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过是会爱得比旁人浓烈些◎
她看到季叔露出愕然不解的眼神,并未言语。
托盘里摆放着细如牛毛般的银针和莹润透亮的瓷杯,落朝颜拈起银针,放到眼前端详,尖锐似发丝毫末,扎到指尖却能使其轻易滚落出颗颗血珠。
殷红而艳丽,颓靡而低落。
像春日里颜色最盛的花逐渐衰败,也如同工艺最精美的瓷瓶摔得粉碎。
新宫别院处处透着精致又不失大气,落朝颜踏进宫门那日,不知怎么,莫名想起她待过十五年的萦怀王府。
想起王府里环山绕水的通径花园,一路绕树穿花至最里头,见府中处处雕梁画栋,飞檐青瓦,古树叶影映进堂内,帘幕翩动,素屏生辉。
似乎另有曲水小溪经廊下蜿蜒而过,自花木深处泻入一汪奇石环绕的小池,潺潺细水暗涌流动。
有吗?大约是有的吧,落朝颜有些记不清了。
她与这些美景相处的时间甚少,提起从前,印象最深刻的是药房里那只青白釉缠枝莲纹抱月瓶,细腻光滑如镜面,映射着独特的光华。
它坐落在高高的柜台上,每日辰时,窗外泄进淡淡一抹光线,轻柔包裹住瓷瓶,描摹纹理,光影下,淡雅静谧。
年幼的落朝颜够不到它,长大后的落朝颜终于有机会碰到,伸出手得到的却是鲜血淋漓的碎片。
她将东西放回托盘里,抬头笑着跟季叔说,“银针太慢,我还是习惯用剑。”
轻薄利刃划过指尖,皮肉绽开,血水滴落,她面色平常得如同喝水吃饭。
她幼时便明白,世上美好的东西总是留不住。
如那只她窥视十年渴望拥有的抱月瓶,陪伴她度过日日夜夜的寄托,最终碎成混着污浊血水的粉渣。
见到宿客眠的第一眼,他懵然睁眸无措看过来,落朝颜心神立时空白,周遭喧闹安静无声,午间光影洒落在少年的肩头,长睫红唇,弯眉高鼻,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恍惚间,她以为是那只抱月瓶化为人形的模样。
落朝颜开心得将借口理由都在心里为他编好,理直气壮的认为他是为她而来。
只因,她自五岁起,便想养一只自己的花瓶。
它会照着太阳的光,映着月亮的辉,闪着星星的亮,陪伴她昏暗无光不分昼夜的岁岁年年。
花瓶易碎,瓷片伤人,历来是这样的道理。
初时,她想着人应当比花瓶顽强些,可没想到小尾不比常人,娇气得厉害。
当他病得神志不清,摸着他滚烫似沸水的身躯,落朝颜迟来的反思自己,既不能将宿客眠当做真正的花瓶,也不应该同她类比体质。
这世上,谁又能跟她相提并论呢?
“小姐!”季叔急急走近叫住她,心疼得用纱布缠绕她五指,“好了,别再放了,将近大半杯的血,你再如何喜欢公子,也得顾着自己的身体啊。”
闻言,一直听着身边动静的宿客眠突然明白那“滴滴答答”的水声从何而来,像被人蒙头重重打了一拳,他大脑空白一片。
心脏骤然收缩,像被无数道密密麻麻的丝线缠绕,闷得他喘不过气。
看着季叔担心到动作都不顺畅的模样,落朝颜乖巧的任他包扎,听他在耳边絮絮叨叨的关心,她半点不觉厌烦。
她喜欢做些季叔和月儿反对的小事,听他们耳提面命苦口婆心的教诲嘱咐,感受他们溢于言表的爱护疼惜。
道理她都懂,听他们讲出来,又是另一种意味。
纱布严严实实包裹到小指,落朝颜瞧着那几根指头,唇角弯了弯,“季叔,小尾昏迷时,喂不进东西。”
她说:“我多放些血,免得他浪费。”
季叔不听她的歪理,气得吹胡子瞪眼,“老头子可记得呢,小姐你上回给他喂三碗药,割伤三根指头。”
她眼睛也弯起来,直点头,“对啊对啊,谁让小尾一碗药只能喝半碗呢?”
“这样惯着,”季叔撇了眼床上的少年,话里不禁有些埋怨,“他和别的人有何不同?小姐,月儿那句话说得好,他又不是你唯一的花瓶。”
老头没好气道:“难不成后宫人人中毒都要小姐你放血去救?”
落朝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语气决然,“他不一样。”
没能护住那只抱月瓶,是她的遗憾,小尾相比它,意义更重要,她定要护好他。
季叔拿起瓷杯,放到旁边,“既然喜欢,为何又把人推开放一边晾着?”害得人又遭了罪。
后宫风向他看在眼里,今日这出长眠雪并非是小姐策划,矛头却又指向宿客眠,实在大胆。
方才还神情放松的女帝陛下脸色变了变,似乎不大想提及此事,季叔静静等着,她丧着脸,将玲珑宴后宿客眠的话字句不差的讲出来。
讲完后,她指着自己神情激昂的数落,“我能是什么好东西?他就这么放心的把性命交给我,哪天我疯病发作,真的对他下手怎么办?”
“我脑子有病,他看不出来吗?”
【山水遥的血脉,能有几个正常的。】
季叔:“…………”
“小姐,也不必如此有自知之明。”
落朝颜清醒无比:“我不能太喜欢他,他更不应该喜欢我。”
如果她完全喜欢上小尾,骨子里的恶劣本性极有可能让她控制不住理智。
而小尾性情乖巧,任予任取,遭殃的只会是他。
漂亮的小花瓶应该不染尘埃,而不是落进她这样污浊的怀抱里。
季叔默然,小姐做事素来有自己的打算,旁人能劝说动的事,都是她有意放矢,眼前的情况,他再说也是白费口舌。
他目光移向瓷杯,叹道,“先让公子服药吧。”
落朝颜拿过,走到床边,将冻得浑身僵硬的少年揽在怀里,满杯殷红,她视线停留许久,神情为难,“若不是它有百毒不侵的功效,我当真不愿给小尾喝这脏兮兮的东西。”
不脏,才不脏呢。
意识到即将要喝下她的血,宿客眠恨不能紧咬牙关,他想想就难受,根本没有办法咽下去,只觉得自己真是废物,一味拖她后腿。
可血被放出来,又不能再输回去,况且他若真的喝不下去,岂不是白费落朝颜一番苦心。
更别说,“小尾,听话把药喝完,以后再也不会生病了,乖。”
耳边落朝颜句句温柔,字里像蘸满蜜糖般甜,宿客眠听得眼眶发热,他是被丢弃的孤儿,被福利院收养,后来被奶奶领养。
中考那年,奶奶去世,留下两三套房子和一笔足够他下半辈子生活富裕的钱财。
他并未受过生活的苦难,得到的爱意也有二三。
但如落朝颜这样小心翼翼的对待,他从未尝过。
什么叫脑子有病呢?
落朝颜,你不过是会爱得比旁人浓烈些。
不得不信,有时意识强烈得能超越人体极限,宿客眠费力的配合落朝颜,唇抵着她送到嘴边的瓷杯,发颤的齿关磕碰在杯沿。
放在他下颔处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似安抚,泛着清香苦腥的液体缓缓流入喉中,竟无一滴浪费。
落朝颜惊喜的用锦帕擦去他唇角红痕,颇为满意,“真乖,比上回听话得多。”
目睹宿客眠完全喝下去,季叔推测,“估摸是上回小姐你给他喂的血起效,他尚存些意识,并未完全昏迷。”
落朝颜没接话,把玩着怀里人的手指,耐心等他周身寒霜褪去,体温恢复正常,而后将人放平躺好,“季叔,你在这里照看着小尾。”
将少年细细用目光描摹一遍,她转身,语气顿时寒凉,“后宫那些人应当等得差不多了。”
【何夜归脑子直,武功不低,把他忽悠走容易,能跟他打平手却难。】
【难不成真是江湖上的人?若真如此,过段时日我便去端了药神殿的老巢。】
【至于这椰蓉糕,究竟是裴陆离着了道,还是我引狼入室,有待商榷。】
尾宿阁偏殿,三十位美人齐齐到场,听说是尾公子中毒,窃窃私语讨论有一阵了。
裴陆离从离人宫来的一路上将事情来龙去脉已经了解清楚,心知此事看似冲着宿客眠,实则是针对他来。
“听说鱼池里的鱼全都冻死了,太阳底下翻起一片鱼肚白。”
“这么吓人?那毒也太厉害了吧。”
“怎么就尾公子有事呢?不是说椰蓉糕出自离人宫吗?”
“相侧君亲自送给尾公子的,他照样没事。”
“对啊,还有那枕卿公子平时吃不离手,他怎么也好端端的?”
……
话题中心的三人,面色凝重的对视一眼,并未同彼此搭话。
枕玉凉看裴陆离和相无凭哪哪儿不顺眼,既怀疑是他俩做的局,又觉得两人没那么蠢,但感觉他们也不是多干净,总之哪哪儿都有问题。
众人互相猜忌,抱团言说,等了好半会儿,也不见有人传召。
把按耐不动的陛下急得赶来后宫,想来宿客眠眼下状态并不大好,裴陆离兀自猜测许久,决定去问问当下情形。
在枕玉凉和相无凭之间,他选择去问后者。
后者那张娃娃脸愁得像个小老头,听到问话,稍稍缓过神色,“中的是长眠雪,季叔已经让日月卫去拿解药了。”
既有解药,为何他还苦着脸,裴陆离正犹豫着要不要问。
站在相无凭身边的人语气不大客气的开口:“裴陆离,你吃没吃椰蓉糕?”
裴陆离心下无奈,面上温和着道,“有劳枕卿公子关心,我不爱吃甜食。”
枕玉凉瞪大眼:“那你让萤火做糕点给我们吃,你安的哪门子心?”
“萤火自己想做,我何必拘他?”裴陆离实话实说。
他的诚实得不到枕玉凉的认可,反而愈发加重怀疑。
“你有问题,”枕玉凉看着他,视线移到相无凭身上,怀疑加大范围,“你们俩都有问题。”
枕卿公子恨恨道:“我不跟你们俩站一起,你们俩是头号嫌疑人。”
他说着说着,左右环顾,瞧见渡清河悠哉悠哉的躲在角落里翻阅画册,飞速转移阵地,“清河,你可真会享受。”
渡清河合起画册,笑着道,“等得太久,我闲得发慌,凑巧看到它解解闷。”
“大伙都战战兢兢的,你怎么半点不慌?”
“阿枕你这话说的,我和此事又无关,有何担心?”
听到这话,枕玉凉摸摸下巴,半点不掩饰偏见的撇了眼裴相二人,大为赞同道,“你说得对。”
他怀疑人怀疑的大大方方,表现直白得很,反让裴陆离和相无凭哭笑不得。
二人无奈的对视一眼,裴陆离趁机问起方才的疑惑。
给他把脉看病相处数十天,相无凭也相信他的人品,便把长眠雪和枯骨蝶的事大概说了。
末了,他满脸不解,“炼制枯骨蝶的法子闻所未闻,你说这世间真有存活的吗?”
对上他求学好问的真挚眼神,裴陆离心口一窒,蜷缩的手指微微使力,指甲盖泛着白。
他答不出来,转移话题,“你从哪本书上看的?我从没听说过这种玩意儿。”
“我看过太多杂书,记不太清是哪本书里的。”相无凭说着,挠挠脸使劲回想。
“编书的人似乎叫做,”他费力思索着,视线扫过屏风上的山水,陡然灵光一闪,“山水遥。”
相无凭喜滋滋的同他分享:“对对对,就叫山水遥。”
话落,裴陆离眼疾手快的拉住他,尽量保持镇定,徐徐呼出一口气,低声道,“相相,不要再讲了,权当你不知道此人。”
相无凭懵懵然点头,想不通他反应为何这么大。
紧紧拉住他的裴陆离思绪却拉远,想起玲珑宴前,爹娘和姐姐的嘱咐,他初见二姐,觉她傲得厉害,文人风骨,才女气度,莫过于如此。
总觉得在她眼里,无人担得起一句夸赞。
偏是这样的二姐,提起陛下,溢美之词不绝于口。
裴陆离听得好奇坏了,忍不住问,“陛下难道没有缺点?”
“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自然有的。”
裴拂兮答完,眸光忽而幽深,约莫想到了什么,语气缓缓,“私德有亏,算不得缺点。”
看她这个反应,裴陆离咂舌,陛下得是多厉害的人呀,能叫二姐如此维护。
他不禁追问:“何谓私德有亏呢?”
偏殿内三个一团五个一堆的美人们忽然窸窸窣窣的站齐,裴陆离顺着众人视线看向门口,暗红锦袍织金,行动间映着流光溢彩的碎光,伴随着面无表情的帝王踏进殿内,几丝细芒似也黯淡。
她容貌没有丝毫的攻击性,却平淡得叫人心乱如麻。
大约是裴陆离看得有些认真,帝王停下游移的视线,与他四目相对。
浅褐的眸如琥珀,蕴含*着风雨欲来前的平静,他脑海里适时回响起那日裴拂兮晦涩复杂的八个字。
“及笄之日,杀母弑父。”
【作者有话说】
宿客眠你小子这下要爱上了吧
男高:不是究极病娇?好好好,我直接开追!
【新年快乐宝贝们!小尾和颜颜将会陪你们度过这个寒假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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