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上,张钊低声道:“你们又在闹什么?他早上饭也没吃,这还要赶路,不吃饭咋能行?”
“不吃就不吃,管他干啥?他是不饿,饿了就知道吃了。”张莺没好气道。
“话也不能这样说,他先前身体就不好,别又一不小心落下啥病根儿,到时候心疼得还是你。”
“我才不心疼,我看他现在结实得很。”
张钊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道:“算了,你们自己的事儿,我不管了,想咋样就咋样吧。”
张莺低着头也不说话,掐着手里的狗尾巴草,扔得一路都是。
车不往州城走,径直朝北面行,是一个她没有去过的地方,可她没什么心思欣赏陌生的风景,一路低着头,傍晚时分抵达驿馆时,她才稍稍回神,等邓琼跟驿馆报告完,抱着行李朝厢房的方向走,进了门,两人还是谁都不理谁。
不久,张钊和王桩子来敲门:“驿馆的晚饭好了,出来吃饭吧。”
张莺这才瞥邓琼一眼,冷声道:“吃饭。”
邓琼像是在椅子上入定了,一动不动。
“不吃算了!”张莺刚消下去的火气又冲下来,夺门而出,重重甩回去,“我们自己去吃。”
张钊皱了皱眉:“他还是不吃饭吗?他中午就一口干粮都没吃,这会儿再不吃咋受得了,我去喊他。”
“爹!你不用去,他不会领情的!”张莺把张钊拉走,“我们自己去吃,不用管他。”
张钊重重叹息一声:“你们到底是为啥事儿吵架?再严重的事也不能不吃饭啊。”
“不是我和他吵,是他在和我置气,你们还看不出来吗?”张莺重重对齐筷子,往碗里夹了几大筷子菜,端着向嘴里赶,“这菜味道还不错,赶紧吃,明天中午可又要吃干粮了。”
王桩子跟张钊对视一眼,低着头默默扒饭。
张莺一口也没给邓琼留,她知道,她回到屋里后邓琼还会是那副死样子,果不其然,不仅是那副死样子,还把被子抱去了榻上,看着是要分开睡。
分开睡就分开睡!
张莺咬了咬牙,简单洗漱后,将帐子一拉,第二天再住驿馆时直接朝管事的道:“要三间房。”
王桩子疑惑道:“不用三间吧?我和张叔昨晚睡得挺好的。”
张莺大步走出去:“是我和他分开住,不是你和我爹。”
“啊?”王桩子追上去,“为啥啊?”
“不用你管!”张莺进了厢房,重重甩上门。
王桩子满脸委屈:“他们吵架骂我干啥?”
张钊拍拍他的肩:“少说几句吧。”
这回估计得吵一阵子。
好几天,他们互相不搭理,不睡在一间房里,邓琼也不吃饭,王桩子看他那张苍白的脸,都怕他一下昏厥过去就醒不过来了,但张莺还是没有服软,像是和人硬杠上了。
没两天,中午下车时,邓琼真昏了过去,摔倒在地上。
“嘭!”
张莺惊慌一瞬,快步跑去,跪在地上将人扶起:“邓琼!邓琼!”
王桩子和张钊也赶紧围过去:“肯定是饿的!”
“水!”张莺要过水壶,往邓琼嘴里灌了些,皱着眉头问,“他就没自己偷偷在车里吃点儿东西吗?你们那个车上不是也放了点心的吗?”
“没,他水都没喝过几口……”
张莺呼出一口浊气:“你去架柴火煮点儿稀饭,快点儿!”
他们带了小锅,只是平时不咋用,王桩子快速找出来,随意在两旁找了些树枝就地生火。
煮稀饭慢,但米汤快,张莺先要了小碗米汤,慢慢灌进邓琼口中。
他是饿晕了,没了意识都能把米汤喝下去,喝完脸色立即好看不少,没多久,双眼也缓缓睁开,瞧清跟前的人。
张莺一直盯着他,看着他睁眼,松了口气,将他缓缓扶起:“终于醒了,起来吃点儿稀饭。”
他也不犟了,靠在车轮上,一勺一勺吃着人送来的稀饭。
“你饿了太久了,不敢吃什么油腻的东西,你先喝点儿稀饭,下午多喝点儿水,晚上去了驿馆再弄点儿好吃的。”
“嗯。”他低垂着眼。
“桩子煮了不少稀饭,你多吃点儿。”
王桩子和张钊在一旁偷偷张望,也不敢上前,怕他们又吵起来,殃及池鱼。
喝下三碗稀饭,邓琼能站起来了,张莺扶着他上了马车,王桩子收拾好东西,继续出发。
中午耽搁了片刻,晚上抵达驿馆时天已微微暗下来,王桩子叫了饭,邓琼也没说不吃的话,和他们坐在一起,终于是动了筷子。
张莺往他碗里夹菜:“这些清淡,你多吃点儿。”
他不说话,沉默地吃着。
王桩子和张钊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都在心里思忖,这两人晚上还分不分开睡了。
刚好,管事的过来问:“这位举人,你们要几间房啊?”
张莺随口回答:“两间就够了。”
王桩子和张钊对视一眼,又赶紧低头,快速吃完饭要离开:“我和张叔先回去了啊,老大你们慢慢吃,有啥事儿喊我就行。”
“嗯。”张莺随口应一声,继续往邓琼碗里夹菜。
一个夹,一个吃,谁也没说话,进了厢房,张莺默默铺好床,拎来洗漱的水,倒进盆里,这才小声道:“洗洗睡吧。”
“嗯。”邓琼默默洗漱完,在床上躺好,空出半床被子。
张莺把他空出来的半床被子推了推,抱了一床新被子来,吹了灯,在他身旁躺下。
这几天每天都要赶一整日的路,还要跟老张和王桩子换班赶车,今天邓琼还出了事,她实在累得厉害,没心情再思考什么,没多久就睡着了。
夜半,她低吟一声,恍然醒来,潮红着脸朝拱起的被子看去,沙哑着嗓子问:“邓琼,你干什么?”
被子掀开一半,露出他漆黑的发顶。
张莺咬着唇,收紧双腿,推推他的脑袋:“邓琼,你干嘛呀,你赶紧起来。”
他似乎听不见,只有舌尖仍旧在动。
张莺推不动他,只能紧紧咬着唇,尽量不发出一点儿声音,进京赶考的人不少,隔壁的几间屋子几乎没空着,真有什么动静恐怕都能听见。
她忍住眼前花白,不久,绚丽一瞬,她紧紧抓住褥子,大口喘息几声,可气还没喘匀,人忽然又过来抱住她。
“咋了?”话音刚落,淅淅沥沥的泪便往她脖颈上涌,她微愣,又问,“相公,你咋了?”
“娘子是不是不要我了?”邓琼哽咽道。
张莺摸摸他的背,把被子给他拉上:“明明是你先不理我的,还要睡去榻上,现在还来倒打一耙。”
“我没有,是娘子,娘子要和那个赵小姐睡在一块儿,我等了娘子一个晚上,娘子一点儿不心疼我,还凶我。”
“我不是跟你说了,让你早些睡,你不睡就算了,还非要站在外面等着。天原本就冷,你那样站一夜不是故意作闹是什么?我就知道你又是在乱吃飞醋,所以才生气。”
“我没有,我没有乱吃飞醋,是她要抢走你,她要把你从我身边抢走,她家里那样有钱,她爹那么疼爱她,可她还嫌不够,还要跟我抢娘子。”
张莺叹息一声,连忙轻轻拍打他的背:“我和她只是好朋友,我们才是最重要的人啊,我咋可能被她抢走?唉,我有时候真的不知道你在想啥,我看到你在外面站一整夜我真的好生气,看到你不吃饭我更生气,你用这个来逼我来威胁我,我真的没法儿不生气。”
“所以娘子就不管我了,就看我饿着。”
“你自己都不爱惜你自己,还要让我爱惜你吗?”
他哭得更厉害了:“我还以为娘子无论如何都会在意我,天底下就只有娘子会这样在意我了,可是现在没有了。”
张莺心软了,瞬间就什么狠话都说不出了:“你以为我不心疼吗?可你太倔了,太无理取闹了,我再纵容你,你以后会更加蹬鼻子上脸。”
“你不爱我了?是不是?”
“我要是不爱你,刚才就应该一脚把你踹开。”张莺摸摸他的头,叹息一声,“你大晚上不睡,那样干啥?你今天刚晕倒过,应该好好休息。”
他吸着鼻子道:“我想求娘子理理我。”
“明明是你先不理我。”张莺埋怨一句,捧起他的脸,将他脸上的眼泪抹去,“这就是你的办法?”
“嗯,我除了这个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说着,眼泪又要掉下来。
张莺彻底心疼了:“谁说的?在我心里什么都好,聪敏勤快。”
“娘子不是觉得我爱无理取闹吗?”
“那的确是,不过你也有很多优点,不是像你说的那样一无是处。”张莺推推他,“我去把灯点上。”
他坐起来,凌乱的长发散落披在肩上,烛光亮起,正好照在他红肿的眼眸上。
张莺凑过去亲他一口,握住他的手轻声细语:“以后不许吃这种飞醋了,好不好?”
“我也不想,可是娘子去和她睡,不和我睡,我很难过,我控制不住自己,就算是不站一整夜,我也睡不着。”
张莺无奈摸摸他的脸:“你一天到晚都想啥呢?我和她只是好朋友啊,读书人不也有抵足而眠?和对你的感情是不一样的。”
他委屈道:“我没有可以抵足而眠的好友,我也不需要,我只要娘子。”
“你……”张莺想骂他,可看到他眼角的泪珠又心疼了,“也不怪你,你从小就没有朋友,你爹娘对你也不好,所以你不能明白这些感情也正常。”
“娘子。”他抱住她,依偎在她肩上,“那娘子还怪我吗?”
“我不怪你了,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说改就能改的,但你要答应我,往后不许再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威胁我了,好吗?”
他弯起唇,整个人都泡进蜜罐子里了:“好。”
张莺亲亲他的脸颊,小声又问:“你要不要漱漱口?”
“不用,不难吃。”
张莺脸骤然绯红,又忍不住好奇:“什么味道?”
邓琼笑着凑过去亲她:“淡淡的咸味。”
她也笑着抱住他:“笨蛋小琼,我爱你。”
“娘子,我也爱你。”
蜡烛燃尽,最后一截勉强闪烁,照亮她鼻尖上细密的汗珠,邓琼低头,在她鼻尖上轻轻啄吻。
她笑得鼻子微微皱起来,指尖点点他的脸颊,悄声道:“舒服了?”
“嗯。”
“那早点儿睡吧,不早了。”
“我要抱着娘子睡。”他双手双脚都缠过来,像一条巨蟒紧紧拥着他。
翌日早,王桩子看着他们牵着手出门,长舒一口气,自语一句:“终于雨过天晴了。”
“嘟囔啥呢?”张莺朝他看去,“驿馆有早饭吃吗?”
王桩子笑着连声应:“有有有,我刚刚去看过了,稀饭面条都有,看老大想吃啥,我这就跟人说去。”
“一起去就是,天渐冷了,这两天要是路过城里,都买两身厚衣裳,免得生病。”
王桩子兴高采烈欢呼:“太好了,总算是要添置新衣裳了,这两日早上赶车都冻得手疼。”
“那你咋不早说?吃完饭你就问问驿馆,看看有没有人卖手衣,多买几双,我来付钱。”
“谢谢老大!”
“路上还是还冷,需要啥你只管跟我说,你是跟我一起出来的,我总不能让你生病。”
“嘿嘿,这不是您跟姑爷闹矛盾,我不敢出声儿吗?只要你们不吵架,我以后肯定就说。”
张莺看他一眼,抿了抿唇:“行了,吃你的饭去,天黑得越发早了,不早点儿走,晚上可赶不到下一个地方。”
他咧着嘴笑着,端了碗筷来:“姑爷,您是吃面还是吃稀饭?”
邓琼瞥他一眼:“吃你的去,我自己盛。”
王桩子一点儿不怕,还冲他乐:“好嘞。”
越往北走,天果然越发冷,幸而出发得早,还没到一年中最冷的时候,还勉强能承受。越往北走,路上的举子也越发多,驿馆里经常有人遇见聚在一起闲话,张莺总推推邓琼,让他也去结识些青年才俊,可他总不愿意,张莺也不好再多说。
抵达京城城门,碧空如洗,万里无云,远远就能看见高耸的城墙和长长的队伍,张莺往前张望着,叹息一声:“早着呢,不知道啥时候才能进去。”
“不着急,这么久都走过来了,还怕这一会儿?”张钊宽慰,“刚好今天天不错,在这儿晒晒太阳也好。”
张莺又坐回去:“也是,幸好今天天气不错,你们都饿不饿?要不吃点儿点心吧?”
“不饿,刚吃完早饭没多久。”王桩子在后面牛车上回答。
“那行,那等着去京城里吃,就是不知道京城里的东西贵不贵。”
“肯定贵。”这会儿队伍堵得动都不动了,王桩子干脆跳下车,站在地上跟他们说话,“我看咱们到时候还是随便吃点儿,等找到落脚的地方再说。”
张莺笑着道:“只要你们不介意就行,我们进了城就去找房伢子,多找几个,多看几家,免得被人坑了,估计得花几日功夫呢。”
“不着急,姑爷不是还要去什么报道吗?老大和他去,我跟张叔去寻房伢子就行。”
张钊也道:“对,我和桩子去找,看房子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看。”
“也行,那咱们就兵分两路,尽快在京城落脚。”
排了快一个时辰的队,进城门时几人都饿坏了,在路边的摊子上吃了汤饼,进了驿馆放下行李,分成两路,各自忙碌。
张莺和邓琼去报到完,王桩子和张钊也寻到房伢子,第二天一早一起去看房子,一整日下来都没个结果。
“唉,我想过京城的房子贵,没想到这么贵,一个巴掌大的院子一年都要三四十两,那个天井小得雨都掉不下来。”张莺满脸忧愁。
王桩子道:“那倒不是,雨还是能落下来的。”
邓琼瞅他一眼,朝张莺道:“娘子,你是咋想的?”
“我也不知道,那个小天井我不喜欢,太小了,日头都照不进屋里去,可想要更大的院子又贵,恐怕年租要得要七八十两。”
“里正不是给我们拿了一百两吗?还有县衙里给的路费,租个大点儿的也行。”
“不行,我们现在一年都赚不到一百两,光租房子就要七八十年,还有吃喝拉撒,迟早要入不敷出。”张莺扔下手中的野菜,站起身来,拍拍手上的灰,“算了,就那个天井房子吧,那已经比很多房子要好了,咱们不能没本事还要享受。”
王桩子跟着起来:“老大,东边的屋子日头好,您和姑爷睡那个屋,我睡西屋就成,反正我也不喜欢晒太阳。”
张莺又笑起来:“其实我刚才那话也是夸张了些,也不至于晒不到日头,就是院子太小了,想想在长东的房子,在南县的房子,总觉得有点儿落差。不过,这里是京城,什么都贵。”
“娘子,我会好好考的,会让你住上大房子。”邓琼一脸严肃。
张莺笑着拍拍他的肩:“京城的房租已经不是一般贵了,住不上也是意料之中,你别想那样多,说不定你考上会被分去别的地方呢。行了,咱们现在去把那个房子租下来,现在搬过去,也少交一天住驿馆的钱。”
天井小院在一条小巷子里,一整条巷子,小院挨着小院,从巷子走进去,能听进四面八方传来的说笑声。
院子门刚刚能将马车拉进去,但院子里停不下两辆,张钊和王桩子迅速腾空马车,将车竖去杂物间里,又去拉牛车,张莺和邓琼则是将马和牛拉去牲畜棚里,往槽里扔些草料和水。
“老大,你们睡东边这间,这里日头好
,我睡厨房对面,张叔就睡老大你们对面的屋子吧?咋样?”王桩子要收拾行李。
张莺也跟邓琼过去收拾:“行,我们没问题。”
“我和桩子睡一个屋吧,免得还要烧两个炕,浪费柴火,现在不像以前了,柴火都要靠买的。”
张莺原本高兴了些,听这话,又开始叹气:“我看京城也没什么好的,什么东西都贵,天也干燥得很,我手上都有点儿起皮了。”
邓琼翻翻行李,道:“带了膏子的,晚上我给娘子抹。”
张钊和王桩子只当做没听见,搬着行李去摆放,还好,他们的行李不算多,这个小宅子还能放下。
收拾完,做一顿热乎的饭菜,搬家仪式算是完成了。北方的冬夜尤其冷,风拍打着窗子,呼呼地吹,进了屋就不想再出去。
烛光晃晃亮着,张莺挽着衣袖喝水,邓琼盘腿坐在炕上给她抹膏子。
“这里实在太干了,幸好前两日下过雨,土里还是湿的,再晴两天,不知道会有多干。”
“娘子,你难受吗?”
“有点儿,感觉有些吸不上气。”
邓琼放下膏子,跨下炕:“我去拎水和炉子来。”
“拎那干啥?”张莺转头去看,只瞧见他的背影。
他拎了炉子和水壶,手里还提着一桶水,将炉子往地上一放,从炕里掏出几根烧着的柴火放进去,把壶放上去,擦了手回到炕上。
张莺好奇看:“这是弄啥?”
“水烧开了有水汽,应该会好一点儿。”邓琼弯弯唇,拿着膏子继续给她涂抹。
她翘起嘴角:“明天你要不要去拜访老先生给你介绍过卫先生?咱们也没什么好给人拿的,我明天自己做点儿好吃的,咱们拎上去拜访。”
“好。”邓琼低声道,“娘子,这个宅子太小了,以后我挣钱了,让娘子住大的。”
“你现在不用想这个,先准备考试就好,至于这宅子,我们或许也住不久,你要是被分到什么县城做官了,咱们在小县城里还是可以住大房子的嘛。”
“娘子,是不是不喜欢京城?”
张莺点点头:“嗯,这里的城墙好高,太庄严,我不喜欢。”
邓琼在她脸上亲了亲:“娘子,以我的水平大概也就能中个进士,进不了前三甲,也不用留在京城做官,我们往后肯定不用待在这里,大概也是去个什么县城里,到时候我就给娘子买一个很大的宅子,院子里都能晒到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