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一早过来了?”张钊问。
“那边又出事了,闹得鸡飞狗跳的,估计他们现在也不希望我们过去掺和。”
张钊眉头一紧:“又出啥事儿了?”
张莺已经消化了这事,很是冷静道:“我公公,邓琼他爹,好像跟什么寡妇好上了。”
“寡妇?哪里的?”
“我也不太清楚,他们不叫我问,还威胁我。刚好,我也懒得趟这趟浑水,就回来了。”
“对,这样的事还是不要掺和,你是晚辈,弄不好还惹得一身骚,我也不过问了,你们就在家里住吧,我去给你们弄点儿吃的,中午再去集市逛逛,看看有没有啥要买的。”
“不是都在城里买了吗?还要买什么?我和邓琼去看,反正也没啥事做。”
离过年不过两三天,集市上正是热闹的时候,卖什么的都有,熟人见面原地就能聊起来,把路挤得都有些水泄不通。
张莺也遇到不少熟人,许久没见,免不了要闲话几句,一路过去,东西没看多少,话倒是说了一箩筐,说得都有些口干舌燥。
刚好路边有粥铺,他们干脆坐下要了两碗,不巧,又碰上熟人,边吃又边说起来。
话说到一半,挤在集市的人突然动起来,嘀嘀咕咕往同一个方向去。
她好奇张望:“这是咋了?”
一个脸生的婶子神神秘秘道:“村里有人偷奸寡妇,儿子都闹上门了,我们正准备去看呢。”
张莺一愣,和邓琼对视一眼,默契放下粥碗,跟着凑热闹的人一起往前走。
河对面的一座土房子外面围满了人,张莺拉着邓琼挤进人群,要往房子里面去。
“去去去,看什么热闹?也不怕长针眼啊!”马氏掐着嗓子骂,一把将院门关上。
聊胜于无,那土房子的院墙修得不高,稍稍踮脚就能看到里面的情形,也没有修得密不透风,能清清楚楚听见里面的声音。
“钱?老娘凭啥给你们钱?老娘是白睡的?他爽完了还要把钱拿走?你们想都不要想!”
院墙外的人都是脖子一缩,忍不住发出一阵“咦”声。
“你这个骚老娘们儿,你要不要脸?”马氏指着人鼻子骂。
那寡妇也不甘示弱,中气十足得很:“咋?他愿意给老娘花钱,那是老娘的本事!你要是有这个本事,也不至于这点儿钱还要要回去!”
马氏暴跳如雷:“老二,你给我撕烂她的嘴!”
邓财上前就要抓人。
寡妇立即大呼小叫起来:“哎呀你这个不要脸的,你爹要来弄我,你也要来弄我啊!”
院门外的大人赶紧捂住孩子的耳朵,现场的人走了一半,剩下的虽然还在,都红着个脸,一副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
张莺脸也唰一下红了,小声道:“我还以为自己已经够泼辣够豁得出去了,没想到有人能比我还泼辣还豁得出去。”
邓琼脸色如旧,小声道:“娘子,你一点儿也不泼辣,你特别温柔。”
张莺不好意思看他一眼,继续往里看。
“你个死不要脸的老疯婆子!谁要跟你搞到一块儿去?”马氏上去就揪住寡妇的脸,和人扭打在一起,“你个老不要脸的骚货,我这就抓你去见里正,看你有啥话好说。”
“去就去,我是和人偷情了,你们爹也和人偷情了,到时丢脸的可不止我一个!”
“丢就丢,丢的又不是我脸!”
寡妇一下慌了:“你你你们到底要咋样!那又不是我一个人偷了,你们凭啥只找我麻烦?”
“你管我们找谁麻烦,现在就是找你的麻烦了,赶紧把我爹给你的钱还给我们!那可都是我们家老二的血汗钱!”
寡妇打不过,头发散开,脸上也被抓了几道红印子:“你们那个抠门老爹,根本就没在我身上花几个钱,我从哪儿给你们还?”
“没给你?我看你是还在嘴硬!”马氏抓着她的头发,将她按在墙上打。
寡妇哭着道:“他都没给我多少钱,给的都花完了,我拿什么给你?”
“我不管你那什么给我,吃的也好,穿的也好,你每天穿得花枝招展,吃香的喝辣的,我们过的是啥日子?你给不给?再不给我就带你去见里正,让你和那个老不死的死老头一起受罚!”
“炕洞里,炕洞里……”
马氏推开她,撸撸袖子,弯身从炕洞翻出一包铜钱,里面还要有个银镯子。
“那不是你爹给我的!你还给我!”寡妇一下冲来。
马氏往后一藏:“就算不是我爹给你的,你花了我爹那么多钱,就用这个给我抵了!”
寡妇又冲来抢:“你们那个穷酸爹,根本没给我几个钱,这是别的男人给的,你还给我!”
院墙外的人都是一阵“吁”声,张莺的脸也跟着皱起来。
“你这个老骚婆子,我管你在外面有多少男人,反正这个钱我拿走了。”马氏推他一把,大步往外去,“老二,走!”
“你说我骚?你要是死了男人,没有活路,你比我还骚!”
“你再咒一句试试?”
院墙外的人依依不舍,还想张望。
“看什么看?没看过打架?有功夫在这儿看热闹,不如回去问问,看看是你们谁家的男人来给这个死女人送过钱!”
马氏这一骂,谁都没心思再看八卦了,只想着自家的男人会不会给寡妇送过钱,有几对当场已经吵起来了。
张莺看他们要出来,拉着邓琼也走:“我感觉你家里还得闹,咱们去看看。”
邓琼跟着她走:“娘子,你也注意到那个寡妇说的话了吗?我爹根本就没给她几个钱。”
“对,我听到了,当时都是那种情况了,她不大可能会说谎,难不成你爹真没给她几个钱?”
“有这个可能。”
“那我们就应该去看看,我怕你不在,一会儿他们又要把账全算在你头上。”
她不想跟马氏碰上,专程绕了路,到达邓家时,马氏和邓财才刚到家没多久,正在分那一袋子钱。
“虽然大哥大嫂平时干活干得也不少,但这个钱是我去要回来的,我刚才受了多少委屈你们可能都想不出来,你看,我胳膊上被那个死女人挠的。”马氏挽挽衣袖,“所以,这钱该多给我分一点儿吧。”
陈氏没有争辩:“好,按你说的来。”
“这些铜板归你们,镯子归我们。”
“还有镯子?!”王氏冲出来,看一眼马氏手上的镯子,又冲进去,“你这个老王八,这么多年都没给老娘买一只镯子,转头给个臭寡妇买?我弄死你!”
邓财赶紧也冲进去:“娘!那只镯子不是爹买的,是别的男人给那个寡妇买的!”
“哈?”王氏一口恶气似乎出了,“你听到没有,那个臭寡妇不知道和多少男的睡过了,你也不嫌脏!”
老邓头盘腿坐在炕上,不紧不慢道:“你们再叫大声些,让老三都听见。”
邓财眉头一皱,紧忙拉住王氏的手臂:“娘,你声音小些。”
他们抓到老邓头偷寡妇的那天,兄弟伙儿差点儿把老邓头揍一顿好的,王氏一气之下将什么都说了,包括这些年多少钱分到她手里,多少钱在老邓头手里。
老邓头却镇定得很,只说让他们闹,闹到大家对公账,让大家都知道这些年没花多少钱在老三身上,老三从此后跟他们撕破脸。
邓财的确也怕,他们细细思量过,就算是老三早就知道自己遭受了薄待,只要这层窗户纸不捅破,那么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要是捅破了,
可就挽回不了了。
“让老三听到什么?”张莺带着邓琼进了门,“我们刚才就在那个寡妇家的门口,什么都听见了。”
马氏跟进去:“听见了又咋?这钱又不是你挣的,你还想分一杯羹不成?”
“我说我要分了吗?你哪只狗耳朵听见的?”张莺转头。
“你!”马氏伸手指她。
她一把将那根手指拍开,继续道:“我听那寡妇说,也没收到多少钱,看来你们不用担心自己的血汗钱被捞走了。”
邓财和马氏几乎是同时一凛,对视一眼,心中只道:那些钱没用在寡妇身上,那用在哪儿了?
老邓头不徐不疾道:“我手上原本也没几个钱。这家里的房子,家里的地,哪个不要用钱?你们以为我手里还能有几个钱?我是跟那个寡妇有些私交,你们怨我,我认,但我没在她身上花啥钱,你们不用为了这个跟我闹。”
“你放屁!”王氏骂一声,瞥见张莺和邓琼,又急急卡住,“你、你……”
不仅张莺和邓琼瞧出来不对,就连邓财也瞧出来不对,可也顾忌着他们两个在,都忍耐住了。
“邓大强,你就算是只给那寡妇花了一个铜板,那也是我儿子挣来的,这么多年你给我花过一个铜子儿吗?”王氏气得喊,“老大老二,你们要还是我的儿子,就给我出这口恶气!”
邓财深吸一口气:“娘,那再咋样,当儿子的也不能打爹啊。”
“你们不帮我是吧?好。”王氏走到邓琼跟前,“老三,我有个事要跟你说。”
邓财慌忙道:“娘!你就别闹了!爹这回是做了错事,我们几个心里也恨得很,你要咋罚他都行,可不能让我们做儿子的打他啊!”
王氏抄起枕头就往老邓头身上砸,边砸边骂:“老娘跟你过了这么多年苦日子,嫁过来的时候要啥没啥,现在日子舒服了,你就在外面找女人了,找的还是个不要脸的婊子,你这个死货,我打不死你!”
老邓头忍了好几下,突然大吼一声:“你已经闹了这么多天了,你还想咋?你一定要我死才够吗!”
王氏愣了下,高声吼回去:“我就是要打死你,你这个丢人现眼的东西!”
今天估计是听不见什么新鲜的东西了,张莺后退几步,拉上邓琼,悄声退出房门。
里面的人又吵闹一阵子,忽然,不知是谁先发现他们不见了,屋里渐渐静下来。
马氏用手肘碰碰邓财,给他一个眼神。
他立即会意,往外看一圈,低声问:“爹,你跟我们说实话,你手里到底还有多少钱?”
“说什么实话?我刚刚已经说过了,我手里没几个钱。”老邓头仍旧镇定。
“你放屁!”王氏方才没说出口的话全蹦出来,“你手里没钱?我先前手里都有钱,你手里没钱?家里买地盖房子都是我们俩共同出钱的,你会把自己手里的钱全扔出来?你是不是在外面还有别的相好的?”
“我说的就是实话,你们要是不信,就在这个屋子里搜吧,看看能不能搜出你们想要的来。”
“你少来这一套,你能唬得住他们,可唬不住我!我是大字不识一个,可我也会记账,你还不认,咱们就把这些年的账拿出来算算!”
老邓头斜眼看去。
“你瞅我,我也是这个话,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要不是这回逮到你和那个寡妇偷情,我还不会明白,你就是有钱也不会给我用,那好,那你也别想拿在手里!”马氏拉住邓财,“老二,他敢这么自信让你们搜这屋,那肯定就不在这屋里,你们把整个家里都搜一遍,我就不信找不到!”
“王大芬!”老邓头终于从炕上起来了,“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王氏冷笑一声:“这会儿急了?你是无情在先,别怨我无义在后!老大老二,搜!”
邓财这个时候却偏偏不动了,他朝老邓头看去:“爹,我知道你的顾虑,无非是怕我们几个儿子将来不孝,不给你们养老送终,现在到了这个地步,我和大哥跟你保证,往后绝不会不管你,你要是真有钱还是尽快拿出来,要是被老三知道了,可就不是这么简单了,他一向是记仇得很。”
老邓头沉默一会儿,抬步往外去,在大妮二妮的屋里的墙角下抛出一个布包。
马氏眼睛都亮了,立即要上前抢,却被邓财拦住。
老邓头一言不发,将布包往炕上的矮桌一放,盘腿又坐下。
王氏快步挤过去,把布包打开,指着里面的碎银子喊:“你们看!你们看!我没哄你们吧!”
“娘。”邓财劝阻一声,也到了桌边,“这些都是我们这些年挣的钱吧?”
老邓头低声道:“是,就这十几两了。”
“那我们现在就来分吧。”
“分什么?”张莺突然开口。
几个人震惊回头:“你咋在这儿?”
“我咋不能在这儿?”张莺走进去,摸了摸桌上的碎银子,“要是我没记错的话,我们还没有分家吧?既然没有分家,我为啥不能出现在这里?”
邓财和马氏都一脸警惕看着她:“你要干啥?这些钱可都是我和大哥挣的,和你没有一分关系!”
“我知道啊。不巧,你们说话时我们一直在外面,你们说了啥,我们听得一清二楚,这些钱不仅是和我没有关系,也和邓琼没有关系,现在没有,从前更没有。”
张莺是走到一半,觉得不对劲又回来的,一回来就看见他们在分钱,之前的话一句也没听见,这么说只是在诈他们。
马氏一下慌了:“听到又能咋?这钱是我们挣的,交给爹保管,爹想用在哪儿就用在哪儿,你一个后来的,还敢有啥意见不成?”
“那我能不能有意见?”邓琼上前几步,将张莺挡住身后,“今天是个好日子,刚好,我们来算算从前的账。”
邓财要去拍他的肩:“都是兄弟,不用算得那么清楚……”
他避开:“必须要算清楚,不然我就要背着这口锅一辈子里了。这里有一个账本,记录着我这些年在家里花的钱,你们不识字,我可以念给你们听听。”
邓福看着他将账本打开,忍不住低声劝:“老三,你这些年受了不少委屈,我们都知道了,可有些账不能算得太清楚,也算不清楚。”
“要不是我们回来得早,要不是我们听到了那些话,大哥还会觉得我受了委屈吗?”
邓福一愣。
邓琼接着道:“元初四年三月十八,生病,喝了一碗符水,价值不详,三月二十三,喝了一碗符水,价值不详……”
邓财道:“老三,你那会儿才六岁,你能记得啥?你咋就能确认那就符水?”
“好,你说六岁不记事就不记事吧?那十一岁呢?总该记事了吧?”邓琼翻过几页,又念,“元初九年九月二十七入学,纸笔花费二十文,十月初三,生病,喝了碗符水,价值不详……”
“够了。”老邓头突然开口,“你到底要说什么?”
“既然爹这样问,那我就默认爹和娘是清楚这件事的,我也就不用再念了。我要说,这些年家里的穷不是我造成的。”
“我从来没有说过家里的穷是你造成的。”
“我并没有多花家里的钱,我也和家里人一样节衣缩食。这些年,我几乎没有穿过新衣服新鞋子,所有的都是大哥和二哥剩下来的,我没有吃过灵丹妙药,我生病也只是一碗符水而已,我没有过过大少爷的日子,我一支毛笔用了六年,已经坏得不能再坏了。如果你们要让我说得更直白一点儿,我一年吃穿住行花不了家里五百文钱,大哥二哥从没供养过我什么。”
所有人心中皆是一震,邓财立即反问:“所以,你是要将我们的所有兄弟情都斩断,好为你以后分家做打算是吗?”
“说已经说得这么清楚了,你还要用这种方法来攻击我吗?我知道,你和二嫂一直觉得是我拖累了你们,我现在就是要告诉你们,你
们的苦累不是我造成的,不要想把这笔账算在我头上。”
马氏眼眸一转,赶忙道:“老三,从前是误会,我们也不知道……”
“现在你们知道了。”邓琼打断,“我不欠你们什么,我娘子更不欠你们什么。”
邓福叹息一声:“老三,对不住,我前几天就知道了,我没有告诉你,是我不对。”
“不用说什么对不住,我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以后不用再在我跟前掩瞒什么了,我走了。”邓琼拉上张莺,抬步往外去。
“站住。”老邓头站起身,“你这是不打算认我们了是吗?”
“怎么会呢?没有你们就没有我,我怎么能不认你们呢?”邓琼说完,拉着张莺大步出了门。
没有人再叫住他,他们都知道,再也叫不住他了。
走出去很远,张莺看着他,小声问:“相公,你还好吗?”
他没有什么不好的,他早就没什么不好了,但他怎么能错过这个机会?
“娘子,我从小都是这么过的。”
张莺赶忙安慰:“以后不会了。”
“娘子,像马兰久那样的人,他们从小养尊处优,从小什么都有,他们失去娘子最多就是难过一阵,过一阵子又会投入新欢的怀抱,可我不一样,我从小什么都没有,我只有娘子,娘子要是不要我,我肯定没法儿活下去了。”
“你别这么说啊。”
“对不起,娘子,我不是故意要说这样的话的,娘子要是不喜欢听,我以后不说了。”
“你……”张莺长叹一口气,“你别说这样的话,我没有不想听你说这些,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不会不要你。”
“噢。”邓琼翘起嘴角。
张莺拍拍他的背,拉着他往前走。
张钊望他们一眼:“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也不说一声。”
“河对面凑热闹去了。”
张钊一愣,没再过问:“行,知道了,洗洗手准备吃饭吧。你们雷叔说,让我除夕去他们家吃饭,我提前跟你们说一声,免得你们到时候跑空。”
“啊?我还说过年过三十呢。”
“回来过?”
“对啊,这回闹得有点儿,我估计他们也不会欢迎我们去过年,我想,就在家里过了。”
“那就回来过吧,我去跟你雷叔说一声就行了。”
第二日一早,张钊就去了河对面,架不住雷木匠热情,非要张莺和邓琼也一起到家里过年,张钊只好应下。
除夕一早,张钊就领着张莺跟邓琼往雷家去。
邓琼很是不情愿,不敢表露,狠狠瞪了雷明焕两眼,雷明焕不甘示弱也瞪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