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头血而已,小尾活着便好。”◎
春日午后光线微融,映进女子浅褐的瞳眸,粲金如残阳。
裴陆离下意识将右手背在身后,尴尬窘迫得有些结巴,“你怎么,也也有它?”
“我和你的印记不同,”落朝颜垂着眼睫,拉下衣袖,“但我和你有个共同的名字。”
她生得素脸红唇,舒展而平静的气质使她的长相不具备任何攻击性,她也像一汪总是了无波澜的深潭,没有外物能干扰。
便是丢出一个震天响的炮仗,也能平和的像在话家常。
她说:“枯骨蝶,通俗来讲,是用各种毒药蛊虫浸泡炼制出的药人。”
裴陆离惊得睁大双眼,陡然明白自己那满身的毒从何而来。
可,他脑海闪过方才那个印记,思绪转弯,惊奇的看着落朝颜,“你腕间的蝶翼是双翅?甚至是只画得很完全的蝴蝶。”
他观察过自己腕骨处的红印,只有半扇蝴蝶翅膀。
“很难理解吗?”落朝颜弯弯唇,眼底没有一丝笑意,“你是半成品,我是最完美的成品啊。”
这世上,唯一一只活下来的有自我意识的枯骨蝶。
她明明在笑,说出的话却叫裴陆离后背直发凉。
裴陆离慌乱一瞬,很快沉下心思索正事,“你知道是谁把我变成这样的,对不对?”
落朝颜敛起笑意,语气平淡,“或许是,我目前无法肯定。”
“你不用急,那些人迟早会找上我。”
“我将你留在身边,是想引一个人来。”
原来如此。听她说出实情后,裴陆离心里的大石头安稳落地,相比云里雾里摸不着北的被动,他更愿意做好准备面对不可控的突袭。
话已经说到这份儿上,落朝颜想起裴陆离方才的陈词激昂,耐心的加了句,“至于你所说的挡箭牌,也不过是计划里的一部分。”
她从来都没想过要当滥杀无辜,视人命如草芥的帝王。
落朝颜只想证明给那个人看,当她能轻易掌控天下人的生死时,绝不会同她做出一样的选择。
即便她们骨子里流着一样的血,一样肮脏恶心的血。
“这件事,”裴陆离犹豫了下,“尾公子可知晓?”
落朝颜淡声反问:“你觉得呢?”
未等裴陆离回答,她自行答复,“任何一件事,他都无需知晓。”
他难以理解帝王的独裁专断,讪讪道好,不料那女子轻而珍重的接着说,“我只要他顺遂无忧。”
见裴陆离隐隐有不赞同之色,落朝颜释然笑笑,“不必同我讲道理,裴陆离,我知晓世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可她并非是值得小尾冒险的人。
“世事沧桑,陛下洞幽察微,泰然自若的面对尘俗,此等胸襟气度,旁人难以企及,臣是小人物,不比陛下眼光长远。”
“但我想着,陛下如何能确信你为尾公子所选的路,就是他心甘情愿的呢?”
话音掷地有声,然他未等来女帝的回应。
良久,她道,“说说你近来在后宫打交道的美人吧。”
裴陆离默了默,知晓她是不愿提及,心底叹了口气,顺着帝王的话题说下去。
新进宫的玉卿公子圣眷优渥,很快取代尾公子在后宫的话题地位,宿客眠感觉无所谓,对于以往见到他友好招呼,现在看他态度平淡的人,他更觉得舒服。
他还是保留着现代社会的认知,见不得人对他卑躬屈膝的讨好,虽然他很努力的让自己的思维适应当下的环境,但有时候依然没法面对。
枕玉凉和他不同,见到那些人就嘀咕势利,再安慰的拍拍他,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放心哥们儿,你福气在后头呢。
宿客眠哭笑不得的拍开他,行了,我没难过。
他们入不了落朝颜的眼,他和她之间,隔得并非是后宫三十位美人。
十来天不见,他将两人从前相处种种回想过无数遍,记忆最深刻的居然是玲珑宴后,她莫名其妙冒出几句心声。
【小尾,我怎么舍得。】
【不该是这样的,小尾,你的生死不应该交由我。】
【你不知道,我骨子里流着怎样低劣肮脏的血。】
那夜思绪太乱,他未能读懂话里深意,次日醒来,又被新美人进宫的事刺激,没空思索。
后来半月两人没见,宿客眠闲下来总算有心思细究所有,他隐隐意识到问题所在。
他太弱,无权无势,又身负前朝血脉,手段谋略技不如人,对落朝颜无一利处,她如果喜欢他,就要花费更大的精力来保护他。
无论落朝颜有何目的,他都在棋局之外,是被保护着的小尾,而不是能跟她共同进退的宿客眠。
找到症结,他却束手无策。
难道要自信的冲到落朝颜面前说,我喜欢你,情愿和你共同面对危险。
他既没那样的本事,也暂时没有能为她付出所有的决心。
“这样说不好吗?”枕玉凉吃着糖条,脸颊圆鼓鼓的。
宿客眠拿了根糖条,嚼嚼嚼,说,“她不是这种人,你不能类比你喜欢的那个女生。”
枕玉凉撇撇嘴:“你俩都多久不见了啊,该不会她以后都不见你了吧?”
宿客眠膝盖中伤,面上不显,敲敲他的脑袋,“大哥,不要老想着情情爱爱,落朝颜不见我的时候都在忙正事,懂不懂?”
“切,”枕玉凉扒拉开他的手,“昨天裴陆离还去御书房呆了两个时辰呢。”
宿客眠再度中伤,皮笑肉不笑的瞪了眼枕玉凉,懒得搭理。
他不理会,枕玉凉干吃东西也无聊,过了会儿颠颠上赶着找话题,“相相人呢?”
宿客眠撑着脑袋看池塘里的鱼儿,慢吞吞的答,“离人宫给人把脉呢。”
“你说,他现在和裴陆离相处得挺好,清河没意见?”
“能有什么意见,他也喜欢往离人宫跑。”
“啧,感觉裴陆离的人缘比咱俩好多了。”
“人好看,脾气好,又把前两个赛季的榜首打下来,民选c位,当然上赶着喽。”
“最近宫里太安静,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吃东西都堵不住你的乌鸦嘴吗?少说不好听的,吃你的。”
两人说说闹闹,坐在池边小亭里逗鱼儿,偶尔像两只小狗似的依偎着彼此晒太阳。
相无凭从离人宫出来,提着刚出炉的椰蓉糕,来到老地方找他俩,一眼看到两人坐在亭子里懒洋洋的靠倚着栏杆。
“小宿阿枕,饿没饿?”相无凭举着食盒,大声道,“给你们带吃的喽。”
枕玉凉“咻”地起身,差点把没坐稳的宿客眠甩飞,他看都没看身后,热情的奔向相无凭,“什么东西什么东西?”
好悬没把相无凭撞飞,亏得他近来锻炼有功,“椰蓉糕,萤火刚做好的,陆离哥让我带些回来给你俩尝尝。”
喜到眉梢的枕玉凉闻言,笑容瞬间消失,垂头丧气道,“怎么是椰蓉啊,我吃这玩意儿会出疹子。”
相无凭无奈耸耸肩:“那你也没这个口福喽。”
他招手:“小宿,来吃椰蓉糕啊。”
宿客眠边吐槽枕玉凉边往过来,见盒底糕点整整齐齐,惊道,“你怎么也不吃?”
相无凭叹气:“它里面有山药,我吃不了。”
宿客眠拿起一个椰蓉糕,故意在枕玉凉眼前晃,“那好,敢情都便宜到我嘴里了。”
盒底摆放着四四方方的椰蓉糕,闻起来奶香浓郁,口感软糯清甜,许是加有山药,更为细腻绵软。
“好吃吗?”枕玉凉直咽口水。
宿客眠连吃两块,竖起大拇指,捣蒜似的点头。
他本意是想馋枕玉凉,并不是很爱吃这玩意儿,因而两块落肚后,第三块椰蓉糕在他手里捏半天才被消灭。
再看盒底剩着大半,三人一合计,齐齐坐在亭子里掰碎喂鱼吃。
他们仨各掰各的,嘴上说着闲话,聊着聊着宿客眠开始觉得冷,他盯着波光粼粼倒映着阳光的池塘,怀疑自己感官有问题。
年仅十八的他身强体壮,在这大好的春日午后顶着太阳被晒得浑身发凉,肯定是我坐姿有问题,男高如是想道。
换了八百个坐姿,扰得枕玉凉大为不解的偏过头问,“不是哥们儿,你屁股底下有钉——”
话到半截,“卧槽?宿客眠!你你你眉毛怎么在结冰霜啊?”
伴随他的话,相无凭惊诧回眸,只见少年眉睫挂着霜白,额际至耳后覆着大片冰凌凌的霜雪,嘴唇发紫,手呈雪色,全身冻得直哆嗦。
顶着两个人的视线,男高倔强颤声,“我……就说……不不是我……我的,问题。”
话说完,他撑不住般两眼一闭,直直往前倒在枕玉凉身上。
枕玉凉慌忙接住:“快快快,相无凭快叫人!”
“叫了叫了,别急,”相无凭喊完人,返回来给宿客眠把脉,顺便安慰枕玉凉,“没事的阿枕,小宿肯定会没事的。”
枕玉凉感受到怀里逐渐冰冷的身躯,慌乱得六神无主,根本听不进去相无凭的安慰,只觉得宿客眠真倒霉,回回遭殃的都是他。
螭耳侍动作很快,一阵鸡飞狗跳手忙脚乱后,季叔被请到尾宿阁看诊,陛下那边,枕玉凉也派人去通传了。
奈何床上的人不见丝毫好转,哪怕屋里生着热烘烘的炭火,身上盖着厚厚的被褥,覆着在他脸上的霜也未见消融,倒隐隐有越积越厚的架势。
枕玉凉急得在屋里来回转:“季叔,都按照你说的做了,怎么那霜还不消退?”
相无凭站在旁边不吭声,他猜到宿客眠身中何毒,解决办法亦知晓,可到哪儿能找到那东西?
看过许多医书古籍的相无凭知晓根源,季叔何尝不知呢?甚至他还能找到那东西。
“公子所中毒唤作长眠雪,毒性开始作用时,便会失去意识,半个时辰内挥发完全,中毒者全身覆着冰霜,面容祥和如同在雪中沉沉睡去。”
枕玉凉面色严肃:“我不需要知道它的详细介绍,我只想知道它怎么解?”
季叔沉声道:“无药可医。”
“不可能!”枕玉凉冷静回忆,“你说毒性开始作用,人就会失去意识,可方才宿客眠分明强撑有一刻多钟的清醒意识。”
他说:“绝对有东西能解长眠雪,你解不了,太医院那么多人,总有能解的。”
季叔默了默,提前打消他的期翼,“若我无解,他们照样没法。”
满脑子都是宿客眠可能会死的消息,听闻季叔的话,察觉出他话里别有深意,枕玉凉怒火中烧,落朝颜身边的人就是神神叨叨,真有病。
金尊玉贵当做帝王养出的人,纵是闲散本性,骨子里也有着几分狠劲儿。
素来好说话的枕卿公子忽而冷笑一声,直勾勾盯着季叔,“身为医者,眼睁睁看着人死在面前却无动于衷,也不怕夜半敲门无人?”
“枕卿公子何出此言?”季叔温声道,“老朽实在无能为力,才有此一说。”
“呵,”枕玉凉嗤道,“我懒得跟你说,救不救宿客眠不过是陛下的一句话,她若救,他便有活路,她若不救,我也自有办法。”
大不了他就自爆身份,他梁与祯就不信偌大的天晟,找不出人解一味区区的毒,再不行,他就带宿客眠回大梁。
相无凭拉住还想开口的他,劝道,“阿枕,别为难季叔,咱们安安静静等陛下来吧。”
他犹不服气,相无凭用了点力度,低声重重道,“只有枯骨蝶能救小宿。”
他声音并不大,房间只有他们三人,季叔不禁侧目,好奇相无凭为何知晓。
枕玉凉被顺好毛似的转过头:“哪有这种蝴蝶?咱们去捉就是。”
“你……”相无凭话到嘴边,一道身影急匆匆进来,衣袍掀飞带进殿外的凉风,女帝陛下面无表情的走到床边,急促步伐却难掩内心真情。
她背对着众人,脊背挺直,视线微微垂落,站在距离床边三尺的位置,望了好半晌才走近。
看着少年紧闭眉睫上的霜雪,她下意识遵从本心想伸手抹去,指尖触及眉心寒凉,落朝颜眼里露出避无可避的认命与懊悔,“长眠雪。”
【药神殿,长眠雪,娥女怨,山水遥啊山水遥,你当真是死了也不安分,留下个烂摊子要我来收拾。】
“都出去吧。”落朝颜收回手,回身扫视房内众人。
视线顿了一下,她叫住季叔,“季叔留下。”
季叔脸色瞬间难看,对上小姐沉静的双眸,心知他劝说不动,复杂思绪最终化为一句,“老奴想请日月卫取个东西来。”
清楚他此言是为她遮掩,落朝颜并未拒绝,淡淡“嗯”了声,派人去取。
不明情况的枕玉凉看出端倪,喜得直晃相无凭肩膀,“我就说吧,陛下肯定有办法!”
相无凭也为宿客眠有救而开心,但仍有些疑惑,他明明记得,长眠雪的解药只能用枯骨蝶的心头血,陛下上哪儿找活的枯骨蝶?
人都退下,内室很快只剩下落朝颜和季叔,以及“不省人事”的宿客眠。
他明显感知到自己浑身僵硬无法动弹,意识却越来越清醒。
季叔见落朝颜缓缓取下绕在腰间的软剑,急得好赖话直冒,恨铁不成钢的说,“小姐,为区区一个花瓶耗费心头血,有何必要?”
话落,女子并不答,只是安静的动作,一言不发的听着季叔念叨。
待到装心头血的瓷杯送来时,沉默半晌的陛下抬眼看向他,“季叔,你可还记得那句‘父母债,子女偿’?”
她看着季叔陡然变色的脸轻轻笑了声,前言不搭后语的说,“和他们不同,是我心甘情愿想养他。”
“心头血而已,小尾活着便好。”
【作者有话说】
不要说小尾弱,现在是没到他上场表演呢
也别说颜颜超爱,不要拿正常人眼光看待非典型理性病娇
【裴陆离是隔壁《将军本是倾国色》被强制爱的男主(*≧▽≦)】
今天更早点,一号更新晚11点见,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