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开始,我就是想救你的◎
“承蒙枕卿公子挂念,是有些日子了。”裴陆离说着咳嗽了两声,萤火忙给他顺气拍背。
看小厮的紧张模样,不像是装病。
宿客眠收回探究的目光,似不经意道,“我瞧玉卿公子有些眼熟,可是昨夜在玲珑宴上有过一面之缘?”
吹牛的兄弟们,他昨晚压根没在宴会上瞅见过,试探一波。
裴陆离明白他的意思,诚实道,“尾公子好记性,昨日玲珑宴上,公子一番言说令人印象深刻。”
他摇摇头自嘲:“我素来笨嘴拙舌,宴上听来,实在羡慕公子口齿伶俐。”
“哪有哪有,我也是跟在陛下身边学的。”宿客眠连连摆手。
话到此处,莫名其妙冷场。
宿客眠开动全身细胞在脑子里寻找宫斗文片段技巧;裴陆离气血虚亏,心神疲惫;枕玉凉盯上了距离他最远的红豆粘包。
平静不到三息,殿外的螭耳侍又进来通传。
“卿公子,相侧君渡侧君求见。”
萤火瞪大眼睛:天爷,怎么又来俩?
裴陆离微哂,后来的两人倒是会看时机。
他对螭耳侍道:“快些将人请进来吧。”
侧身时,他余光瞥见对面两张茫然的脸,很快挤眉弄眼的暗暗交流,裴陆离了然,看来并非同伙。
螭耳侍离开不久,门外便走进来两人,相无凭手里拿着个小玩意儿走在前,渡清河跟在他后面。
前者视线扫过桌边,顿时又惊又喜,“哇,清河说的果真没错,小宿阿枕真的是你们俩在这。”
话落,他身后的人眸中划过一丝惊色,忙接过话,“我知你们向来爱凑热闹,合理猜测一下,也算歪打正着了。”
“猜得这样准,我险些以为你在我宫里插眼线了呢。”枕玉凉玩笑道。
他说完伸手去拿桌上的糕点,并未关心自己这句话掀起的暗潮涌动。
宿客眠和裴陆离同时注意着渡清河的表情,发觉他丝毫没有不自然的神色,淡定无比的回着玩笑,“后宫由十二卫把守,我岂有那么大的本事买通?”
“若能使唤得动陛下的人,我又怎么会是个小小的侧君呢?”
房中有三人位份皆高过他,裴陆离究其关系思量着,觉这位渡侧君应当是在暗暗点他。
“清河,你这话可不对,陛下应当……不对,好像是有点道理。”
相无凭尴尬挠挠脸,挤坐在宿客眠身边,低头鼓捣手里的东西。
他这一下逗得几人忍俊不禁,笑过后,渡清河顺势和裴陆离寒暄起来,又让侍从将他从曲禹老家带来的特产送上。
说着说着聊到家乡美食,枕玉凉听得直流口水,乐滋滋旁听。
宿客眠大抵是唯一一个战斗模式戒备满分的人,他状似不经意的打量那边,视线忽而飘到身边,被相无凭手里的东西吓了一大跳。
“不是哥们儿,你雕木偶干什么?”
“绘制穴位图,用它练扎针啊,我之前的那个坏了。”
“你知道这种东西在宫里,被人看到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吗?”
“什么?”
“巫蛊之术!”
宫斗剧小说出现的高频率事件,一旦发生,非死即伤!
相无凭沉默一瞬,望着手里未成人形的木偶,“根本不是一个东西,不至于吧?”
话是这么说,他最后那个字语气明显犹豫。
宿客眠严肃脸:“就怕有人想害你。”
相无凭没忍住笑出声:“谁想不开要害我啊?说起后宫美人们的眼中钉,你和阿枕当得头筹。”
他偏安一隅,交好之人二三,既不抢风头又不与人交恶,有谁能盯上他?
宿客眠不赞同道:“难道秦将年就与人交恶,受陛下恩宠吗?”
“他那是受了无妄之灾,宋泊亭分明冲你去的。”
“但无论如何,他被害了。”
听罢此言,相无凭再度沉默,给孩子娃娃脸逼成小老头,宿客眠不禁反思自己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
不料他说:“那完了,我刚把之前坏的木偶丢了。”
宿客眠:“???”
老弟你说啥呢?
他急急道:“丢哪儿了?能找回来不?还有谁知道这事儿?”
应该是声音有些大,把旁边三人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裴陆离更是好心问道,“尾公子有东西丢落?可要我让人帮忙找找?”
宿客眠直摆头:“不是,没有,你听错了。”
听出他话里的抗拒,裴陆离配合的点点头,“许是我睡得太久,耳朵不清醒听岔了。”
相无凭干笑两声,接过话,“确实不是他东西丢落,是我的不见了。”
渡清河关切道:“是何物?”
相无凭正欲回答,话到嘴边察觉到身侧被人暗暗戳了下,他飞快改口,“我最喜欢的那本医书不见了。”
他沉醉医学,几人都知晓,前缀又是“最喜欢的”,这样说来,刚才宿客眠反应大也正常。
倒是宿客眠发现渡清河不知此事有些意外,他俩不是好得穿一条裤子似的吗?
陪着聊了快小半个时辰,裴陆离实在撑不住,面对此情形,他趁机大方表示,“相侧君若是急着回宫找寻医书,我也不好再多留。”
被宿客眠几句话说得心慌,相无凭确实没心情继续待下去,他起身道不是,“失礼失礼,玉卿公子,我改日有空再来看你。”
“我去帮你找吧,”宿客眠跟着站起来,歉意的看向裴陆离,“叨扰许久,我也先行离开,你好好养身体,过几天来看你。”
他说完快步追上相无凭,都没顾得上和枕玉凉使眼色,但他俩都走,枕玉凉自然也不可能留下。
三人依次离开,裴陆离暗含期待的看向最后那位,不料渡清河笑着说了句,“玉卿公子,我们方才说到何处?”
裴陆离:“……”
你跟相侧君关系不是很好吗?
他突然有点看不懂四人的关系。
看不懂的不止裴陆离,宿客眠见渡清河没一起出来,也颇为纳罕。
枕玉凉表示理解:“他俩挺能聊得来,难得碰上跟他同频的人,渡清河估计想多聊聊。”
没参与三人话题的宿客眠选择接受这个解释,但不大想得通,“可相无凭跟他关系那么好,他居然不想着帮忙。”
枕玉凉不太明白:“丢了本医书而已,难道他回来就能立马找到吗?”
“再说了,相相都没放在心上,你操那么多心干嘛?”
“你不会真的以为是医书吧?”宿客眠大为震撼,“裴陆离都没信我的话,你信?”
“算了,你信也正常。”
他回答第二个问题:“我纠结的点在于渡清河看不出我遮遮掩掩,也没看出相无凭反应不对吗?”
“他们俩关系那么好。”
类比枕玉凉虽然不靠谱,但和他默契度还算够。
也比如,假设枕玉凉很重要的东西丢落,他肯定会帮忙找。
走在最前面的相无凭看他脸色纠结,返回来豁达的拍拍他肩膀,“好了小宿,阿枕都说清河和玉卿公子聊得来,何况多个他,确实作用不大。”
都这么说,宿客眠只能不甘心的嘟囔,“多个人多份力量嘛。”
最后他反思自己:可能多数时候他依然在用现代思维想事情吧。
三人一起回到无疑殿,相无凭领着他俩就往小厨房走,到地儿直奔堆柴火的地方,一看,哪有木偶的影子?
枕玉凉看了一圈,关注点跑偏,“诶?锅里在煮什么好吃的?”
宿客眠被他带走思路,推测道,“小厨房在煮东西,你那木偶说不定是被宫人烧了。”
心里的大石头稳稳落地,相无凭直拍胸口,“好好好,我总算松了口气,烧了好啊烧了好。”
“算是好事吧,”宿客眠犹疑不决,突然瞥见枕玉凉的动作,他震惊出声,“枕玉凉你真的不是猪精转世?吃吃吃,你的大脑是被野猪控制了吗?”
看他已经自觉的盛了一小碗,相无凭好心提醒,“煮的药膳,味道可能不太……”
那个“好”字还没吐出来,枕玉凉已经给嘴里塞了满满一大勺,吃完才含糊不清的问,“相相你刚刚说什么?”
相无凭:“……没什么,你爱吃多吃点。”
宿客眠没眼看:“好险,差点把你小子饿死。”
对于枕玉凉整天嘴不闲着还贼能吃的状态,相无凭也觉得奇怪,并试图露一手,“阿枕身体真的没问题吗?要不然我给你把个脉瞧瞧吧?”
枕玉凉忙着吃东西,头也不抬的直哼哼。
“你说什么?阿枕。”
“……他说等吃完再说。”宿客眠嘴角直抽抽,决定满足相无凭的医瘾,“喏,你给我把把脉。”
相无凭转失落而喜:“好啊好啊。”
男高挽起手袖,心中暗暗叹气,一个整天犯猪瘾,一个总想过医瘾,作为正常人真是辛苦死我了。
枕玉凉加第二碗药膳时,相无凭收回手,评价道,“看来晨午练对你身体大有帮助,你脉搏比以前有力多了。”
明显感觉自己身体比以前好些的宿客眠听着也高兴,再看枕玉凉把药膳吃得那么香,苦味隔三米他都闻见,不禁怀疑这位味觉出问题了。
身边医痴自言自语:“许久没给病人把脉,突然有些怀念我以前乔装到城里给百姓们治病的时光,唉。”
“???”宿客眠好心建议,“不然你没事去离人宫转悠转悠呢?”
“裴陆离那个状态,估计还要一阵子才能好。”
他本意是揶揄,哪知道相无凭真听进去了,连连惊喜的夸宿客眠好想法。
宿客眠:“……不是我发现你怎么比枕玉凉还有病?”
“我不允许!”枕玉凉不服,“我才是最有病的。”
“……哥们儿,咱这玩意儿没必要争吧。”
宿客眠顿了一秒:“但这么说的话,果然还是你独占头筹。”
三人就“谁最有病”展开激情讨论,何夜归盯了会儿,听他们的意思是准备在无疑殿用晚膳,左右有别的人盯着,想起方才的事,他跃出殿外,直奔御书房。
他去的时机恰好,碰上落朝颜刚送走几位大臣,正是有空的时候。
看到何夜归,落朝颜心里一紧,面上淡淡道,“什么要紧事值得你专门跑来?小尾有何异样?”
后半截的语气稍稍急了点,但何夜归脑子直没听出来,再加上他来是为别的事。
将相无凭丢失旧木偶的事说完,落朝颜关注的点却是,“你是说,小尾提醒相无凭别在众人面前说出实情?”
何夜归道是,其他人没看出来公子暗处动作,他作为天字士第二把手,那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落朝颜话里不掩赞赏:“防人之心不可无,小尾倒是警惕。”
说完,她问何夜归,“你近几日跟在他身边,可察觉到暗处潜伏有别的人?”
之所以有此问,是因为那日宿客眠无故落水,落朝颜思来想去依然觉得蹊跷,派日月卫将石桥边搜了个底朝天,找出一颗几乎被水泡烂的熟青豆。
指甲盖大小的玩意儿,打中穴位,致使人腿脚发软站不稳摔倒,对身怀内力之人来说并不难。
难点在于那人能在后宫隐匿身形,避开十二卫的视线,正大光明在白日里动手。
何夜归:“属下以为,要么公子身边并无别的人监视,要么就是那人出身江湖。”
落朝颜语气肯定:“排除后者,我与他们有过约定,不会插手朝堂之事。”
“那只有最后一种可能,”何夜归缓声道,“后宫有会武之人。”
上首帝王不语,静静回想美人们的出身,脑海里搜寻完所有,她说,“世家子弟会武不稀奇,不过能送进宫里的,礼部必然事先考核过。”
若说后宫的美人们有些拳脚功夫实属正常,内力深厚到如此地步就不存在了。
因此,“你跟在小尾身边继续查,那人定仍在暗处观察。”
何夜归麻溜领命退下,不见多说半句关于宿客眠的消息,气得落朝颜差点没保持住面瘫。
早知道就不装冷脸,何夜归长着个直脑子压根不懂揣测人心思。
明面上,落朝颜没办法心无芥蒂地去见宿客眠,她身边隐患重重,药神殿贼心不死,暗处的人也未查明身份,种种险境,避无可避。
更别说她这折磨人的脾性,小尾离得远些才能更安全。
念及至此,她又实在很想那笑起来虎牙尖尖的少年,落朝颜将桌面匣盒打开,从中取出画轴,徐徐展开铺平。
群芳春华,花影深袍,作画之人笔触细腻,画中女子神情生动,好似真人。
视线停留在画中女子的脸上,她指尖轻轻摩挲,究竟是那日展露出真情,还是小尾眼中的她,落朝颜一时不敢细想。
正待她思索时,门外响起通传声,“陛下,玉卿公子求见。”
裴陆离?找她有何事,落朝颜敛下情绪,沉声让人进来。
房门打开,进来的人穿着肖似两人初见那身,稍有不同的是,他今日未戴额饰,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眉目艳丽更甚。
饶是知晓裴陆离颜色好,落朝颜每每看到仍觉稀奇,那么副破败身躯,容貌竟是半点不消,反而衬得他多了丝易碎珍贵。
“来找朕有何事?”
裴陆离虚虚行了个礼,直起身来开门见山,“臣已经入宫半月,成为陛下如今的“新宠”,陛下是否该遵守约定,告诉臣究竟有何用意?”
他瞧着那面无表情的帝王,想了想,补充一句,“而今后宫,人人皆知尾公子失宠。”
话落,上首之人眼睫颤了颤,飞快遮*掩过眼底情绪,语气依旧淡然,“你只需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不该问的别问。”
她冷着脸极唬人,裴陆离却不像那些美人们被吓到,追问道,“陛下,如何算作不该问呢?”
整日虚与委蛇的和人打交道,裴陆离再好的脾气也顶不住。有时候一旦开口,之后的话便如瀑布般轻松流泻出来。
他语气稍重:“您一句话也不跟臣讲,单凭个莫名其妙的理由将臣卷进后宫是非,让臣当众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只为保护您真正在意的人。”
“可陛下,您有没有问过自己,尾公子他得知真相会作何感想?”
“他难不成会觉得开心?”
因为他,卷进一个无辜的他。
对于心思单纯善良天真的小尾来说,这样的安排,他会怎么想?
答案几乎不需要落朝颜思索。
她缓缓抬眸,眉眼平静而温和,瞧不出半分冷厉杀意,偏浅褐瞳眸里的郁色暗沉沉不见底似无边深渊,恍能拖着人坠底。
“裴陆离,你以为搬出小尾,就有和我谈判的资格?”
美人精致似妖,嘴里的话也如不懂人情世故的精怪般大胆,“有何不可?从一开始,我和你就是平等的。”
“平等?”帝王如听到天大的笑话,嘲弄的勾勾唇,“好一个平等。”
裴陆离并不急躁,虽心中微怒,语气仍认真的询问,“百姓是人,君王也是人,陛下,你与我有何不同呢?”
不都是一条人命吗?
帝王再尊贵,也只能活这一遭,百姓再卑贱,也照样能活几十年。
无论是富商大贾亦或是权贵子弟,任他手眼通天,命终究只有一条。
大约是被落朝颜看他如蝼蚁般的眼神激到,他微微停顿,怒火上头,面覆冰霜般厉声质疑道,“正如宿客眠的命是命,我裴陆离难道活该给他当替死鬼?”
如此大胆的质询,堪称冒犯的行径出现在御书房内,被指责的人却怔了一怔,转而满意的笑了笑,“罢了,不必动怒,气着身子就不好了。”
看到落朝颜笑,怒火上头的裴陆离大脑瞬间空白,懵了两秒才回过神,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些什么。
居然看到素来面无表情的陛下笑,他是不是要被砍头了?
比陛下笑更让裴陆离匪夷所思的是,她竟然将他说的话一一回复,“你说的很对,大家都是人,自然该是平等的。”
“纵使我为帝,也无权草芥人命。”
“我和你就是平等的。”
“裴陆离,你很好。”落朝颜起身,同他一样站在房中,“但我也想告诉你,从一开始,我就是想救你的。”
她说着,缓缓走近,漫不经心地将手袖拉起来,在裴陆离不解的目光中,暗红袖袍翻折,露出女子皓月如霜雪的手腕,腕骨上一抹鲜红蝶翼展翅欲飞。
触及那抹印记,裴陆离瞳孔骤然紧缩,耳边响起帝王平静的问句,“眼熟吗?”
自认为站在道德制高点的裴陆离顿时哑言,只觉右手腕骨上印记烫的灼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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