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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不愧是正宫

作者:妖念有腰(完结 当前章节:11831 字 更新时间:2026-6-5 06:44

◎心胸宽广得够八百匹马跑来回◎

光影下,她眸中夹杂晦暗难明的复杂情绪,浅褐似琥珀映出少年懵懂无知的神色。

帝王恩宠喜怒无常,进人若将加诸膝,退人若将坠诸渊,伴君身侧,分毫不敢踏错。

她话出突然,他却早就做好身份被察觉的准备。

哪怕此刻听不见她的心声,宿客眠也心态良好,他神情坚定,语气果断,“落朝颜,我是你捡回来的,生杀予夺皆由你选择。”

正如那日,是我自愿选择跟你离开。

也好比,是我要喜欢你的,结局如何,我都甘愿。

少年定定看向女帝,眉眼写满真挚,她闻言瞳孔骤缩,拢在袖中的手缓缓捏紧,从脚底至后背升起彻骨凉意,犹似冰雪刺骨。

檐廊宫灯摇曳,晃得眼前恍惚闪过曾经:药味弥漫昏暗无光的房间里流落满地碎片,耳边响起那道绝望心死的声音,“我的命是她给的,你既杀了她,索性也将我了结。”

落朝颜刻意装出的恐吓模样,连同脑海里莫名紧绷的弦似都被小狗茸爪轻抚了下,然假意变为真惧,那根弦绷得更紧。

不应该,

小尾,我怎能选择你的生死。

许是见她不应,少年忽而伸手拉住她,郑重其事的承诺,“落朝颜,我不会骗你的。”

“便是你真的想杀我,我也不会生出任何不满情绪。”

细究起来,他只撒过一个谎,如今也叫她戳穿。

古代背景下,他的前朝血脉就是定时炸弹,与其时不时担惊受怕,被她这样直白指出,反而叫他轻松。

再说他无权无势十八岁,她有权有势能力强,他能骗她什么呀,她随手就能捏死他。

最重要的是,宿客眠在赌落朝颜不会杀他。

数不清的纷乱思绪随着他的话戛然而止,落朝颜下意识侧身,眼神仓促闪躲着,不敢看少年直直望来的双眸。

【小尾,我怎么舍得。】

这样无害又温和的安慰,真诚而笃定的承诺,叫她心怀惧意。

怎么能将生死交由于我?

小尾,你难道看不明我是个什么东西?

脱口问出那句话后,落朝颜心里已然隐隐升起一丝后悔,不该问的,是她考虑太深,何必因此纠责小尾。

前朝血脉与否,又有何重要的呢?

不过是借题发挥,她哪敢如此。

以小尾的角度看来,定然觉她莫名其妙,前一刻亲昵,后一瞬苛问,实在无常。

但只有落朝颜自己清楚她忽然情绪失控的原因。

被拉住衣袖果断停下步伐的瞬间,脑海里自然闪出的关心后,她无比清醒的意识到宿客眠在自己心里有多重要,装不下去演不出来的重要。

不同于她将人认知于花瓶的独特喜爱,而是,会影响到她决定的喜欢。

之前刻意埋藏的心意,刹那间映射在脑海里,将她始终不愿探寻的“情爱”赤裸裸展露出来,任她装傻说服自己无数句,真心总无法骗人。

她只道,天下诸多笑谈,莫过于情爱之说。

落朝颜见过被爱欲折磨得不生不死的人,连带他身边的人也痛不欲生,由此对它避之不及。

堂溪舟也罢,宿客眠也好,他们当她不懂,她也乐意扮演不懂的表现。

自以为脑海里的那根弦能稳稳将她的情爱分离,但到底肉/体/凡胎,岂有入局却全身而退的道理。

若早知情难自控,少年大胆吻下时,她便该制止。

他说生杀予夺皆由她,可怎么能行?

【不该是这样的,小尾,你的生死不应该交由我。】

【你不知道,我骨子里流着怎样低劣肮脏的血。】

宫灯明灭,夜色渐深,风吹过檐廊。

年轻女帝沉默半晌,忽而轻笑出声,素来面无表情的人弯起唇,勾着眉眼,偏脸望向面前的少年,话里似带着蜜糖。

她说:“小尾,不必再等我。”

“早些睡吧,姐姐忙完,会来找你的。”

她与他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

如水墨画留白底蕴,旁人难明朗,少年有幸窥得她陡然鲜活的面容,一时心跳如擂,雀跃欢欣的离开。

欢喜上头的那一刻,他竟未曾听出女帝话里的矛盾。

亦没瞧见她眼里的挣扎。

落朝颜伫立原地,目送少年身影消失在视野里,长睫垂落,遮住眸底繁杂欲念。

良久,

她回神,低声唤道,“何夜归。”

檐廊下神不知鬼不觉的现出一道黑影,衣袍上烛龙眼眸半睁,“属下在。”

“跟在他身边。”她停顿片刻,接道,“护好他。”

何夜归到嘴边的好咽了回去,关心道,“小姐,统领和玉壶春不在,你把我也派给别人,你的安全怎么办?”

他说的是事实,落朝颜眸中却浮现嘲弄之色,冷笑道,“我死不了的。”

“你应该清楚,谁都没办法让我死。”

除非她自己想死,可她为什么要死呢?

听罢她的话,何夜归想了想闭上嘴,他是个嘴笨的,说不过小姐,照着做就是。

“属下遵命。”

遣走何夜归后,落朝颜带人去了御书房,负责送信的天字士将函件恭敬递给她,并开始口头汇报。

“西羌境内无充足的水源,饲养的牛羊马数量锐减,致使缺粮少食,首领知溟涛江于天晟南北走势,在雁水门和定乘关之中,选择前者。”

因后者所处环境与西羌差别不大,甚至冬日更为惨烈。

“但首领之所以选择在年初攻打雁水门,与一伙从天晟至西羌的游医脱不了干系。”

[游医共七名,战乱中流窜二三人,领头者为山湖锦,现已将其擒拿,仍同以往那般癫狂,见人便撒药,只是我瞧着,觉他似乎受过打击似的。]

“西羌首领受游医说服,大肆攻掠雁水门,得知天晟带兵围截,游医甚至劝说首领派一队人马到须净山,找寻前朝末帝的尸骨,以光复前朝使命做大旗进主上京。”

[他今日清醒了些,同我说过两句话,似乎是养了四年的枯骨蝶跑了。哭得撕心裂肺,怕是他爹娘死时,也不见他这般难过。]

“游医均被统领绞杀,剩下一个疯疯癫癫的留在帐中,但没想到——”

[山湖锦跑了,拘他十日,也算难得。]

下首的天字士也说出“人跑了”,落朝颜将信扔到桌上,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不过小姐,”天字士又突然喜道,“统领给山湖锦下了追踪散,三月之内,无论在哪,天字士都能寻到他的踪迹。”

落朝颜敷衍的点点头,没好气道,“寻到他能如何?你给他当枯骨蝶?”

天字士讪讪闭嘴,怪不得统领说此事不必告知小姐,又叫统领猜准了。

落朝颜平静至极:“不必去寻山湖锦的下落,他迟早要来上京找我。”

“告诉抱月盏,既然游医解决了,早些平定西羌,上京这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天字士恭敬答好,思纣片刻,忍不住问道,“小姐,什么硬仗?”

御座上,女帝面无表情的吐出几个字,似冰锥砸落,掷地有声,“末帝虽死,前朝余孽仍未净。”

听她如此一说,角落里不禁传来真切的疑惑,“小姐,你刚让何夜归保护尾公子,又说余孽未净,什么意思啊?”

“什么?尾公子是前朝余孽?谁说的?”

“你们都闭嘴,小姐是想统领了,找借口让她回来呢。”

“神经,根本没找到人,她还在让我们查。”

落朝颜:“……”

“显着你们了是吧。”

“喜欢说你们就在御书房多说。”

陛下起身挥袖,利落关门,并对门外的日月卫嘱咐,“不必跟着我,我自己回宫。”

她需要理理思绪,今夜,便不睡了。

-

夜深人静,落朝颜看似背手在宫里乱晃悠,走走停停,实则脚步几次转向尾宿阁,都硬生生控制自己站住。

其实这段时间以来,此类行径,她做过很多次,只因落朝颜太清楚自己的秉性,清楚宿客眠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可对小尾来说,她的喜欢并不是件好事。

反而会招致祸端。

如果,如果今夜,小尾没有说出那句话,她仍会装傻说服自己,但他说出来,说得那样认真而笃定,落朝颜便怕了。

她惧怕所有将生命寄托于他人的誓言。

小尾,

你怎么能保证,系寄你生死的人是值得的呢?

我又凭什么,决定你的去留?

春夜微凉,细风拂面。

落朝颜望向空寥无星的天际,自嘲勾唇:早知道,就不问了。

走着走着,不期然的溜达到了季叔的院子里。

她沉吟片刻,抬手站在外面邦邦砸门。

砸第五遍时,门缓缓由内打开,却不是季叔那张老脸,而是一张堪称昳丽精致的面容,眼睛却飘忽着,虚渺无神。

他穿的十分讲究,前额额饰以银链串着三颗成色极好拇指大小的祖母绿宝石,同式样银冠束起一半青丝,水青长衫外罩竹青纱衣,衣襟前胸绣着大片金银线交织的竹叶图案。

这样清幽自然的服饰,衬得他沉稳含蓄,偏貌色昳丽,似妖摄人心魄。

摸索着打开门的裴陆离听得门外人浅浅呼吸声,却不见说话,他思纣片刻,回过味来,手搭在门框,话里带笑道,“大人可是有事来问季叔?”

“您并未走错地方,季叔正在里面熬药,忙得走不开,我见您敲得急,才摸索来开门。”

听他语气熟稔,落朝颜不由好奇季叔何时认识这么个瞎眼美人。

没有骂人的意思,她看得出来这人无法视物。

裴陆离说完话,等了等,仍未等到门外人出声。

他微微蹙眉,难不成门外是个聋子,听不见?

瞎子碰上聋子,那可真是有些糟糕。

“小裴啊。”季叔拿着几味药出来,左望右看没找到人,他想起裴陆离尚在失明状态,行动不便,不由着急的又唤了好几声。

远远听到季叔唤他,裴陆离顾不得纠结门外的人是聋是哑,忙转头去应。

季叔闻声看来,颇为不解的拍了拍手,“哎哟,小裴你好端端摸到门口作何?药都没喝,你想跑哪儿去?”

“季叔,我没想跑,”裴陆离无奈的指着门外,“有人敲了好久的门,我来开门呢。”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季叔看到一张熟悉但意料之外的脸,他愣了愣,才犹疑道,“小姐,夜色已深,你怎么想着到老奴这里来坐坐?”

能让季叔这么称呼的人,站在门里的裴陆离脸色由迷茫变惊讶再心虚,接着手指悄咪咪弯下来,缩成拳头,默默拢回袖子里。

他误以为是聋子的人平静开口,语气淡淡,“人哪儿来的?”

问话时,那人总算有所动作,鞋底碾过台阶上的细沙落叶,御调香料夹杂着甜丝丝的蜜柚清香,拂过他鼻尖。

季叔跟在落朝颜身边,不忘拉住裴陆离进去,边走边回话,“参宴后昏倒在御花园里,他身边的小厮急着找太医,恰好我经过,把人带回来了。”

“眼下小厮在后院煎药,我……”

季叔说着叹了口气,神情复杂的望了眼裴陆离,话题一转,“不知怎么弄的,他身上足有十几种毒药,光煎药都得喝三包不重样的。”

原本神情淡然的落朝颜顿时眸色微暗:“中了十几种毒?”

“是啊,”季叔直摇头,“这小子能安安稳稳活着我都觉得稀奇。”

落朝颜颇为纳罕道:“他自己难不成不知道?家里呢?”

充当透明人的裴陆离适时出声回答:“回陛下,我确实不知毒从何处来的,家里人亦不知晓。”

落朝颜嗤道:“笑话。”

季叔面色纠结的接过话:“小姐,他是裴侍郎的养子,据闻,他被捡回府醒来后,从前过往皆不记得,只剩满身沉疴伤病。”

落朝颜比他还纠结:“你是说家里两个女儿一文一武的裴老头?”

得到季叔的肯定回复后,落朝颜眼神难言的打量一圈裴陆离,啧啧感叹,“有些人真是命里该得好儿女。”

随手捡来的儿子样貌如此,裴老头好福气呀。

二人又随口聊了些,裴陆离一直安安静静的坐在旁边,时不时接两句话。

过了会儿,小厮打扮的人兴冲冲端着药碗进来,积极得很,“少爷,少爷,药煎好了,快些趁热喝。”

落朝颜瞥了眼黑乎乎的汤药,再看裴陆离眼都不眨的把它一饮而尽,下意识去想宿客眠面对这碗汤药的反应。

念头堪堪浮现,她熟门熟路的掐灭,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虎牙尖尖的娇气少年。

果然,一旦正视自己的欲念,从前所做的洗脑言说概无用处。

幸而喜爱不深,过些时日,她定能如常面对小尾。

也希望,小尾能正常待她。

原本落朝颜来季叔这里是为谈心,但看裴陆离喝药的架势,季叔怕是没时间跟她说话。

满腹心思的女帝*陛下悠悠起身,想着天色渐明,干脆收拾收拾去上早朝。

裴府小厮见她要离开,忙行礼恭送,裴陆离听到动静,也赶紧跟着站起身行礼,奈何他服下药不久,脑子仍有些沉甸甸的抬不起来。

起身动作太急,脚下没站稳,直直冲着地面倒去。

小厮不会武,突发情况吓得他也往地面趴,想着将自己垫在少爷身下。

落朝颜站在旁边,犹豫自己该不该去接,毕竟美人磕着碰着就不好看了。

不料,她和小厮的担心都是多余,那一袭青衣偏倒至半空时,忽然轻盈甩袖,脚跟划半圆,侧身翻转,腰腹一个用力,自己直起身形站正。

正当其余两人为此惊艳,裴陆离却摇摇晃晃后撤脚步,直到靠倚在桌边。

木桌并未定在地面,他虽瞧着精瘦,然身量欣长,惯性使得他背撞歪茶杯,木桌也由此滑开,失去依靠的裴陆离无力支撑,原地腿软单膝跪下,手掌狠狠按进碎瓷片里。

眼睁睁看着他从这边退到那边摔得更惨的落朝颜:“…………”

小厮看得目瞪口呆,呆愣好几下才后知后觉的跑过去扶人,“少爷,少爷你没事吧?”

“……”落朝颜面无表情道,“你对着他鲜血淋漓的手掌再问一句没事试试呢?”

她扫过裴陆离苍白的面色,叹了口气,扬声道,“季叔,别煎药了,快来给人包扎伤口。”

不过是半刻钟没在前厅的季叔,听到小姐的话,以为是她受了伤,结果急匆匆跑进来,一眼看到越发狼狈的好看公子。

季叔苦着老脸:“这,这是发生了何事啊?”

小厮也苦着脸:“这,这该怎么跟您解释呢。”

落朝颜木着脸:“……先救人行吗?”

美人在她眼皮子底下受伤,其余两个看着又不靠谱,落朝颜决定留下来盯着人上好药再走。

小厮将他家少爷扶到椅子上坐好,季叔去拿药箱,女帝陛下坐在对面,撑着下巴打量。

仔细要上药才发现,不止手掌按进碎片里,手臂也划了些伤,季叔拿剪刀剪开裴陆离的衣袖,肌肤皓白如月,陛下看得目不转睛。

感受到女帝毫不收敛的视线,小厮思考两秒,稍稍移动身形,挡住她的眼神。

他家少爷还未婚配呢,陛下后宫已经那么多美人了,可千万别惦记少爷。

只是想看季叔处理伤口的落朝颜莫名其妙被扣上大锅,亏她不知道小厮所想,只觉他挡得实在严实。

她已有心心念念之人,哪会见到美人便挪不开眼。

落朝颜侧了侧身,看到季叔将陷在裴陆离手掌的碎片尽数取出,而后又翻转手心,用纱布擦去遍布他手背的血迹。

随着臂肘翻转,本懒懒撑着脸看的落朝颜,视线顿时凝在一处,“他腕骨处的印记是哪来的?”

小厮满头雾水,季叔迟疑片刻,从她表情里看出问题。

然两人都不清楚缘由,落朝颜便唤了两声裴陆离,询问他腕骨处的印记来处。

裴陆离好不容易清醒些,脸还白着,顺着她说的看向自己的手,却也摇摇头,一问三不知。

“娘说带我回府的时候,便有着这个印记。”

落朝颜又问:“你在哪里被捡到的?”

裴陆离:“东堰。”

东堰,落朝颜回想世家布局,很快记起裴侍郎的妻子是东堰晋氏出身。

又在此时,裴陆离接着说,“娘回家参加庆祝本家夺得功德簿首名的宴会……路边车队歇息,有下人撞见倒在杂草丛里的我……娘亲心善,将我带回家里。”

他把自己的来处和已知的记忆全都讲的清清楚楚,担心自己的存在会给裴家带来不利。

而落朝颜只是盯着他手腕上的印记不吭声,过了好半晌,她突然说,“裴陆离,朕方才看了你的手臂,于礼不合。”

“……?”裴陆离斟酌着干笑两声,“陛下何必计较这些,臣并不在意。”

陛下语气笃定:“不,你在意。”

“?”

“朕封你为玉卿公子,四卿之首,即日入住离人宫。”

“???”

裴陆离感觉自己眼睛好像都恢复正常了,干笑也维持不住,匪夷所思道,“陛下,您是在同臣说笑吗?”

“朕看起来很喜欢说笑话吗?”

“……”裴陆离不明白,“可我什么也没做。”

落朝颜不欲多说,随口道,“你生来自带的富贵命。”

话说到这份儿上,裴陆离隐约意识到这位帝王此举另有所图,在裴府里待了一个来月,听家里父母长姐教诲许多,临近玲珑宴,他们更是给他灌了不少当今圣上的事迹。

即便目前无法视物,他依然能感受到女帝的无声威压,思来想去,裴陆离从善如流的谢恩,心中暗暗感慨自己今日到底辜负了长姐和爹娘的嘱咐。

而得知裴陆离没有顶着婚约回府,却被陛下看中进入后宫时,早朝上的裴侍郎和裴拂兮恍惚着谢主隆恩,愣是半天没回神。

散朝后,面对同僚们的祝贺,裴侍郎直摇头,这叫什么事儿啊。

裴拂兮比他干脆,想的也深,索性直接去御书房找陛下说清楚。

御书房内,堂溪舟正因此事和陛下讨论。

“陛下,你为何突然将裴侍郎的养子收入后宫?”

落朝颜没多大所谓的胡言乱语:“朕见他容貌不错,起了色心。”

丞相坚决摇摇头:“不信。”

她说:“定是陛下有后招在等着。”

落朝颜瞥她一眼:“那你还问?”

“臣想说,”堂溪舟表情认真,“陛下的计划是否能跟臣透露一二,以防万一。”

埋头看奏折的陛下叹了口气,抬眼看她,“朕也不太确定。”

她思纣着,说起另一件事,“你闲着无事的话,对聚贤会多上些心。”

不待堂溪舟应下,门外日月卫传来通报,“陛下,户部员外郎裴大人求见。”

堂溪舟心思一转,对陛下使了个眼色“美人的娘家来人了”。

陛下浑不在意她的暗示,让日月卫放人通行。

裴拂兮进来后,行礼问安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开口直奔主题,“陛下,臣弟体弱多病,记忆全无,又不知底细,贸然收进后宫不妥啊。”

落朝颜假装听不懂她话里深意:“不知底细便不知吧,日后裴陆离真实身份查清,朕不会牵连到裴家。”

低着头的裴员外郎轻皱眉头,神情微变,“臣并非此意,实乃为我天晟着想,何况裴家本就效力于陛下,凡裴家子弟皆受天威,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谈何牵连。”

落朝颜眼都不抬,听她还能说些什么。

“但,”但字一出,前面的都不重要,“裴陆离毕竟是臣的母亲随手在路边捡来的痴儿,性情暴躁,粗鄙无礼,常伴陛下身侧,岂不是污了圣耳。”

见上首不回复,裴拂兮接着加砝码,“且臣那半道捡来的弟弟身中数毒,仅在家中一月,便用了好几味珍贵药材,平日里更是吹个风都受凉,如此破败身躯,难不成日日让太医院的人守在身边?”

“如此兴师动众,有违陛下的简朴作风,更令臣与家父惶恐难安,再则长姐尚未做出功绩,次弟偏事多惹人生烦,凡此种种,皆是阻碍,陛下,三思啊!”

道完最后半句,裴拂兮重重叩首,情真意切,字句有理。

听得落朝颜满心叹服,抚掌叹道,“怪不得入朝两月便官升三级,小裴大人的嘴,怕是丞相大人也抗衡不得。”

看似句句说弟弟,实则处处点陛下,心知落朝颜那句“不会牵连到裴家”已是表态,所以裴拂兮只能搬出裴家为裴陆离争取些好处。

被陛下点出心思,裴拂兮并无窘色,大大方方抬起头,“做臣子的,自要为君主着想。陛下既钟情于臣弟,微臣别无他话。”

落朝颜无语:“你还有何话?话都被你说完了。”

从前只跟裴老头打过交道,没想到他女儿更难缠。

“小裴大人关心弟弟是好事,”堂溪舟笑着接过话头,“但陛下待后宫美人素来宽厚,不必多虑。”

裴拂兮笑笑不言,女帝陛下看着她,想起这位臣子身在户部,心思顿时活络。

“小裴大人在户部任职。”她单刀直入,“可否找到前朝时候上京的户籍人口记录?”

“不止,”小裴大人给出准确答案,“户部留存着全国近三十年的户籍记录。”

落朝颜眸中划过一抹暗色:“前朝皇室宗亲的记载现今可在户部留存?”

“皇室宗亲前朝专设宗正寺管理,天晟初建,朝制不同以往,因此本朝宗亲和前朝皇室名册均留存在户部户部司内,由专人管理。”

闻言,女帝陛下满意颔首,“甚好,朕有件事要你亲自去办。”

-

裴陆离入宫一事,不仅牵动前朝,也让后宫局势出现变化。

以为被落朝颜识破身份,半宿没合眼的宿客眠,越等越失望,睁大眼睛在尾宿阁坐到天亮。

昨夜把她说的话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即便有所预料,依然有些难过。

没等来想见的人,也没得到处置的圣旨,浑浑噩噩被枕玉凉捞出被窝去晨练时,他劈头盖脸砸来几个字,彻底让宿客眠情绪崩溃。

“宫里来了位玉卿公子,和你类型完全不同。”

眼下青黑一片的宿客眠怔愣好半天,强忍着心底酸楚,“这样啊,我知道了。”

枕玉凉没看出他的硬撑,竖起拇指赞叹,“牛,真不愧是正宫,心胸宽广得建草场够八百匹马跑来回。”

“滚。”宿客眠拍开他的手,懒得跟他嘻嘻哈哈。

没等枕玉凉阴阳怪气,他似被抽干力气似的失落道,“她知道我的身份了。”

满心吃喝的枕玉凉没反应过来,眨巴两三下眼睛才明白宿客眠话里的意思。

他顿时脸色一变:“这么快?!”

震惊完,他开始焦虑自身,“完了完了,按照这个速度,我也快露馅儿了吧。”

“应该不会,”宿客眠思索道,“她最近忙的事很多,顾不上你。”

枕玉凉对他的话无脑信任,冷不丁思绪走偏,“这么忙还收个美人,事业情场两开花?”

宿客眠压着心底酸意:“多半是计划中的一部分。”

相伴两个来月,他清楚落朝颜绝非沉溺美色之人。

病态而令人毛骨悚然的将人当做花瓶,时时将花瓶挂在嘴边,也好似只是她闲来无事的慰藉,那种爱护关心的态度,就像是对待一个真正的易碎易坏的花瓶。

他总觉得,花瓶本身于她意义不一般。

或许有关她的过去,也或许是他误会了落朝颜的病娇程度。

“你确定吗?”

“落朝颜有很多秘密。”

“答非所问,你哪来的依据?”

“我作为前朝皇子依然能活得好好的,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枕玉凉不由无话,觉得他这话说的实在有道理。

因着说起正事,刚才的失意被宿客眠抛之脑后,整晚处于活跃状态的大脑思考起来非常迅速,他忽然冒出想“将功赎罪”的心思。

换句话说,他知道落朝颜的身边容不下弱小者,身份于她而言是浮云,实力才是硬道理。

而且,他真的很想了解落朝颜,想了解她的过去。

是喜欢,想追求她,和她在一起的那种了解。

重新燃起希望的男高,一秒八百个主意。

他忽然想起自己对落朝颜产生心疼念头的那日。

“说起来,”宿客眠讲起胭脂蜜的事,总结道,“宋泊亭被人当枪使了,幕后之人布下的局明显冲着落朝颜。”

他不会忘记落朝颜听到娥女怨后的反应,细想起来,从那日之后,她便有些不对劲。

但她心声动辄跳脱,上一秒说想亲他,下一秒就扯到朝堂,宿客眠压根没办法完全靠心声来判断她的情绪走向。

毕竟是宫里长大的皇子,枕玉凉很快跟上他思路,“你的意思,那位新美人是落朝颜有意搅乱后宫平静如死水的石子?”

宿客眠打了个响指:“投石问路。”

“她难道不怕打草惊蛇?”

“那就要看新美人的手段了。”

后宫翘首注目的新人裴陆离睡到午后将将醒来,随同他进宫的裴府小厮听到动静,贴心的端着热水进来,跟他说起宫里这半日的事。

听说有晨练午训,裴陆离跃跃欲试,小厮毫不留情的给他泼凉水,“少爷,您体内毒素才发作完,近两日床都下不来,消停些吧。”

裴陆离垮下脸:“萤火,别打击我,长姐说过多鼓励有利于我心情良好。”

萤火不作声,接过他漱口的用具。

再进来时,萤火脸色更不好看,“今儿个也不知道来了多少位名为探望实为打探的美人了。”

裴陆离安慰他:“往好的想,起码我不是默默无闻的进来。”

“默默无闻不好吗?”

“我喜欢热闹,再说,受人注目的感觉并不差。”

“说的少爷你好像从前有多么万众瞩目似的。”

“……不记得了,我随口说说啦。”

主仆俩有说有笑,过了会儿,殿外螭耳侍进来通报,又有美人来探望卿公子。

萤火烦躁的撇了眼外面:“何必进来询问,同先前那些一样,推说卿公子病重未愈在休养便是。”

来通传的螭耳侍面色犹豫:“可这回来的两位和先前的不同。”

“能有何不同?”不都是一个嘴巴两个眼睛吗?

“两位美人从进宫起荣宠不断,有陛下实打实的爱护,尤其是尾公子,便是在前朝,也能说得上话呢。”

提到后者,裴陆离眼前映现出玲珑宴上那位言辞得体的少年,萤火却不管荣宠爱护如何,一视同仁,拒绝探望。

先前那些人都拒绝,轮到这两位准见,说出去岂不是让人觉得他家少爷拜高踩低。

螭耳侍犹疑道:“卿公子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萤火脸色差得险些想拿扫帚撵他,裴陆离叫住萤火,对螭耳侍道,“见见吧,让他们先进殿坐下,我换身衣服再来。”

“少爷!”萤火怨声道,“你这样其他宫里的美人心里肯定会膈应,咱们刚进宫不宜树敌,再说陛下能不能护着你尚未可知,你……”

“陛下当然不会护我。”裴陆离浅浅抬眸,桃花眼多情似水,他语气冷静的反问,“可我为何要她护着呢?”

说来说去,他和落朝颜不过是互相博弈。

何况,落朝颜想护的另有其人。

萤火给他家少爷换好衣物,满心不情愿的将人扶出去。

宿客眠一夜未睡,正支着脑袋打盹儿,旁边炫了一盘点心喝了两杯茶的枕玉凉打着饱嗝儿伸懒腰,无聊的东张西望,不期然和裴陆离撞上视线。

因对外说是病愈初醒,裴陆离见客应穿戴的繁杂额饰与发冠均被萤火卸下,三千青丝柔顺披于身后,只着竹青外裳。

青衣墨发,苍白病态也掩不住他艳丽容貌。

枕玉凉小声的吸了口凉气,连忙用手肘去拐身旁的人,哥们儿别睡了,你看看这张脸还睡得着吗?

本就睡得不熟,被他一戳,宿客眠烦躁的啧了声,移开身形抬起头,恰好和裴陆离对视,他表情微微一怔,哥们儿这颜值有点犯规了吧?

裴陆离朝他们礼貌颔首,语气温润无害,“离人宫招待不周,让两位久等了。”

话说着,他扫了眼桌面,几盘点心皆被动过,茶水也喝下半壶,对面两人眉眼间并无骄横傲慢之色,倒是一个困倦睁不开眼一个嘴角沾着糕点碎屑。

他心有思量,瞧着两人都很好相与。

但也不排除是各自的伪装。

“没事没事,”宿客眠连连摆手,“你病重才醒,我们就来登门拜访,要怪也怪我们挑的时机不对,哪能说你招待不周。”

枕玉凉随手拈了块桂花糕,撑着脸说,“我俩也是运气好,听说前面来的美人们都被拒之门外,没想到我俩刚好碰上你醒了。”

他偏头端详裴陆离的脸,关心道,“看你脸上毫无血色,应当病了好些时日吧?”

【作者有话说】

后宫“众神归位”,呜呼呜呼

【颜颜不是崩人设,而是从一开始她就在伪装本性,连自己也pua的那种装】颜颜是很善良的小女孩,一朵从污泥里长出的圣莲,是目前我最善良的女儿【我微博说过好几次我自己也被颜颜骗到了哈哈哈】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宝贝:五月的零和河狸白日梦宝贝(手打的,后台没显示)

非常感谢宝贝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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