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当即不说话了。
张莺瞥她一眼,拉着邓琼往外走:“既然你要洗碗,那我就不拦着了,我们先走了,晚上再回来吃饭。”
王氏往外追了几步停下,转头骂起陈氏来:“你真是个不中用的!话都说出口了,你求求她,那她能不同意吗!”
“娘,老三媳妇儿也没办法,你非得为难人家干啥?”
“你、你就是个废物!”
张莺已经走远了,但隐隐还能听见身后的吵闹声。
她叹了口气:“大嫂要是来干活,我还是放心的,不过开了这个口子,那来的就不止大嫂了,我辛辛苦苦开的这个铺子就要变成他们的了。”
“娘子,你做的对,你对大嫂已经很好了,不用再为了她损害自己的利益,到现在她面对娘还是一副低声下气的模样,咱们还是离她远一点,免得也跟着受气。”
“对。”她刚说完,抬头看见不远处跑来的王栓子。
王栓子跑得匆忙,到了跟前,眼泪都快出来了:“老大,我哥他被打了,打得很重,这会儿还在医铺里躺着!”
张莺眉头一皱:“出啥事儿了?”
“昨个儿,我们收完铺子,刚关上门走了没多远,就被几个无赖拦住,他们围过来对我们拳打脚踢,我哥挡在我跟前,被打得都站不起来了……”
“什么无赖?敢光天化日之下动手?”
“我哥说是之前干活地方的人。”
“黄工头?”
“对!对!好像是叫这个!”
张莺沉下脸,撸起袖子:“不在家里待了,直接去城里,王栓子,去我家套牛车!”
王栓子抬袖擦了把眼泪:“好!我这就去!”
张钊看他们风风火火冲进院门,皱着眉头问:“这是咋了?”
“去找人算账!”张莺直直往后院去。
张钊放下手中的活儿就跟上:“我跟你们一块儿去。”
“不用,爹,我们自己去就行。”
“不行,我跟你们一起去,你用不着我也行,我就在家等着,用得着我再跟你们去。”
张莺抿了抿唇,点了头:“行,那就一块儿去。栓子,我们套车,你去邓家说一声,我们去城里,晚上不去了。快去快回。”
“好!”王栓子拔腿就跑。
张莺快速套好牛车,牵着往前面去,稍等片刻,载上王栓子,快速往城中去。
“先去看王桩子。”张莺径直往医铺走,大步进了门,一眼瞧见靠坐在椅子上的人,急急走去,“我都听王栓子说了,你现在咋样?哪儿不舒服?”
王桩子手被打折了,缠了一层厚厚的纱布和木板,脸上刮蹭的伤也不少,还没有结痂。他咧开嘴笑:“老大放心,就昨天严重一些,这会儿好多了。”
张莺皱了皱眉:“我听王栓子说好像是黄工头的人,你确认吗?”
“我确认,他们虽然动手快,但我还是看清了,里面有两个就是黄工头最信任的,从前就跟着黄工头。”
“好,他们一般在哪些地方活动?”
“西边码头上,这个时节,那边几乎每天都需要苦力来扛货。”
张莺起身:“你等着我,这就给你报仇去。”
王桩子紧跟着也要站起身:“老大,我跟你一块儿去。”
张莺略一思索,点头道:“好,我们一块儿去。”
张钊也起身:“我跟你们一起去,码头边上扛货的人那么多,你们几个咋打得过?”
张莺也知道凭他们几个胜算不大,只好应下:“好,那爹跟我们一块儿去,走。”
此时,已过了正午,扛货工们吃完了午饭,正陆陆续续开始扛货,张莺眯着眼看一圈,瞧见坐在草棚底下坐着的黄工头。
王桩子也瞧见了,着急道:“
老大,你看没,他旁边坐的那两个就是昨天跟我们动手的人。”
“你确认没看错吗?”
“就是他打折我一只胳膊,我化成灰也认得出他!”
张莺径直朝人走去,半路被人喊住:“你是干啥的?咋到这儿来了?赶快走!”
她高声道:“我来找你们工头的!”
坐在草棚里的几个人齐齐转身,黄工头定睛看了会儿,起身走来:“是你这个小娘们啊。”
张钊往前一站:“你再给老子说一句?”
黄工头上下打量他一眼,讥笑一声:“你又是哪儿来的喽啰?”
话音刚落,石头大的拳头落在黄工头脸上,黄工头脑袋一歪,嘴角瞬间出了血。
“大哥!”几个小弟慌张围过来。
黄工头抬手挡开,缓缓直起身,吐一口血沫子,阴狠的眼神朝张钊看去。他是不如眼前的人壮实,但他有这么多弟兄,他也不怵。
“大哥,兄弟们这就给你打回来!”
“你们去对付那几个,我来对付这个大个子……”
话还没说完,张钊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提溜起来,又是一拳砸在刚才已经青紫的脸上。
“大哥!”小弟们也站不住,立即朝张钊围攻。
张钊力气大,个头高,随手就撂倒几个,可围上来的人多,双拳难敌四手,王桩子一下就冲出去,王栓子也加入混斗中。
“你躲远一点儿,别上去!”张莺叮嘱邓琼一声,抄起地上的木棍冲上去就朝人背后打去。
瞬间,两拨人打成一团,邓琼左右看一眼,跨上一旁的板车,朝着围打的人喊:“我们是来找黄工头的,他派人打了我们的兄弟,没有参与这事儿的人不要上,当心误伤!”
围殴的人停了一瞬,犹豫一会儿,看见张钊还在朝黄工头打,又动起手来。
邓琼又喊:“码头扛货的兄弟们,你们出来就混一口饭吃,没了黄工头还有陈工头王工头,可你们今天要是被打伤打残了,可没人给你们出药费!”
围殴的人又停下,张钊也停手,只拎着黄工头,沉声道:“他一而再再而三找我闺女的麻烦,我知道你们也是听他的吩咐,没有办法,这回我只找他的麻烦。”
邓琼从板车下跳下,大步挤进人群中,拉住王桩子:“看,这是你们黄工头派人干的,我们是来报仇,不是来找你们的麻烦,无关的人都退开。”
扛货工们对视一眼,散去了大半。
黄工头扭着脖子回头看一眼,怒声喊:“谁敢跑!以后不要想来我的地盘干活!”
“他为啥找我们麻烦?是因为他欠了我大哥的工钱,我娘子找他要回来,他不爽。这个王桩子,以前也是跟着他干活的,那会儿瘦得跟个猴子似的,跟着我们干了就几个月,看看,壮实了多少?为了讨生活,平日里忍耐就算了,你们还要替他挨打吗?”
众人哑口无声。
邓琼又上前一步:“不瞒你们说,我们跟县衙里的人有些关系,来之前已经报官了,估计一会儿官兵就会来,到时候要是伤到你们这些无辜的人。”
黄工头咬了咬牙,狠厉的三白眼朝他看去。
“怎么?不信?我好歹也是个秀才,认识点儿官府的人也不算什么,要不然你们以为,我们家的铺子为什么开得那样顺利?”
这话一出,不仅是那些普通的扛货工,就连往日里跟黄工头交好的,都开始有了退缩之意。
张莺手里也提溜着一个,一直没放手,朝着黄工头身后的人喊:“还不赶快滚?”
原本聚在一起的扛货工一哄而散,只剩下黄工头身边最亲近的这几个,却被张莺几个人揪住了,动弹不得。
“爹,娘子,这里人多,把他们绑去人少的地方再说吧。”邓琼低声提醒。
张钊一点头:“好,你去拿几根绳子,我来把他们绑起来,我们去那边那个巷子里慢慢收拾他们。”
“好。”码头上绳子多得是,邓琼快速捡来几根,在一旁看着他们将人五花大绑。
码头附近连着几排房子,房子与房子挨着,有许多小巷,他们挑了个死胡同,将那三人绑过去,几脚踹倒在地上。
“就是你是主谋吧?没有别人了吧?”张莺拨开黄工头嘴上塞的布团。
黄工头横她一眼:“就是我干的,你想咋样?你不会以为只有你背后有人吧?老子背后要是没人,能张罗这么大一个摊子?你有本事今天就弄死我,要是弄不死,你们就等着吧!”
“你以为我是被吓大的?”张钊踹人一脚,“老子实话告诉你,我这把年纪了,就这么一个闺女,今天我们一家三口都在这了,大不了就是一起死在这儿,也算是整整齐齐。可你不一样吧?你这个年纪,家里的孩子还小吧?你猜你死了之后,她们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黄工头紧拧着眉头,怒目圆睁,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邓琼看向另外两个被绑着的人,问:“是他教唆你们去打人的,对吧?”
那两个人缩着脖子,没敢说话。
“只要是他叫你们干的,你们保证以后再也不来找我们的事儿,我们可以先饶过你们。”
“我、我……”其中一个犹豫一瞬,大喊道,“是他,就是他,他要我们动手的,不然我跟你们无冤无仇,干啥要来找你麻烦?”
邓琼道:“王栓子,把他拽去一边。”
另外一个跟班喊:“你咋能这样?”
那人不管,立即缩去角落里。
邓琼又道:“你刚刚说,要是我们弄不死你,你就要我们好看?我长这么大还没听过这样的要求,我们现在弄死你,又能怎么样呢?你所谓的上面的人会为你伸冤吗?你都死了,伸冤还有什么用呢?”
邓琼说着,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小刀来,直逼黄工头的喉咙:“这个刀快得很,只要我这一刀下去,不出片刻,你立即就会失血而亡。”
旁边的小弟见势不对,赶紧劝:“大哥,咱就认个怂吧!这原本也不是啥大事儿,何苦要把命都赔上!”
黄工头额头布满冷汗,往下一直淌,可就是死咬着牙不肯服输。
小弟着急解释:“我们没啥上面的人,都是说出来唬人的!”
“何老二,你!”
邓琼收了刀:“哦,原来是这样啊。”
“大哥,你就听我一句劝,认个怂没啥。”
“认个怂?”邓琼冷笑一声,“我要你们永远滚出县城。”
王桩子附和:“对!滚出县城。”
“凭啥!”黄工头喊。
小弟看着邓琼手里的刀,实在是怕了,低声劝:“大哥,咱们这些年也攒了不少家底了,不在县城就不在县城,回老家也好啊,反正现在县城这一块儿的生意也不好做。”
“凭啥!有本事你就弄死我!”黄工头猛烈挣扎几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以为我不敢?”邓琼手一伸,刀刃就贴上黄工头的脖子,表皮破碎,立即渗出一丝血迹。
“别!”小弟慌忙大喊,“别,你再让我劝劝他。”
“好啊,我可以给你机会,但他要是不识抬举,你可要和他一块儿死。”
小弟咽了口唾液,冷汗也直往外冒:“好,我劝他。”
邓琼将刀又收回,用衣袖擦了擦上面的血。
张莺嫌弃地咂咂舌,顾忌着这么多人在,没有多说什么。
小弟已经开始劝起来:“大哥,你想想嫂子和孩子,没了你,他们咋活?咱们的仇家那么多,那些扛货工早就有不满了。”
缩在角落里的小弟也喊:“大哥!识时务者为俊杰,留得青山在啊!”
黄工头气得满脸通红,可额头上的冷汗却一点儿没少。他咬了咬牙,低声道:“好,我走!”
“王栓子,给他们松绑。”邓琼收起刀。
王桩子瞅他们一眼,和王栓子一起上前,弯身将他们身上的绳子解开。
黄工头一直垂着头,挣开绳子,越过几人往前走去,突然回头,一拳要上来,却抵在了刀刃上。
邓琼拿着刀,斜眼看他。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收回手,低声道:“我这就滚。”
“明天要是还让人看见你在县城里,我一定让你头和脖子分开。”
黄工头咽了口唾液,再不敢耍什么花招,带着两个小弟匆匆离去。
张莺怕他们又回来,追了几步,站在巷口张望,王桩子和王栓子也跟过去,巷子深处只剩邓琼和张钊。
张钊的目光看来,邓琼镇
定自若收起刀,微笑着道:“爹。”
“嗯。”张钊皱着眉头收回目光,抬步跟上三人,“走吧。”
回去的路上,王桩子叽叽喳喳个不停:“刚才那么多人围上来,差点儿把我吓坏了,还好姑爷机灵,要不现在我们才是被打的那一方。”
王栓子也道:“是啊,那会儿所有人都上来了,那些拳头估计都朝着张叔去了。”
张莺回头,担忧道:“爹,你有没有事儿?要不咱们去医铺里看看。”
张钊摆摆手:“不用,就他们那几下,打不疼我,用不着去医铺,倒是你们几个,受伤了没?哪儿不舒服赶紧去看看。”
“我挨了几拳,但没啥事儿,栓子,你呢?”王桩子道。
“哥,我也没啥事儿,老大咋样?”王栓子道。
张莺摇摇头:“我也还好,刚才你们三个挡在前面呢。”
“那就好,都还没吃饭吧?走,去下馆子,今天我请。”张钊笑着道。
王桩子和王栓子立即欢呼起来,张莺跟着欢呼几声,落后两步,跟去邓琼的身旁,拉着他的衣袖看了看。
“干干净净的衣裳,弄得都是血,又得洗了。”
邓琼抿了抿唇:“娘子,我自己洗。”
“我知道你自己洗,我不是怕给你洗衣裳,我是说你别什么脏东西都往袖子上擦。”
“娘子,我记得了。”
张莺捏捏他的手,问:“你的刀哪儿来的?”
“在家里拿的,我就知道到了城里得打起来,就顺手拿上了。”
张莺点点头:“也好,有个趁手的工具还能防身,就是你也要当心点儿,那个黄工头的脖子刚才都出血了,你要是再用力一点儿,把人弄死了,咱们肯定得蹲大牢的。”
“娘子,我知道,我心里有数。”
“有数就好,走,进馆子吧。”
这会儿不是饭点,饭馆没什么人,点完菜后,就闲聊起来。
张钊开口:“我看你今天挺熟练的,练过?”
邓琼脸色未变:“没,刚才心里也紧张得厉害,只是怕人看出破绽,强忍着了,现在后背都是一层冷汗呢。”
张莺摸摸他的背,无奈教训:“你说你,平时连鱼都没杀过的,还敢拿着刀子指着人,那万一人家也藏了家伙呢?以后可不能这样。”
他弯了弯唇:“我就是觉得我也得保护娘子。”
“那也不能拼命啊。”张莺握住他的手,又瞧见他袖子上的血迹,拉着他起身,“我们去后面洗个手。”
张钊朝他们看去:“好,你们先去洗,洗完回来我们再去。”
张莺点头,拉着邓琼去了饭馆后院。
张钊看他们走远,低声朝王桩子问:“我不在的时候,姑爷都是啥样的?”
“什么啥样?”王桩子一头雾水。
“对你们咋样?”张钊又问。
“姑爷对我们一直就那样,不冷也不热的,就在老大跟前脾气挺好的。”
王桩子说话虽然有点儿颠三倒四的,但张钊还是听明白了,在老大跟前脾气好的意思就是,不在老大跟前,脾气就不好。
他皱了皱眉:“你们帮我多盯着点儿,他要是欺负你们老大了,要悄悄跟我说。”
“张叔,这你就放心吧。他对我们是不咋地,但对老大还是言听计从的。上回老大以为他去赌钱,把他狠狠打了一顿,在外面都能听见棍子落在皮肉上的声音,但也没见他生气。”
“赌钱?”
“不是不是,不是姑爷去赌钱,好像是姑爷的一个公子哥同窗,非逼着姑爷去,姑爷才去的。”
“知道了,你们帮我盯着就成。”
“行!那肯定的!”
张莺刚好拉着邓琼回来:“菜好像快好了,你们赶紧也去洗洗手吧。”
香味的确已经从后面飘出来了,王桩子咽了口唾液,没有细想张钊的话,欢欢喜喜跑去后面洗手,只等着吃饭。
回去的路上路上,张莺又说起来:“原本说是明天买,后天开门的,出了点岔子,你们也没能回去过节,这样吧,你们要是想回去的话可以回去歇两天。”
“我这也没办法回去。”王桩子摆摆自己的手,“栓子也替我回去过了。”
“也好,那等你手好了,我再给你放假,你好回去看你家人。”
“谢谢老大!”
张莺笑笑:“行了,都去休息吧,刚才那一仗是打累了。”
她笑着进了门,还没有来得及坐下外面又传来敲门声。
不待她出门,王栓子便喊:“老大,是录事家的小姐来了。”
她快步往外去,瞧见院中站着的女子。
录事家的小姐先前也来过几次,只是张莺一直在忙着铺子里的事,没有空闲招待人家,只是聊过几句,大概知道她姓赵名若蘅。
“你咋这个时候来了?快进快进。”张莺领着人往堂屋里走。
“我从亲戚家回来,瞧见你们在街上走,就想着过来看看。你们过节没有回去吗?”
“坐吧,喝茶。”张莺招待人坐下,道,“回去了的,原本是要在家里多待几天的,但出了点意外。”
赵小姐抬眸:“发生何事了?”
“就是先前跟你说过的,黄工头的事儿。”
“他又来找你麻烦了吗?”赵小姐蹙了蹙眉,“我去跟我爹说。”
“不用,我们已经把他收拾了,从今天开始,他就不在城里待了,否则我们看他一次打他一次。”
赵小姐一脸崇拜看着她:“你好厉害。”
她不好意思笑笑:“我爹我相公还有我家帮工都在,要是我一个人肯定打不过。”
“你有没有受伤?”
“没,都没受伤。”
……
邓琼躲在里屋听着,越听越觉得这个赵小姐不顺眼。
他紧等慢等,可这人就像是屁股粘在了他们家凳子上一样,一点儿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等不及了,故意往外晃悠一趟:“娘子。”
两人都正聊在兴头上,齐齐回眸看来,张莺问:“咋了?”
“没,天不早了,是不是该准备晚饭了?”
“不是刚吃过吗?你饿了?先拿点点心吃吧。”张莺说完,又看向赵小姐,“家里还有一些自己做的点心,你要不要尝一尝?”
邓琼知道这里又没自己的事儿了,他撇了撇嘴,回到屋里,一直等到黄昏时分,张莺和赵小姐告别后。
“娘子。”他一脸幽怨站在房门口,“你陪了她好久,把我一直晾在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