:“你以后离他远一点儿,他要是再找你麻烦,你就跟我说,看我咋收拾他!”
“不用娘子出手,我不听他的,他也不能拿我咋样。我先前就觉得那书铺的掌柜别有用心,现在有证据了,他儿子是这么一个人,他还让我们和他接触,不是祸害我们是啥?娘子,你以后可要离他们远一点。”
“放心吧,我只跟他做生意,不跟他深交,你也是,不要跟那个姓马的玩。”
邓琼扬着唇点头:“嗯,娘子,你今天咋来接我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
“今天不是你第一天来县学嘛,我就想着来看看,明天就不来了。估计他们都做好饭了,我们回家吃饭。”
家里,王桩子已经把饭端去桌上了,洗完手,坐下就能吃。
张莺先给邓琼盛了碗汤,才拿起筷子:“县学里的午饭咋样?好不好吃?有肉吗?”
“还挺好的,比在村塾里好多了,有菜也有肉。”
“那就行,夫子咋样?讲得好不好?尽心吗?”
“讲得挺好的,许多知识都是从前没讲过的,读起来挺有意思,但也挺难。”
王桩子小声嘀咕一句:“老大咋弄得跟姑爷他娘似的……”
邓琼瞅他一眼:“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哦。”王桩子赶紧往嘴里赶几口饭。
张莺这回也不想给他说话了,继续问:“县学里的同窗咋样?好不好相处?”
“还好,除了那个姓马的,其他的都挺好。”邓琼顿了顿,又道,“哦,对,那个雷明焕也讨人厌,莫名其妙跑来说我不能生,还说娘子往后用因为这个不要我。”
张莺皱了皱眉头:“他好歹也是个读书人,咋和村里的大爷大妈一样喜欢在嚼舌根呢?”
“就是,我看他这些书都是白读了,就算是将来走了狗屎运考上了,也不会是什么好人。”
“我爹和他爹是交好,但我们跟他当个熟人就好,也不用深交。”
邓琼扬起唇:“嗯。”
天黑下来,厨房里的食材准备好,张莺洗了把手,回到屋里。
“弄好了?”邓琼起身去迎。
“弄好了。”张莺吹了灯走过去,坐去床上,坐在他对面,双手环抱住他,靠在他肩上。
他垂了垂眼,轻轻抱住她:“娘子,
你是不是累了?”
“还好。我就是觉得现在的日子也挺好的,这么稳定干下去,咱们肯定能把这个院子买下来,可以在这里有我们自己的孩子。”
“娘子。”他顿了顿,“其实我不是很喜欢孩子。”
张莺抬眼看他:“为啥?”
“我……”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张莺叹息一声,抱着他躺下,趴在他的胸膛上:“怪不得先前说起孩子,你都说不着急要,原来是不喜欢孩子。”
他抿着唇,没有接话。
张莺也不再提,又道:“小琼,你比先前长高好多,我现在都只到你肩头了。”
邓琼抱着她翻了个身,将她的双手扣去头顶,低头咬住她的唇。
她眼看着他,眼眸含笑:“咋了?”
邓琼摇了摇头,松开她的手腕,双臂紧紧抱住她。
她轻轻在他背上抚摸:“小琼,我咋觉得我有点儿弄不懂你了呢?”
“我不知道咋跟娘子说。”
“那等你想好了再说。”
一早,又是在县学里,又是马兰久挡住路。
邓琼抬眸看一眼,要绕远路。
马兰久追上来:“去哪儿?你昨天可是答应了要做我的跟班的。”
“然后呢?”邓琼大步朝学堂里去。
“然后你肯定是得鞍前马后啊。”马兰久追上。
邓琼往自己的位置一坐,不紧不慢整理书本:“我要念书,没工夫鞍前马后。”
“那这算个屁的跟班?”
“我可以跟你去赌场去青楼。”
马兰久眉头一皱:“啥?”
邓琼看他一眼:“不是你自己昨天说的吗?”
马兰久结巴道:“是、是是我说的……”
“不过我没钱,你给我点儿钱,我跟你去。”
“我、我……”
“你什么你?你家不是很有钱吗?不会连这个钱都拿不出来吧?那别人凭啥给你当跟班?”
“屁话!不就是钱?老子有的是!”马兰久说着就要掏银子。
小跟班赶忙拦住:“我们马公子是有钱,但也不能这么给了你,得出去玩的时候才给。”
马兰久反应过来:“对啊,我现在不能给你,走,你跟我一起翘课,你要花多少,我全包了。”
“我的位置这么靠前,我咋逃课?”
“也是?”
“你要是有兴致,我可以下了学跟你一起去。”
马兰久看看两个小跟班,点了头:“那行,那我下学找你,你可别走。”
邓琼不徐不疾将书本翻开:“不走。”
马兰久盯着他看一会儿,转头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他斜眸看一眼,继续翻阅手中的书本。
下学,后面那几个纨绔还在呼呼大睡,没人喊醒他们,邓琼不去喊,也不离开,继续在座位上看书。
不久,那几个人醒了,恍然抬头,瞧见他还在,大摇大摆走来:“行啊,你小子,没抛下我们先走。”
邓琼收好书本:“走吧,不过去之前,得有人去跟我娘子说一声,就说我去同窗家吃饭,要晚一些才能回去。”
马兰久一副了然的模样:“好啊你,我还以为你是什么正经人呢。行!就让我这两个跟班去给你家里报信,你呢,就跟我去……对!去青楼。”
邓琼抬步往外走:“青楼有啥好玩的?不如去赌场,那有意思多了。”
“青楼没意思?你去过?”
“没。”
“你没去过青楼,那你说什么没意思?”
“我有娘子,我为什么要去青楼?”
马兰久不好意思承认,他也不敢去,但他挺了挺腰杆:“你懂个屁,你去过一回就懂了,那是不一样的。”
邓琼停步:“你还去不去赌场?”
“去,去。”马兰久也不敢去赌场,好不容逮着一个敢去的,这会儿有点跃跃欲试了。
邓琼又继续往前:“赌场在哪儿?”
“在哪儿你都不知道?那还得看我的,就在前面街上,走!”马兰久轻车熟路领着他到了赌场门口,朝里抬抬下巴,“走?”
赌场里闹哄哄的,还没进去就能听见骰子碰撞声,粗口声,推搡声,稍站近一些,便能闻到里面那股污浊之气。
邓琼抬步,不紧不慢往里面走。
马兰久磨磨蹭蹭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往里面走,还没进门,就被里面的浊气呛得咳嗽几声。
“钱。”邓琼伸手。
马兰久捂着口鼻,把一包银子放进他手中。
他掂了掂,随意选中一桌走去。
赌场里的小二看马兰久衣着不凡,赶忙小跑来:“两位公子是头一回来吧?这外场的人是有些多,吵闹得很,二位要是有兴趣,可以去内场,那边人少。”
邓琼挑了挑眉:“好啊。”
小二立即兴高采烈引着他们朝后院走:“两位公子,这边请。”
“客气了,我不算什么公子,我身后这位才是真公子,我就是个跟班的,今天我来就是给他打下手。”邓琼道。
小二回头看一眼,心里有了数:“明白明白,这边请。”
马兰久也骄傲地挺了挺腰。
邓琼眉头稍动,跟在小二身后踏入包间,稍等了马兰久两步,跟着他到了赌桌前。
小二为他们斟了茶,又好一番恭维:“这位公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气派,您稍等片刻,我们这边有专人陪您玩,您是喜欢什么样的玩法儿?猜大小?还是?”
“猜大小猜大小。”马兰久道。
“好嘞,您再等等,我去催催。”小二跑出门去。
马兰久立即好奇左右张望起来,一会儿摸摸这,一会儿摸摸那。
“坐。”邓琼拉了拉桌边的凳子。
马兰久回过神来,高兴坐下:“行啊,你小子,还挺有眼力见儿的,来,把茶水给本公子端来。”
邓琼垂着眼,将茶水端去他手边。
他端起,刚品了两口,敲门声响了,陪他们赌钱的小厮从外面进来,摇骰子的小二也进来。
小二举起骰盅,顺畅讲一遍规则,开始摇动骰盅,骰子在骰盅里碰撞,叮叮咚咚作响,最后嘭一声落在桌上,小二问:“大?还是小?”
马兰久抬头看一眼邓琼,见他没啥反应,只好自己做主:“那就、那就……就小!”
对面坐着的小厮道:“那我就押大。”
小二点头,又道:“公子,上筹码。”
马兰久摆摆手,阔气道:“全放!”
邓琼眉梢动了动,将那一整包银子放去桌上,往前一推。
小二和小厮的眼眸也动了动,小二道:“这边的筹码。”
“公子这样大气,那我也不扭扭捏捏了,我也全上。”小厮也将全部的铜钱押上,足足有三吊。
马兰久看着那几吊钱,突然来了兴致,站起身,聚精会神道:“开!”
“那我这就开了。”小二左右看一眼,小心翼翼将骰盅挪开。
“二、一、四……”马兰久皱着眉头,思忖好一会儿,欢呼惊叫,“小小小!是小!快快,把我的钱给我拿过来!”
邓琼被搡了两把,脸上也没什么不满,将对面那三吊钱推回自己这边。
马兰久高兴得很,撸了撸袖子,振奋高喊:“再来!”
“可我这钱都输完了,我这……”小厮一副为难的模样。
小二在一旁打配合:“你看你这,大管家就给了三吊钱,你还全输完了,这客人要继续下一把,怎么办?你没事儿装什么阔?”
“行了行了,也不用吵了,要不换个人来跟我玩也行。”马兰久手一摆,很是大气。
小厮应了声,满脸懊悔出门。
邓琼瞧出端倪,却只当做不知道,等着那两个人演戏,果真如他所料,玩了三把,马兰久赢了三把。
马兰久看着跟前快堆成山的铜钱,春风满脸,笑得合不拢嘴:“这来钱也太快了,我爹还做啥生意啊,不如跟我混得了,再来再来!”
邓琼故意问:“要上多少?”
“那还用说?
全上!”
邓琼眉梢一扬,将所有钱推出去。
马兰久邪魅一笑,自信满满:“我押大,摇!”
他推出所有的筹码,对面第一把输光后就谨慎许多,每回出的筹码不超过三分之一,这一把是最后的三分之一,只要这一把再输掉,对面就又一个子儿都没有了。
骰盅缓缓打开,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对面那位已经满脸赤红,像着了魔一样念叨着小,马兰久脸色稍好些,但像着了魔一样念叨着大。
“三、一、四……小……”马兰久满脸不可置信,“差一点儿就差一点儿……”
邓琼站在一旁没说话,他知道,不用他说话,那两个人自然会配合好。
“您连赢了三把,这一把肯定是故意让我的。”
“就是就是,我看他就是走了狗屎运,公子,要不要再来一把试试?”
“来!”马兰久又从怀里掏出一枚银锭,往桌上重重一押。
可对面只是押了三吊钱而已,这一把即使赢了,也不能回本。
邓琼知道这里已经不需要他了,他出来已经够久,早就想回了,只是一时半会儿估计还走不了。
马兰久输了那一把后,又连赢了好些把,只是对面出筹码出得谨慎,按照这个局面,到天黑,那一包银子也赚不回来,只要赢不回来,他就不会下场。
邓琼百无聊赖地等着,盘算着一会儿回家后该如何解释,忽然,马兰久的那两个小跟班来了。
“哎呀,可算是找见你们了,我们在外面问了半天。”
“闭嘴!”马兰久正全神贯注看着骰盅,这会儿就算是他爹来吵吵,估计都要挨他两巴掌。
两个小跟班立即闭了嘴,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看着。
“大!大!大!是大!是大!哈哈哈哈哈我赢了!我又赢了!”
邓琼瞥一眼骰子,淡淡道:“既然他们两个来了,那我就先走了,再不回去,我家里人要找来了。”
马兰久刚赢一把,把大部分钱都赢回来了,正是高兴的时候,随手抓了把铜钱:“醒醒,去去。”
有钱不收是傻蛋,邓琼伸手接下:“多谢,你们继续玩。”
那一把铜板大概有二三十个,他边往外走,边掂了掂,全放进自己的包里,出了乱糟糟的赌场,大步往回走。
此时太阳还未落下,家里的铺子关了,但院子里还在忙活,升起的炊烟不曾断过。
张莺忙完,正从厨房门出来,瞧见他,惊讶了瞬:“不是说和同窗出去玩了吗?”
“刚才散伙了。娘子,你们吃过饭了吗?”
“吃完了,明天要用的食材都准备好了。”张莺说完,忽然反应过来,“你还没吃饭?厨房里还有,我给你热去。”
邓琼摸了摸包里的铜板,跟着她往厨房走。他想把这些钱给她,但又怕她问起,到时不好解释。
“傻站在那儿干啥呢?快把包放下,洗洗手来吃饭,锅里的火没熄,菜都是现成的,很快就好。”
“好。”邓琼快步走回卧房,左右看一圈,将二十几个铜板放进书架的装饰花瓶里,又快步出门。
张莺已经舀好水了:“来,洗手。”
邓琼心虚眨眨眼,快速恢复神情,接过水瓢洗了手,自己去拿碗筷。
“我听你的那两个同窗说的,还以为你今天不回来吃晚饭了呢,咋又回来了?”
“本来是要在外面吃的,但在外面逛了会儿,看着天色不早了,就回来了。”
“去哪儿玩了?”
“也没去哪儿,就是去街上逛了逛。”
张莺点点头:“行,你慢慢吃。”
邓琼也点点头,端着碗往嘴里扒饭。张莺没再问什么,这事算是过去了,他彻底松了口气,至于那几个铜板,以后再找机会给出去就行。
第二日,他再去县学,没人拦他的路,马兰久那几个人快上课了才来,一来就倒头大睡,一睡就是一整天,他终于清静不少。
下午放学,那几人还在睡着,他收好书本,神清气爽出了县学。
隔日一早,他坐在自己位置上看了好一会儿书了,马兰久带着两个小跟班来了,往他跟前一坐。
“诶?昨儿下学我咋没瞧见你?”
“回家了。”
“你回家了?你不知道等等我们几个?”
“我看你们睡得香,没忍心叫醒你们。”
“哦。”马兰久思考一会儿,又道,“今晚,跟我一块儿走。”
邓琼不紧不慢问:“去哪儿?”
马兰久左右看一眼,凑近一些,小声道:“赌场啊,还能去哪儿?你前天走得早,你不知道,我后来连赢了好多把,就差一点点,就能把本钱赢回来了。”
“今天没空。”
“啥?”马兰久眉头一皱。
邓琼看着书本,道:“夫子昨天布置了课业,过两天就要检查,我得好好准备。”
“什么玩意儿?我们这种人是不读书的。”
“我要是检查不过,被家里人逮到,发现我去赌场,你也逃不了。”
马兰久一噎:“行,你没空就算了,我自己去就行,不过我可是跟你说,今天我这两个小跟班也要下场的,要是赚到了钱你可别嫉妒。”
邓琼抬眸:“都是兄弟,兄弟赚钱,我嫉妒什么呢?”
马兰久一愣,在他肩头拍了拍:“好小子,看不出来你还挺讲义气,行,你啥时候有空了,咱们再一块儿去,也不急这一两天。不过,夫子检查课业,你可得帮我们糊弄过去。”
“那当然没有问题,你们就安心去吧,这里有我给你们守着。”
只要他们几个能把钱输光,再欠一屁股债,帮忙作弊算什么?他一点儿不在意。
只是这几个人盯着,他还是偶尔得抽一两天跟着过去,就百无聊赖地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激情澎湃。
赌场的人陪他们玩了一个多月,他感觉到要收网了,想着法儿找借口不去。
果然,没多久的一个早晨,他没等到那三个人来上学,他们估计屁股都被家里人打开花了,他一想到就觉得神清气爽,读书都更有劲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