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莺皱了皱眉,疑惑打量他一眼:“你自己休息一会不就行了?人家是客人,难不成我要把人家晾在一边?”
“可你陪了她好久。”
“也没多久啊。”张莺越过他要往外走,“你是不是饿了啊?我去弄晚饭。”
他从身后抱住她:“我不是饿了,我是想你了。娘子,我想你。”
“想啥啊?我又不是不在家里。”
“可我想抱着你,想挨着你。”他轻声道,“我回想今天的事,真的很后怕,我想让娘子陪着我。”
张莺觉得好笑:“你拿着刀去割人家喉咙的时候没觉得害怕?”
“我都说了,那是我强撑着勇气才去的,总不能你们在前面打架,我在后面看着,我不想做一个没用的人,我怕娘子会嫌弃我。”
“谁说你没用?你今天说的还挺好的,即使你不拿着刀去割黄工头的喉咙,你也很有用。”张莺握住他的手,“以后别冒这样的险了,最后那一下我现在想起来都后怕。”
“我知道了,娘子。”他双臂缠紧,似乎要将她按进胸膛里。
张莺有点喘不过来气:“好了,晚上再抱,我去问问他们饿不饿,饿了要准备晚饭的。”
“让王桩子他们准备,你陪陪我嘛。”
她被缠得没有办法:“好好好,我们回屋去抱,你现在先松开我。”
邓琼
依依不舍松手,又抓住她的手,生怕她跑了一样,大步往卧房里去。
卧房的门刚关上,他就又缠过去,抱着她往榻边挪,抱着她卧倒,将她扣在怀里。
张莺扭了好半天才露出头来:“咋了嘛,非要这样抱着,我一会还有事要忙呢。”
“娘子总是这样,老说有事要忙,从前就算了,要看着前面的铺子,这两天铺子又不开门,还说有事要忙,是不是不想陪我?”
“没有,就是你抱得太紧了,我有点呼吸不了。”
“噢,那我松开些。”他手松了松,垂眸盯着她看,忍不住在她脸上亲了几口。
张莺眨眨眼:“你想啦?”
“没,娘子把我想得好肤浅,我就是想和娘子亲亲抱抱,安静地待一会儿而已。”
张莺一噎:“噢。”
邓琼忍不住又将她抱紧:“娘子,我好爱你,我想跟你融为一体,走到哪儿都不分开。”
“那不是挺吓人的?”
“什么吓人?娘子不想和我永远不分开吗?”
“我是说,要融为一体,挺吓人。”
“可我想时时刻刻都和娘子在一起。”
张莺被抱得抽不出手去抱他,只能用脸蹭蹭他的脸:“小琼,你咋了?”
“没咋,我一直都是这样想的。”
“可我们不就是一直在一起吗?相公,你总在想啥呢?我也像你爱我一样爱你啊,只是我们都有各自的事要忙,肯定不能时刻都在一起的。”
“我没有别的事要忙,我唯一要紧的事就是你。”
张莺叹了口气,挣脱他的束缚,抚摸着他的脸颊,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相公,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啊?”
他的眼泪要盛不住了。她很好,哪里都很好,是他想要的太多了。
“没有。”他一开口就是哽咽,“娘子对我很好,天底下没有比娘子更好的人了。”
张莺抿着唇,满眼担忧:“那你是咋了?”
“娘子太好了,我希望这个好只给我一个人。”
张莺噗嗤笑了:“原本就是只给你一个人的啊,我从小到大,就喜欢过你这么一个男人。”
不是这样的,他要的不仅仅是如此,是她所有的目光都在他身上,再没有其他人,没有王桩子李桩子,没有赵小姐陈小姐,只有他。
“你不知道,其实我爹娘都希望我能晚点儿成亲的,是你家来提亲,我怕我不同意,你们家就会给你说别的亲事,我才应下的。”
“真的吗?”
“当然了,要不是为了跟你在一块儿,我才不会这么早就成亲呢。”
他嘴角翘起来,又什么都不伤心了:“娘子,那是我不知道,你要是跟我说一声,我肯定会一直等你,等到你可以成亲。”
“不过我现在觉得,早点儿成亲也挺好的。”张莺轻轻靠在他胸膛上,“相公,我也好爱你。”
他扬起唇:“娘子,你饿不饿?我去煮饭。”
“我不饿,今天吃饭吃得晚,问问他们饿不饿,随便弄点儿吧。”
“老大!马家的人来送请帖。”王桩子在外面喊。
张莺轻轻推了推邓琼,小声道:“出去看看。”
邓琼乖觉起身,跟在她身后一起出门。
“咋了?”她问。
“马家来给了请帖,就是姑爷同窗的那个马家,说是请姑爷明天去家里聚会。”
“聚会?”张莺接过请帖翻看一眼,“是只请了邓琼,还是也请了别人?”
“来送请帖的人说都请了。”
张莺点点头,将请帖交给邓琼:“你看看要不要去。其实去也挺好的,既然他已经不来找你麻烦了,那上回的事也就算过去了,你们还要同窗三年,人家给了台阶,咱们闹得太僵也不好。”
“明天不是要准备后天开业的东西吗?我得留在家里帮忙,就不去了。娘子,你放心,他不找我麻烦,我就也不会找他麻烦的。”邓琼把请帖交还给王桩子,“你去跟送请帖的人说,家里有很多活儿要干,这回就不去了,下回有空,请他们来我家做客。”
自马兰久被打后,的确已经很久没来找过他麻烦了,这回这张请帖在他意料之外。这张请帖应该不是马兰久送的,大概是那个马掌柜?
王桩子告诉他,是赌坊的人送了份礼来,张莺才会知道他进过赌坊,可他在赌坊里分文没掏过,赌坊的人怎么可能给他这么一个客人送礼?不是纯浪费吗?他猜,就是那个马掌柜干的。
只是他不明白,马掌柜为什么要用这么不痛不痒的方法报复他。
放了几天假,再要上学,他也没睡懒觉,一早在学堂里温习课本。他头一个到的,后面来的学生见他在读书,也不由自主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起书来,除了马兰久。
马兰久往他跟前一坐,兴奋道:“邓琼,我放假的时候在外面看见你了。”
“哦。”他头也没抬。
马兰久左右看一眼,神秘兮兮又道:“你是不是去打群架了?你娘子好彪悍,我看见她揪着一个男的的领子,把人家五花大绑的……”
“闭嘴。”邓琼眼一抬。
马兰久被他阴冷的眼神吓了一跳:“咋了?我又没说啥。”
他收回目光:“你不知道朋友妻不可欺?以后不许提起我娘子。”
马兰久迷惑挠挠头:“我就说了那天看见的事,我也没咋啊,你娘子是真凶残,你每天是咋过的啊?”
“少管闲事。”
“你……”马兰久一噎,“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你再提一句我娘子,我不仅会这样跟你说话,还会让你永远说不了话。”
马兰久咽了口唾液,上下打量他两眼,骂骂咧咧走开:“凶什么凶?我先前还同情你呢,现在不同情了。”
他需要他同情吗?
邓琼白他一眼,继续翻动书页。
马兰久却是对这件事感兴趣得很,他对读书上学没啥兴趣,但对打架斗殴这种事有兴致得很,寻了个机会装病逃学,往张家铺子去。
正是中午,铺子里的人不多,他打量几眼,大步走进去:“这是张张张……张家的铺子吗?”
哪儿来的结巴?王桩子先前没见过他,只觉得眼生:“咋了?您需要点儿啥?糕点、果子、糖果、蜜饯儿都有。”
“这个给我来一点儿。”他斜靠在柜台上,指指跟前的糕饼,“不用装了。”
王桩子捡了一块儿给他。
他斜靠着就啃起来,又换了个问法:“你们东家的男人,是叫邓琼吧?”
王桩子警惕看他:“咋?你有啥事儿吗?”
“来问问你们东家的事。”
“问我老大的事儿干嘛?”
“老大?”马兰久怔愣一瞬,欣喜道,“欸,我也见过你,你那天和他们一起打群架了是吧?你给我讲讲呗,刺不刺激?”
王桩子瞅他一眼:“你不买东西就赶紧走,走之前把刚才那块糕点的钱付了。”
“哎呀,我像是叫花子吗?”马兰久摸出一把铜钱,往柜台上一放,“你放心,我不会吃白食的,你为啥要管她叫老大啊?”
“老大就是老大,哪儿有那么多为啥?那块糕点不用这么多钱,你拿回去。”
“你拿着,拿着,这是给你的,你给我讲讲你们打架的故事。”
“你不会是官府的人吧?”
马兰久指了指自己:“我?官府的人?”
王桩子撇了撇嘴:“确实也不像。你想听什么?”
“打架啊,斗殴啊,这些的,欸,你们下回去打架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啊?我也很厉害的。”
“你还听不听?”
“听听听,我不说了,你说。”
王桩子挑了些不那么要紧的事说,说完转头就跟张莺汇报了,生怕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他长什么样?”
“细皮嫩肉的,懒懒散散的,不像啥正经人,但好像认识姑爷。”
“不用担心了,我认识他,马兰久。”
“他就是马兰久啊?他神神叨叨来问我这些
干啥?”
“不用理他,他就是个纨绔子弟,只要是跟念书无关的事他都感兴趣,往后他再来,你照常招待,别得罪他就行。”
说话间,王栓子从前面铺子跑来:“老大,外面有人找,好像是那天码头上的人。”
“来找麻烦的?”张莺眉头一皱,大步往外走。
“不是不是,说是想来您这儿讨口饭吃。”
她脚步一顿:“讨口饭吃?”
王栓子答:“对啊,说是想来咱们这儿找个活儿干。”
“好,去看看。”
已是下午,铺子的门关了一半,几个年轻的小伙子站在铺子里,瞧着是有些眼熟,应该是那天在码头上的扛货工不错。
“你们咋想到来我这儿干活?是不是黄工头走了,你们没活儿干了?”
“不是不是。”那几个小伙子有点儿不好意思,“活儿是有的,只是扛货的活儿太辛苦,也学不到什么,那天我们听说那个兄弟在您这儿干得不错,所以想来试一试。”
张莺看一眼王桩子:“原来是这样啊。不过你们都看见了,我这个铺子刚开,没多大,现在还不需要那么多人,要是再招人,最多也就招一两个。”
来的人有四五个,面面相觑一番,都不知道如何应答。
“你们要不是必须一起留下的话,过两天可以来这儿面试。”
“啥是面试?”
“就相当于考试,你们过来,我问你们些问题,看看谁合适留下。”
“好好,那我们过几天再来。”那几人得到明确的答复,纷纷应声,心满意足离去。
张莺则是朝王桩子道:“你还是让人去给我爹捎个信儿,让我爹来把把关,免得招错人,他又要说我。”
“我感觉有我和栓子就够了啊,也忙得过来,还要再招人吗?”
“是忙得过来,但是累啊,而且我想给你们分工,不能再眉毛胡子一把抓了,记账的记账,招待的招待,这样大家都轻松一些。”
“行,那我去让人给张叔捎信。”
张莺认真考虑过,她得把他们给培养出来,不能她一走这铺子就不转了,那将来她咋把这摊子交给别人呢?
生意做大了真不能什么事都亲力亲为,不然非得把她累死,她来总体把关就行。
她又招来两个人,果然轻松多了,厨房的活儿都不用她参与,吩咐一声就行,每日就在客人最多的时候叫卖叫卖,平时就能歇着,有时闲得没事还能去县学接接邓琼。
下午,日光还没落,她站在县学牌坊下等着,和外面卖糖葫芦的老汉随意聊了几句,突然来了熟人。
“张姑娘。”马掌柜从马车上下来,“来接你相公?”
“嗯,闲得没事儿,就过来看看。”
马掌柜笑笑:“我是来接我儿子的。兰久性子顽劣,总爱惹是生非,每年来了新同窗,我都会特意请他们到家里坐坐,免得兰久与人家闹矛盾,上回我也给你相公送了请帖,可惜他有事不能来。今日碰巧遇到,不如一起吃个便饭?”
“娘子!”邓琼从县学跑出来。
马掌柜迎上两步:“邓秀才,我刚才跟张姑娘说想和你们一起吃个便饭。”
邓琼看他一眼,朝张莺道:“家里的饭菜应该已经准备好了吧?”
“不打紧,我知道你们家还有几个帮工,我叫我的小厮去跟他们说一声,叫他们不用等你们。”
“爹!”马兰久也跑出来,“你咋来了?”
马掌柜道:“来接你,刚好遇到张姑娘和邓秀才,说好要一起去吃个晚饭,走吧。”
马兰久悄悄看一眼张莺,脸一下就红了,说话也磕磕巴巴起来:“好、好啊。”
邓琼咬了咬牙,强忍着没有骂人。
对面这样热情,张莺也不好再拒绝:“行吧,那一块儿吃顿饭也行。”
“那上车吧,去寒舍吃顿便饭。”马掌柜伸手相邀。
张莺跟邓琼相视一眼,前后跨上马车,马兰久和马掌柜后一步上车,缓缓往前去。
“你们有没有什么忌口的?我好让人叮嘱后厨。”马掌柜道。
“没,什么都行。”张莺答。
“早就说等你们来县城了要聚一聚,终于是实现了。张姑娘,做生意也做了一段时日了,感觉如何?”
张莺还是第一回 坐这种马车,忍不住左顾右盼,听到提问才回过神来:“还好,就是事比较多,有时候有些忙不过来。”
“可以多招两个人。”
“嗯,前段日子招了两个,这些时日轻松多了。”
“我看你生意挺不错的,你那个铺面有些小了,往后可以考虑在主街上开一个大一些的。主街毕竟人多一些,生意也会更好一些。”
“等攒些积蓄,我会考虑的。”
马掌柜笑道:“你要是需要,我可以借给你,不用你给利息。”
张莺微微皱眉:“这样不好,我还是想稳扎稳打一些。”
“做生意就是要抢占先机,若是什么事都要准备好了再做,恐怕就来不及了。方才的话有些太冒昧了,不过,我是想邓秀才如此优秀,能结交一下总是好的。”
秀才这个身份虽然还没能带来什么权力,但他们周围的人的确热情也礼貌很多,一个商人想要结交一个读书人,也是正常的,毕竟这笔钱对于马掌柜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张莺点点头:“多谢您的好意,不过我还得和家里人商量一下,尤其是我爹。”
马掌柜点了点头:“哦,你父亲是做什么的?从前从没听你提起过。”
“我爹就是个铁匠,在村里住,偶尔过来一趟,所以我才需要时间商量才行。”
“原来是这样。”马掌柜道,“你是第一回 做生意,要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尽管来问我,反正咱们涉及的产业并不相同,再说,以你相公的天资,往后肯定不会只在这小小的南县。”
张莺的疑虑消除了大半:“好,要是有需要的话,我肯定会来拜访您。”
马车直接驶入马家的院子里,她落在地上,抬头朝四周的高墙看去,看着雕刻着花纹的瓦当。
“张姑娘,这边请。”
她恍然回神,和邓琼并肩跨过门槛,朝院子里面去。
“我夫人去得早,家中没有女眷,没法儿招待你们,只能委屈张姑娘在堂中跟我们几个男人坐一会儿了。”
“没事没事。”张莺摆摆手,“乡下没那么多规矩。”
“我最欣赏张姑娘这样直爽的性子。”马掌柜说一句,又看向邓琼,“邓秀才也在县学有一阵子了,感觉如何?我们家兰久老是觉得县学的夫子讲得枯燥无趣。”
邓琼一直垮着脸,现在也垮着,让人分不清他是垮着脸,还是生来就是这
副模样。
“夫子讲得很好,很有用。”
“我就说,你觉得枯燥那是你脑筋不够用,听不进去,你看,邓秀才就不觉得枯燥。”马掌柜教训马兰久一顿。
马兰久坐在张莺邓琼的对面,一直安静地垂着头,这会儿才抬起眼,可眼一抬,又看见张莺,脸又红起来,也不犟嘴了,只道:“是我脑筋不够用。”
马掌柜瞥他一眼,当做什么都没看见,又向邓琼道:“兰久他愚笨,读了好几年书了,连秀才都没考上,邓秀才天资卓越,又与我有缘分,以后可得多督促他。”
“读书这个事别人是督促不来的,自己学不进去,旁人再怎么说也没用。”邓琼怼一句,想到张莺在身旁,又补充,“读书也不是唯一的出路,马公子的天赋可能在别处。”
“还是邓秀才会宽慰人。我也是这样想的,他要是还不成器,往后就让他回来做生意,总不能饿死他,只是比不过邓秀才前途似锦。”
“您过誉了。”邓琼垂着眼道。
管家端着茶水进来,先给他和张莺奉上。
马掌柜笑着介绍:“这两位就是张姑娘和邓秀才。”
“原来是张姑娘和邓秀才啊,那日远远一见,看得不算真切,今日竟然没认出来。那天你们是在码头上遇到什么麻烦了吧?你们放心,我们东家后来去警告过找你们麻烦的人,以后不会有这样的事了。”
“老向!”马掌柜低斥一声。
管家似乎察觉失言,立即道歉:“抱歉,老爷,我还以为老爷跟邓秀才和张姑娘说过这事了。”
马掌柜摆摆手:“你先下去吧。”
“诶。”
“老向在家里干了几十年了,平时跟我自己家人一样,不受拘束惯了,你们千万别见怪。”
张莺皱着眉头:“您刚才咋没说这事呢?”
“小事一桩,不足挂齿,其实我也没帮上什么忙,不然他们也不能去找你们麻烦。”马掌柜似乎很不愿意提起此事,“喝茶喝茶,饭应该快好了,我去问问。”
他起身走了,马兰久还坐在原位上,傻笑着看来:“我那天也看到了,张姑娘,你好厉害。”
张莺早觉得他怪怪的,不想搭理他,不冷不淡道:“还好。”
“我都听你们家的下人说过你的事迹了,我觉得你好厉害,就跟说书的嘴里说的大侠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