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门前,张钊问:“你们是回村里还是在城里待着?”
张莺没说话,看向邓琼。
“在城里吧,回去了家里肯定又有得闹,要是考上了,也是得回去的,到时候一齐解决比较好。”
张钊点头:“行,我得回去一趟了,出来十几天了,家里得收拾收拾。”
“赶了两天的路了,要不爹在这儿歇一日再回去吧。”张莺劝。
“不用,我跟你雷叔一起回,刚好顺路。”
张莺立即往铺子去,快速装了些吃食:“雷叔你拿着回去吃。”
“这么客气干啥?”雷木匠收下,“都是熟人,我也就不拒绝了,要走的时候记得来叔家玩,叔给你们煮好吃的。”
“那肯定的。”
雷明焕原本就在车边磨磨唧唧,这会儿更不想走了:“爹,我想在城里找个活儿干。”
“找啥活儿干?你自己能找到什么好活儿?我看还是回去歇几天,多去里正和乡绅那儿走动走动,好谋个出路。”
邓琼又插话:“是该先好好歇歇,也不着急,说不定考上了呢,到时候咱们还要一起去京城呢。”
他这话说得还算诚恳,雷木匠和张钊都没听出什么来,还和他说笑几句,只有张莺察觉出猫腻,回到家里,踹了他几脚。
“还跟我们一起走,我看到时候人家考上了你咋说?到时候你可别整天阴阳怪气的。”
邓琼微微抬起下颌:“他考不上。”
张莺恨得戳戳他的脑袋:“你看你副洋洋得意的样子,人家万一考上了呢?”
他抓住她的手指,不紧不慢道:“他就是考不上。我又不是傻,平白无故诅咒他,我是根据他平时的课业和小测判断的。他帖经墨义还行,但策论差得远了,策论可不是误打误撞运气好就能得好成绩的。”
“你那么关心旁人干啥?”
“我才不关心他呢,只是夫子在课堂上会拿出来给我们分析讲评,我听得认真,自然就记得。”他噘噘嘴,“娘子,你冤枉我。”
张莺拿他没法儿,挣脱他的手道:“好好,是我不对,我去问问铺子里的事,离了好久了,这回他们要是没乱套,那咱们去京城可就放心了。”
他追上:“娘子就这么有信心我能考上?”
“那还不是看你那么自信?我虽然是看不惯你这副得意骄傲的样子,可也知道你不是自大的人,你要不是有把握,也不能尾巴翘上天去。”
“噢。”邓琼嘴角都压不住了,“那娘子就收拾收拾准备跟我一块儿去京城吧。”
张莺回眸笑看他一眼,问王桩子要了账本来对。
“老大,让栓子给你汇报吧,也好看看他合不合格。”
“也是,栓子,你过来。”
王栓子走近几步,邓琼也走近几步,王栓子知道他的怪脾气,不敢再往前了,隔了两三步,垂着眼回答。
账本上的每一笔账王栓子都能说得清楚,说得有条理,不论问到什么,他都能回答得上来。
张莺满意合上账本:“你平时不爱说话,但做事却很仔细,这个铺子有你看着,我就放心了。”
王栓子刚抬头笑,对上邓琼的眼神立即又低下头。
张莺觉得不对劲,转头去看,却瞧见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她瞅他一眼,回了屋里才算账:“你刚刚是不是吓唬人家栓子了?”
“我吓唬他干啥?娘子你冤枉我。”
“我冤枉你?那我们叫栓子来对对?”
邓琼撇撇嘴:“谁叫他要冲你笑的?”
“人家冲我笑你不乐意,人家凶我,对我不敬,你就高兴了?臭毛病,赶紧给我改了,再让我瞧见准给两巴掌。”
他是看不惯王栓子,但也知道人家真没啥坏心,他倒也没那么生气,凑去张莺身旁撒娇卖乖:“娘子,你这么凶干啥?你上回还说不能那么凶,要好好说的。”
“你前科太多,好好跟你说没用。”
“我哪儿有啥前科?”
“乱吃飞醋的前科。”张莺轻轻推开他,“歇一会儿准备弄饭吃了,别黏着我了。”
“不,我就要黏着你。”
张莺挣脱不了,只好随他去,幸好,还要准备下一场考试,他缠了两天,得继续读书了,终于是消停一些。
一个月后,州城放榜,张莺起了个大早,准备去州城里看看,刚出门,就被人拦住了。
“赵小姐,你咋一大早来了?”
“我爹说你相公考上了,我专程来转告你。”
“真的啊?你爹咋知道的?快,快进来说。”
赵小姐提着裙子高兴往里走:“我爹是听县令说的,县令是从州城那边得到的消息。”
张莺笑着给她倒水:“我还说去看看呢,没想到你先给我来了信,多谢你了。”
“不必多礼,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她喝了水,笑着问,“那你们是不是要去京城了?”
“既然考上了,那肯定就得去。听说京城离这儿很要一段路程,还是早走比较好,免得入冬下雪可就不好走了。”
“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
“最快也要后天吧?我们还得回趟村里,从村里回来就得去启程了。”
赵小姐蹙了蹙眉:“你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我腊月就要成亲了,以后也不在南县了。”
邓琼一直在旁边,一句话都没插进去,这个赵小姐每个月都要来一趟,一来就是大半日,东拉西扯什么事都聊,霸占着张莺不放,他生气也没办法,赌气回了里屋。
张莺没瞧见,还在跟人说话:“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爹都说不跟去京城,他就想留在这儿,以后见面的机会也是越来越少了。”
“我就只有你一个闺中好友,我爹又喜欢你,准许我时常来这里坐坐,你要是走了,我连说话的人也没了。”
“成亲了不是能出去跟各家的夫人们聚会吗?我听人家说,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是这样。”
“的确是可以多出去走动了,但都不是什么熟悉的人,心里未免还是会有些恐慌。”
张莺笑着宽慰:“人和人也不是一开始就熟悉的,多交往几回自然就熟悉了。你看我们先前也不熟悉,现在不是很熟了吗?”
“你和他们不一样。”赵小姐浅浅笑着,没有说出理由,“幸好他们家有丧事,拖了两年才成亲,我在家多待了两年,也和你多相处了两年。”
“可不能这么说。”张莺赶忙道,“他家的丧事对于他们家来说是坏事,你这话要是被人听去了,恐怕要闹矛盾的。”
赵小姐连连点头,郑重道:“我记下了,以后不会再口不择言了。”
“这样才对。我知道你们不是自由恋爱……”
“什么叫自由恋爱?”
“就是像我和邓琼这样,自己先看对眼了再在一块儿的。”张莺说着,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赵小姐笑道:“嗯,的确不是。”
“对,虽然你们不是自由恋爱,但既然决定了要成亲就要好好过,至少先努力试试,别把自己过得太惨。”
“我明白了,我会好好努力的。”
邓琼屋里又晃出来:“娘子,我们今天是不是得回村里去。”
赵小姐愣了下,轻声
道:“你们要忙的话就去吧,我也先回去了。”
“好,还是得多谢你给我们带信儿,等我们从村里回来再请你过来吃饭。”
“真的?”赵小姐腼腆笑笑,“张莺,你们走的时候,我去送你吧。”
“当然好啊,就是要看你爹同不同意了。”
“嗯,我先走了。”
张莺将人送出去,快速回到屋里,收拾收拾行李:“你说的对,咱们得早点儿回去,给我爹报个信儿,也去你爹娘那儿走一趟,还有里正乡绅也都得去。”
邓琼凑过去黏住她:“娘子……”
“啥娘子娘子的,赶紧收拾东西,听说北方冷得厉害,咱们不走点儿走,赶上冬天路结冰了可就走不了了。”
“是不是要准备礼盒?我去让他们准备礼盒,多准备几份,以备不时之需。”
张莺欣慰点头:“孺子可教,赶紧去。”
邓琼笑了笑,和人把礼盒准备好,搭车往村里去,走到一半,刚好跟张钊碰上,又一同坐着牛车走。
“你们从哪儿得到的信儿?这么快?”
“是从录事家的小姐那儿知道的,她晌午就来跟我说了。”
“那知道雷明焕的不?”
“那不知道,也没想起来问,他们去州城了吗?”
“去了,昨儿就去了。不知道就算了,也不打紧,反正他们会去看的。”
张莺清点完车上的东西,好好盘算了一番,道:“这会儿村里的人应该还没得到信儿,我和邓琼先回邓家,先把他们摆平了,稍晚一些再去拜访里正乡绅。”
张钊点头:“好,你们只管去。”
邓家的人像是还没得到信儿,也没想到他们现在会回来,纷纷惊讶迎来。
“老三、老三媳妇儿,你们咋回来了?”王氏冲在最前面,“这拿的是啥?来来来,我给你们拿。”
“给我放屋里去。”张莺吩咐。
没哪个敢多嘴,就连马氏也是笑呵呵的:“老三,你是不是得到信儿了,考上了?”
张莺瞥她一眼:“我们要去歇一会儿,别吵。”
她一噎:“你神气啥?又不是你考上了。”
邓琼开口:“没有娘子,我也考不上,我能考上,全是娘子的功劳,谁对我娘子不好,就是对我不好。”
马氏连忙笑着赔不是:“是是是,我不该那么说,我这不是做买卖亏了钱,心情不大好吗?老三,你快说说,你是不是真考上了?”
“心情不好就能对我娘子甩脸色?那下回你心情再不好了是不是还要对我娘子动手?”邓琼朝马氏跟邓财看去,“哦,我想起来了,你们从前就要对我娘子吆三喝四的,好几回都想对她动手来着。”
马氏咽了口唾液:“那、那话不能这么说啊……”
“那要咋说?不巧,我记性好,你们干得一桩桩一件件我都记得,那些欺负过我娘子的人最好祈祷我考不上,否则将来有的他们受的。”邓琼牵着张莺,越过他们往西侧屋去。
马氏打了个寒颤,朝他们的背影看一眼,小声道:“你说他这是啥意思?”
“啥意思?他早就说过要和我们断绝关系,你听不明白?还眼巴巴凑上去,人家理你吗?”邓财来气得很。
马氏也火大:“你朝我嚷嚷啥?那不是怪你没有本事?你要是有能耐能考上举,我还用这么费劲巴拉地去讨好别人?”
“我没本事?你就有本事了?你有本事你现在去找个有本事的去,你敢吗?”
王氏听着外面的吵闹声,连忙跟邓琼求情:“三儿,娘知道错了,娘从前不该那么对你媳妇儿,是娘猪油蒙了心……”
“娘,您说啥呢?再咋样你也是我娘,我不会不管你的。”
“那、那你是不是考上了?”
邓琼微微点头:“当然,我这回回来就是来跟你和爹告别,过几天就要去京城了。”
“去京城?”王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声道,“三儿,三儿,你带娘一起去京城吧?娘以后给你们当牛做马伺候你们。”
“这不行,盘缠不够。”
“娘吃得少,娘不花钱。”王氏又看向张莺,一把鼻涕一把泪,“老三媳妇儿,我知道,三儿最听你的话,你帮我求求三儿,就带娘一块儿去吧。你也听见了,老二两口子整天不是吵就是打,还亏了好多钱,老本儿都被他们亏完了,这家里是真过不下去了。”
邓琼道:“大哥二哥不是还在吗?”
“你们大哥就是个憨包!说了多少回了不要再管老二他们了,他非要管,挣的那几个子儿全给老二他们还债了。”
“娘从前不是挺厉害的吗?把二哥二嫂治得服服帖帖的,现在咋不行了呢?”
“我、我……”她哭得稀里哗啦,“老三,你要是不管娘,娘就只能一头撞死在这儿了。”
张莺瞅她一眼:“要死就死去,活了这么多年了也该死了,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了,你最好赶紧去。”
她一下噤了声,哭声都不敢放出来。
“我告诉你,不论咋样,我都不可能同意带你去京城,你要是再哭天喊地的,别说是不带你去京城了,等你老了也不管你。”
王氏求不动她,又去看邓琼:“三儿……”
邓琼嗓音温温柔柔,说话不紧不慢:“娘,我都说了,咱们家里穷,没办法带您一起去京城,您非不听,还要哭哭啼啼的,还要以死相逼,一会儿真把我娘子惹生气了,以后可就真不管你了。”
王氏没招了,只能退而求其次:“三儿,你以后真的不会不管我是吗?”
“我都已经跟您说过了,您要是还不信,那我也没法儿了。”
“我信,我信,我不吵你们了,我去给你们煮饭。”王氏后退几步,悄声出了门。
邓财就在外面等着,朝她走去:“我都给你说了,老三他就是个披着羊皮的狼,他恨死我们一家了,早巴不得我们死,你还眼巴巴地凑过去,现在高兴了?人家根本就不理你!”
王氏也气得慌:“老三就算是狼,那也是一头有本事的狼?你呢?你看看自己,你们非闹着把钱要回去,咋样?半年不到就败光了!还不如在我手里,至少还存下了些!”
“好好好,你就看看他以后会不会管你,怕不是老了死了连口棺材钱都不愿意出!到时候你可别来找我!”
“我就算是找老大两口子也不会来找你!”
马氏忍不住加入战场:“你个老东西,要不是你从前总在我们之间挑事儿,我和老二现在也不会过得这样,你还嫌弃起我们来了?就你拿着我们的钱,自己偷偷吃好的,给我们吃差的这事儿,你说出去听听,你好意思不?”
“你们的钱?你干过几天活儿?挣过几个钱?就连下个地都要装病,你好意思说你的钱?那是我儿子挣的钱,儿子孝敬老子,那是天经地义!”
“你个老不死的你。”马氏撸着袖子就要上。
陈氏赶忙出来劝架:“都消停消停,老三要是考上了,那村里人都是要来的,再这么吵下去不是让人看笑话吗?”
“看笑话就看笑话,家里的笑话那么多,也不缺这一个了!”
张莺和邓琼趴在窗缝边看,小声道:“咋办?去不去拦?一会儿里正他们说不定真要过来。”
“不拦,让他们看看才好。”
他们不看到怎么知道他家里的情况?不知道他家里的情况怎么同情他?不同情他以后怎么站在他这一边?他就是要家丑外扬。
黄昏前,村里的人果然都来了,王氏、马氏邓财还在吵,还是陈氏先瞧见人,连忙劝阻。
“里正,您来了,快里面请。”
里正家就在村子的中心,村里发生了啥事儿他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这些年邓家是啥样的,他也是一清二楚的,可今儿来得不止他,还有附近的几个乡绅,他脸上多多少少有些挂不住。
王氏瞧见,马氏也瞧见,一下全不敢闹了,安安分分站好。
里长朝陈氏看去:“我们是来给邓举人道贺的,听人说他下午回来了,不知道现在在
不在家里?”
“在在,在屋里,我去喊。”陈氏快步跑到西屋前,拍拍房门,“老三,里正来了。”
邓琼和张莺早听见了,这会儿才开门出去:“里正。”
“在屋里休息呢?”里正笑着朝他走来,“城里来信了,说你考上了,我和附近的几位乡绅一起来给你道贺。”
“多谢里正,多谢各位乡绅。”邓琼朝几人行礼。
里正满意点头:“你和你媳妇儿一起去我家里吃晚饭吧,这几位乡绅也想和你聊聊。”
“好,多谢里正。”
“谢什么?你们还要再收拾收拾吗?要不用收拾,现在就跟我们一块儿走吧。”
“没什么要收拾的,里正乡绅,你们先请。”
“一起走一起走。”
那几位乡绅中,有两位是先前见过的,还有两位从前不相熟,里正笑着给他引见,一路聊聊谈谈往里正家里去。
到了里正家,几个人更是几乎将他团团围住,一会儿问这一会儿问那,聊到月亮高挂才各自离去。
第二天一早,里正叫人送了钱来。
“我的天啊,一百两银子,都够我们家用多久了?”马氏看着桌子上的钱,眼睛都直了。
张莺瞥她一眼,用布袋子将那些银子一兜,冷声道:“这是几个乡绅给邓琼进京赶考的路费,你不会连这钱都想占吧?”
“我……”她撇了撇嘴,小声道,“老三从前可没给家里挣过一分钱,如今有钱了,一分都不给家里,未免说不过去吧?”
“自打我跟他成亲以来,不知道在他身上花了多少银子,要说回报,也该先回报我吧?”张莺一拎银子转头就走,“平时不咋地,有钱了第一个开口要,亏你也好意思。”
“你!”马氏要追上去。
王氏赶紧拉住她:“你又想干啥?那是老三去京城的盘缠,你这个做嫂子的有啥资格要?”
一言不合,两人又吵起来,张莺拎上东西和邓琼快速往外面去。
王氏瞧见又追出来:“老三媳妇儿,你们去哪儿啊?”
“人家拿了钱,不得去回个礼?你问啥问?好好在家干活就行。”张莺没好气回她一句,继续往外面走。
他们前脚刚走不久,里正后脚就上门了。
王氏原本和马氏还在吵架,见里正来,赶紧各自站好,请人上座。
“不用给我倒水,我今天不是来喝水的,我要跟你们说说邓琼的事,这原本是你们家的家事,我不好开口的,可你们那一出实在是太丢人现眼了,几个乡绅看过后脸色都不好看。邓琼现在是举人了,就算是这回去京城考不上进士,那回来也能谋个差事做,你们整天这么闹,丢的是他的人!是我们长东村的人!”
里正算是这一方的大官儿了,平时村里的大事小事都是他来主导,因此村中众人对他很是尊敬,邓财平时也是敬着避着的,可和邓琼争执上火,此刻有些口不择言。
“他考上了我们没沾一点儿光,现在还要为他考虑不成?”
里正一下垮了脸:“有你这样当哥哥的吗?你听听你说的这是啥话?怪不得他不愿意跟你亲近,平时看不着人的地方还不知道你咋呛他!我家里要是能出一个举人,那兄弟伙儿的都要尊敬着,你们家这是啥家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