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桩子,你帮我把鸡腿肉切成小块,猪瘦肉切成小条。”她边说边倒了牛乳面粉搅拌。
她猜这个五少爷就是个小孩,平时忌口太多,吃得饭菜都没滋没味的,所以胃口才不好,那她就给他弄点儿有味儿的,反正做差了也影响啥。
王桩子平时在家也天天给她打下手,这会儿配合起来默契得很,一点儿时间都没耽搁,快速将一餐饭做好。
管事的婶子看着他们盘子放着的小吃,皱了皱眉头,还是通过了,让丫鬟盖上食盒,往外面拿。
一个个食盒拎出去,小厨房里也空下来,两个婆子搬来一大锅面,管事的道:“府上管你们的午饭,你们自己盛吧,吃完就在这儿等着,结果出来了我会来通知你们。”
在这样气派的府宅上,一群人谁也不敢造次,排着长队一个挨一个去盛饭,盛完端去自己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吃着。
“老大,这面味道还可以。”王桩子小声道。
“嗯,是挺好吃的,慢慢吃,我看还得等段时间。”
如她所料,等了差不多半个时辰,隔壁主厨房里都没动静儿了,管事的婶子才又出现,将他们叫出门。
“你们几个,给他们十文钱的路费和辛苦费,送他们出去。”管事的指着人吩咐,跟在她身旁稍年轻些的丫鬟上前分别给了钱。
待丫鬟发完,管事的又朝后面几个道:“你们也走。”
张莺站在最后,已经准备领那十文钱了,管事的却突然走到了她跟前:“你们两个跟我来。”
她微愣,和王桩子对视一眼,跟着管事的往前走了走,到了厨房小院的另一间屋子里。
这间屋子没有摆放厨房用具,堆了些杂货,还有桌子椅子,管事的在桌子前坐下,将桌上放着的纸往前推了推:“将这个签了。”
张莺上前一步,朝纸张看去,喃喃念:“契书?”
王桩子也凑去看一眼,连忙道:“我老大不能来你们这儿当佣人,她不能卖身的!”
管事的看他一眼,不客气道:“你看好了,这是活契,往后你们也能赎身的,上面还写得清清楚楚,会给你们最大自由,除了要你们给五少爷做饭,伺候五少爷外,不需要你们做别的,已经很宽厚了。”
“我看见了。”张莺后退两步,“可我就是来做饭的,不想给人当什么下人,这个差事我们不要了,告辞。”
她说完转头就走,管事的怔愣片刻,立即起身去追:“等等!”
“还有什么事吗?”她停步回头。
“你们有什么想法,可以跟我说说,我会帮你们转达给主人家。”
张莺略一思忖,转身道:“我来之前以为我就是来做饭的,只做饭,不去其它地方不做其它的事不在这里过夜不签卖身契。我家里还有人,我每天只能过来煮午饭,我要在天黑之前回家。当然,如果你们不介意,晚饭我可以提前准备,要是你们的少爷起得晚,早饭来得及,我也可以做。”
管事的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但还
是点了头:“好,你们在这里稍事歇息,我去问问,很快就回。”
张莺也没打算他们能同意,但这片刻的功夫她还是等得起的,反正现在还早,不会耽搁他们回家的时辰。
又是等了许久,管事的又拿了张契书来,卖身契换成了雇工契,上面将她所说的内容明明确确地写上了,还补充了一句,准许她随时离开
她仔细看了几遍,确认没有问题,在上面签字画押:“我的路引没带,能明天拿过来吗?”
“可以。”管事的将契书收好,“你明日何时能来?”
“我家离这里有些远,我坐车来,大概需要半个多时辰,我九点之前到,能行吗?”
“我们少爷说了,你十点前来就好。”
“多谢,那我们今天就先走了,明日会按时来。”
管事抬手相邀,态度比先前好了许多:“这边请。”
他们又从后门出去,看见外面飞扬着尘土的路面,张莺却是松了口气:“这回咱们可不能绕路了,不然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走出去。”
“老大,咱们明天坐马车来,这太难走了。”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就是你早上要送邓琼,回来后又得送我,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晚上早点儿睡就行了,嘿嘿。”
张莺拍了拍他的肩,也笑了笑。
邓琼听见开门声,立即起身迎来:“娘子,你们再不回来,我就要去找你们了。”
“日头都还没落呢,你着急什么?”张莺笑着牵住他的手,“你问过卫先生了?”
“嗯,问过了,那个孟家好像有什么爵位,家里好些人在当官,反正挺显赫的,住的地方也是些有权有势的人家才能住的。”邓琼说完又问,“娘子,你们今天去咋样?他们有没有刁难你。”
“姑爷你不知道,那家的下人可神气了,鼻孔都快朝天了。”王桩子不服气道。
邓琼眉头一皱:“真的?”
张莺瞅王桩子一眼,解释:“别听他胡说,人家就是没那么热情,这也正常。和我们一起去应聘的有好些人呢,他们每天都要应付那么多人,肯定没力气一直热情。”
“嗯。”邓琼点点头,“那娘子要去那里挣钱吗?”
“要去,已经跟人签下契书了,明天就过去,只用做午饭和晚饭,可以不用起那么早。”
“那就好,京城这么冷,你起那么早咋受得了?要是要早起,那就不去了。”
张莺觉得好笑:“你都能起那么早,我不能?我比你可结实多了,我从小到大都没生过什么病。”
“那也不行,我心疼。”邓琼小声说完,又道,“娘子,你们吃午饭了吗?我已经把饭煮上了,弄两个菜就能吃,你歇一会儿,我去弄。”
“那我去收拾收拾这两天的脏衣裳抱去洗。”
她要洗的是她和邓琼的贴身衣裳,王桩子也不好说什么帮忙的话,先前说时就被邓琼骂了,便去厨房拎热水,让她用热水洗。
邓琼看他进了厨房,又单独问:“孟家的人好相处吗?他们真的没有欺负张莺?”
“他们一开始是挺神气的,但老大的饭菜一做好,他们家的主人特别满意,他们就不神气了,还特别客气。”
“做的啥?”
“酥肉、鸡块、薯条、面包还有果酱,反正都是老大在家里做过的,除了那个牛乳做的喝的。”
“咋做的是这些?是给谁吃的?”
“听厨房管事的说是他们家的五少爷,好像是个小孩儿,嘴刁得很,原本他们家的人还想要老大签卖身契、做下人,但老大没同意,他们就只签了雇工契。幸好老大没跟我在一块儿,跟你在一块儿了,就凭你举人的身份,谁敢叫老大做下人?嘿嘿。”
邓琼瞅他一眼:“滚。”
他一脸委屈:“我这是在夸你呢,你凶我干啥?”
“用你夸?赶紧多拎点儿热水出去,这个天儿用冷水洗衣裳还不得冻坏了?”
“哦哦哦,我这就拎。”他已经拎过一桶热水了,听了邓琼的话,又多拎了两桶出去,倒进洗衣裳的大盆里。
张莺奇怪看他一眼:“弄这么热干啥?不浪费热水啊?”
他更委屈了:“是姑爷让我拎的,老大你骂他去。”
张莺闭了闭嘴:“算了算了,你有没有啥衣裳要洗,也顺手洗了,我看邓琼那边也不用你帮忙。”
“哦。”他不情不愿也翻出盆子洗衣裳。
冬天衣裳不容易干,他们马上又要有活儿干了,是得趁着天好都收拾收拾,免得没时间洗,没得换。
没两天,天果然阴下来,天亮得也越发弯,寒风呼呼得吹,从家里到孟府冷得不得了,幸好是在厨房干活,有灶有火,稍稍烤一会儿就能暖和起来。
孟府的活儿比她想象得要轻松一些,他们不用跟主厨房的那些人在一块儿,就在侧边的小厨房里单独做事,孟家的五少爷也从不为难人,很少提什么要求,她做什么他就吃什么,倒还挺自在。
待了段时日,他们常出入,和主厨的那些人也熟了,还时不时能凑在一块儿说说话,八卦八卦府上的事,有几回也撞见过穿着讲究的,她还以为是孟府的夫人小姐,听人说才知道那也是个下人,只是受主人家喜欢,所以比一般的丫鬟要气派些。
“我算是见了世面了,你没看到,那个丫鬟穿得有多好,幸好我没乱喊人,否则就要得罪人了。”她绘声绘色说给邓琼听,“说是丫鬟,可一看就不是干活的人,手上戴着首饰,特别是指甲,染得红红的,可好看了。”
邓琼弯着唇,搂着她:“娘子羡慕吗?”
“也不是羡慕,我就是觉得很稀奇,他们家应该很有钱很有钱,已经不是一般有钱了。”
邓琼笑着在她额头亲了亲:“娘子,我们以后也会有钱的。”
“其实也不用像他们家那样有钱,咱们能住个有院子的房子就行了,就和咱们在南县的一样。”
“好,我记下了。”
翌日,邓琼从外面买了干凤仙花瓣回来。
晚上,他给她抹完膏子,拿出砸好的花汁:“娘子,我给你染指甲。”
“啊?这是啥?”张莺疑惑着将手伸出去。
邓琼握住她的手,拿着纸片对准她的手指,裁剪出她指甲的模样,盖在她指尖上:“凤仙花,娘子不是说人家的红指甲好看吗?”
“哎呀,我就是随口提了句,你还真放在心上了啊。”她嘴上这样说,眼眸却笑得弯起来,“那你弄这个纸片做啥?”
“遮盖住娘子的手指,免得染到手上。”邓琼将花汁轻轻涂抹在她指甲上,用布条裹住,轻轻系起来。
烛光下,他认真的神色一览无遗。
张莺看看他,又看看自己被包裹住的指尖,弯起的眼眸不曾放下过。
他把她的十指包裹住,又去捉她的脚腕。
“干啥?”张莺下意识瑟缩。
他没有拦,只道:“花汁还有一些,不要浪费了。”
“那行。”张莺咧开嘴,又把足尖递回去。
邓琼翘着嘴角,握住她的足,仔仔细细又给她的脚指甲上涂满。
“好了?”
“嗯。”邓琼笑着将她的足底放在脸上蹭蹭,“好了。”
她痒得五指蜷缩,直往后躲:“好痒,你松手。”
邓琼又笑着在她足底亲了下,才松了手,可就松开一瞬,他又将她的腿按在褥子上,朝她爬去。
她动了动,没能挣脱,又问:“干啥呢?要多久才能拆开啊?我都动不了了。”
邓琼撑在她上方:“那我来动。”
张莺咽了口唾液:“你别乱来啊,我手不能动,一会儿抹歪了。”
邓琼嘴角翘了翘:“就是要娘子反抗不了。”
“你咋这么坏啊?”张莺要将指尖上缠着的布条拆开。
“不能拆,要涂歪了,娘子明天还要出门呢。”邓琼笑着将她抱起来,“娘子就由我一回。”
她红着脸瞅他一眼:“哦。”
她手脚上都缠了布条,这回算真是任人摆布了,一会儿被抱起来,一会儿又被折起来,压箱底的陪嫁册子上画着的试过,没画着的也试了。
折腾到半宿,她喘着气窝在被子里,伸出双手:“现在可以给我拆了。”
邓琼嘴角高高扬着,轻轻将那些布条拆去,又在她指尖亲了亲。
“你平时看着挺斯文的,花样还挺多啊,你最好跟我如实招来,你从哪儿学的?”
“还用去哪儿学?我天赋异禀。”邓琼双手抱着她,看着她上色均匀的指甲,“好看吗?”
“天赋异禀个屁。”她在他脑袋上敲了下,“泼皮无赖。”
邓琼抱着她蹭,娇嗔道:“娘子你骂我。”
“骂的就是你,你看你把我的脖子掐的。”她扭着脖子让他看,“是不是都红了?”
他在那些红痕上亲了亲:“娘子,对不起,我下回肯定不会这样了。”
张莺瞥他一眼,叹了口气:“倒不是疼,我就是觉得你有点儿小变态。”
“变态?”
“就是心里不大正常。”张莺戳戳他的心口,“我感觉你刚才恨不得弄死我。”
“没有,我没想弄死娘子。”他顿了顿,“我就是情不自禁。”
“那不就是变态?”张莺摸摸他的脸,“你很喜欢那样?”
他悄悄看她一眼,刚好看到她明亮的眼神,又飞速垂下,紧张点点头:“娘子你也可以这
么掐我。”
张莺叹了口气,抱住他的脑袋:“你要是实在喜欢,你就掐后面,别掐前面,会窒息的。”
“娘子,我不会掐前面的。”他紧紧抱住她的腰,埋在她的胸口中,“娘子,我不是故意要弄疼你,我就是忍不住,我想和娘子贴得更紧一些,最好是我们俩长在一块儿,永远都不分开。”
张莺撇撇嘴,拍拍他的背:“好啦,我们原本就在一块儿不会分开的,下回不许那样用力,都把我戳疼了。”
他点点头,又用脑袋蹭她:“娘子,我错了,以后肯定不会这样了。”
“睡吧,不早了。”
“好,睡。”他说完,掀开她的衣裳,狠狠嘬了几口,快速又把她的衣裳放下,迅速闭上眼,快得让人来不及骂。
张莺瞅他一眼,吹了床头柜子上的灯,默默将被子拉好。
一夜,她指甲上的颜色沉淀下来,颜色更加鲜艳夺目,王桩子一眼就瞧见了:“老大,你指头上抹的是啥?”
她伸出双手展示:“凤仙花汁,好看不?”
“好看,像流血了一样。”
邓琼路过,瞥他一眼:“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
他立即补充:“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说挺好看的,特别显眼。”
“行了行了,别解释了,我知道了,赶紧送邓琼去念书,都什么时辰了?”
卫先生家和孟府不是一个方向,王桩子先送邓琼去卫先生那里,再回来接她去孟府,时辰刚刚好,不会耽搁。
孟府后院守门的人已经熟悉他们了,见是他们两个,立即放行,由他们往里走。到达厨房,厨房里丫鬟们笑着跟她招呼,也一眼瞧见她的指甲。
“哎呀,你这是从哪儿弄的?还挺好看的。”
她笑眯眯的,大方伸出手让她们仔细观看:“我相公给我涂的,咋样?好看吗?”
厨房里的粗使丫鬟全围过来,惊讶赞叹:“你相公涂得真好,全都在指甲上,一点儿都没漏出来。”
“是啊是啊,你相公可真细心,还给你染指甲,你真幸福。”
张莺心里美滋滋的,害羞笑着,一时也不知道说啥好了,只听着她们你一句我一语的夸赞,突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不就是染个指甲?有啥幸福的?真幸福还会来这儿给人家干活?”
说话的也是厨房里的粗使丫鬟,因为厨艺不错,还算受器重,但再器重,也不过是个粗使的丫鬟,故而心生怨怼,性情孤僻,看谁都不顺眼。
王桩子朝人看去,毫不客气骂:“关你啥事儿?不会说话就闭嘴!”
“我凭什么闭嘴?”那粗使丫鬟也不服气,“我还说错了不成?你们也不过是劳苦的命罢了!一样的佣工,你们整日里得意什么?”
“我们咋得意了?染个指甲就叫得意了?我还没跟你说我们家姑爷的身份呢!”王桩子撸撸袖子,抬着下巴骄傲道,“我们是进京赶考的!”
其余的丫鬟婆子们都很是惊讶:“你相公是读书人啊。”
不待张莺回答,王桩子便道:“对啊,先前中了举人,这回是来京城考进士的,等我姑爷他考上了分配了地方,我们就不在这儿干了。”
“呵,瞧你们这样也不过是穷苦人家出生的,即便是考上了也够不上孟府半点儿。”
“瞧你这口气,好像孟家是你的一样,你得意个什么劲儿?按道理说,我老大她是举人夫人,你外面见到还要行礼呢,也就是我老大她脾气好,换别人早就给你一嘴巴了,看你还在不在这儿叫!”
“你、你……”
“吵什么呢?”管事的听见,大步走来,“都几时了?还不赶紧煮饭去?主子们怪罪下来,看你们怎么交代!”
王桩子瞅那粗使丫鬟一眼,冷哼一声,跟着张莺回到他们专属的小厨房里。
“行啊,桩子,嘴皮子功夫见长啊。”
“那还不都是跟老大和姑爷学的?嘿嘿。姑爷今天要是在,只会骂得更难听。”
“别和他说,原本就不是啥大事儿,其余人都不错,就那个丫鬟脾气坏一些,骂她一顿就算了,要是让他知道,肯定不让咱们在这儿干了。”
话音刚落,忽然有人唤:“五少爷。”
张莺和王桩子一起转头朝门口看去,这才瞧见那里站着的少年。
他极瘦,几乎弱不禁风,极白,几乎白如纸张,像极了从前的邓琼,但张莺只瞧见他身上披着的那件披风,孔雀蓝的,缝着一圈白色的毛绒边,邓琼要是穿上,肯定特别好看。
唤人的丫鬟却不满了,瞅她一眼,高声道:“五少爷,这里油烟重,您还是快些回去吧,一会儿老夫人要担心了。”
“无妨,你先出去吧,我和他们说说话。”五少爷抬步进门,左右看了一圈,到了张莺跟前。
张莺看他一眼,问:“五少爷有什么事吗?”
“你丈夫是读书人吗?”
张莺一愣,这个五少爷看见了方才那一出?她赶忙道:“是,我相公是读书人,不过我们家确实没什么钱,我来这儿是赚钱的,不会惹事,像今天这样的事往后不会发生了。”
五少爷笑了笑:“家里人多了,争执几句是常有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只是好奇问问。”
张莺看他这样客气,也客气不少:“好,你有什么问题尽管问就是。”
“你不必紧张,我只是好奇,随意问问而已,你也不用把我当成什么少爷。”他在灶台边上看,“我身体不大好,家里人很少放我出门,一个人在院里也闷得慌,有人说话也不容易。”
张莺看着他瘦骨嶙峋的手,忽然想到邓琼,心中不觉放松许多:“我还以为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身旁都会有很多丫鬟小厮,就算是待在家里也有人陪着说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