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肖似永兴太女殷君语。”◎
夜雨阴冷,庙外昏暗。
无人注意秦将年话音落下时,那行人打前站着的两位对视一眼,眸中流露着彼此才能明白的意味。
他们收起蓑衣草帽,带着东西将要进庙门,宿客眠身形一动,横在门口。
领头是个姑娘家,容貌普通,气质矜贵,瞧见他的举动也没恼,好脾气的笑着问公子意欲何为?
宿客眠声音压得很轻:“你们人多东西杂,动作小心再小心些。”
“我两位兄长觉浅,身子也不舒服,勉强才睡下去,你们可别恩将仇报吵醒他俩。”
“公子放心,我这些下属虽是粗人,眼色是有的,”姑娘语气也低着,“做不得那过河拆桥的事来。”
见她如此,宿客眠放心侧过身,让人进门。
十几人的商队,也就那姑娘和她身旁的侍女在庙里待着,其余人不知钻到哪里,悄无声息隐在夜色里。
动作干脆利索,手脚麻利,不愧是走南闯北的练家子商队,赶得上宫里日月卫的行动力。
姑娘低着声音对宿客眠道:“公子,我已让下属去砍柴火,然秋夜雨凉,恐生风寒,你这火堆,可否分我一个位置?”
火堆生得旺,又只他们三人坐着,加个姑娘并不妨碍,他闭着眼点头答应。
在他闭眼的瞬间,殷君语倏地沉下眼眸,天晟在搞什么鬼?大名鼎鼎的尾公子怎么会在这所破庙里?难不成落朝颜早已摸到她的行踪?
她此行极为隐蔽,亲信也只跟随一二,其余都是货真价实的商人。
从陵安夜骑出发,到千泷河渡船至苍越国,由萦怀郡到云中城外,为的不过是那该死的药神殿。
药神殿是江湖教派,和尾公子何来干系?
干系与否不提,他在此处,落朝颜呢?
真要碰上的话,矛盾势必会升级到两国之间,永兴皇室的人落井下石信手拈来,她如今尚未寻到阿时,实在没有半分想同他们周旋的心思。
“咳咳……”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打破安静,殷君语下意识看去,被大氅毛毯包裹完全的男子仅露出发顶,不可自抑的咳完后,脑袋重重后仰,露出脆弱皙白的脖颈。
“陆离哥,”宿客眠担心的扶稳他,拿过放在火堆边烤热的水壶,“你喝点热水压一压,喝点水应该好些。”
被药神殿带走到现在,他每看到裴陆离咳嗽一次,对他们就多一分恶心。
裴陆离心知是体内毒性作祟,热水与他无济于事,但见宿客眠心焦似火,只好顺从的服下几口水。
宿客眠期待的问:“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他点点头,挤出笑道:“喉咙舒服多了。”
“躺着是不是容易受凉?我扶你坐起来靠着吧。”
“是,坐着确实好些。”
裴陆离坐起身,毛毯随着动作垂落,露出他下半张脸,殷红唇瓣衬出精致昳丽的面容,苍白病态也掩不住的绝色。
被汗湿的碎乱墨发遮掩住的眼皮半阖着,宿客眠帮他捋开,又将大氅披上来,遮住大半张脸。
短短几息,旁坐的殷君语脑海嗡鸣,险些控制不住地想去拉开毛毯,将那张病弱的脸完完全全端详仔细。
站在她身后的侍女眼疾手快按住她肩头,低而迅速的唤了声殿下。
殷君语如梦初醒,指尖攥紧到泛白,死死压抑住自己的冲动。
侍女稍稍松了口气,殿下能控制住自己便好,待在别人的地界上,千万莫要闹出……
她气松得太早,始料未及地,殷君语竟直接撕开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原本的容貌。
难以令人忽略的动静瞬间将正在小声交谈的两人吸引,视线齐齐看过来。
那双漆黑如墨的狭长眼眸如同深渊,望向她时,似乎能被拽下去,拖进无边地狱,而她看过来,潮湿而眷恋,恍若苦痛缠念。
裴陆离忽地心底一揪,酸涩的味道充斥着全身骨血,无端发麻。
他茫然无措,不知为何,怔怔地愣了神。
宿客眠自身容貌不差,平日见到的美人不少,更别说心里有着漂亮老婆。
见到殷君语的长相,他讶然片刻,旋即玩笑般道:“姑娘,你怎么突然把自己的伪装卸下来?不怕我们是心怀不轨的恶人?”
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反应,殷君语险些气涌喉间溢出腥甜,为何连看都不愿多看她?难道阿时你也将传言信以为真?
侍女急得直戳她,殷君语强行平复心情,语气正常:“面具戴得太久不舒服,索性取下来。”
顿了顿,她说:“我观公子样貌堂堂,断然做不出恶事。”
宿客眠不免笑出声:“以貌取人,有眼光。”
“公子将要去往何处?”
“云中城。”
殷君语神色微变:“甚巧,我等也要去往此地。”
宿客眠眼睛一亮:“嗷,咱们结伴同行未尝不可。”
“秦将年没那么好说话,小尾,别激怒他们。”裴陆离面色担忧的压低声音。
“我随口一说嘛,同行与否,看人家姑娘自己。”他哈哈干笑两声。
姑娘并未作答,看似不着痕迹实则句句查探:“公子是上京人士?”
宿客眠嗯嗯点头:“是啊,我们都是。”
“从前不曾出过上京,不曾来过这些乡野之地吧?”
“从未出过上京。”
得到这样的回复,殷君语不太甘心,状似随意的看向裴陆离:“公子也是如此?”
裴陆离肯定的颔首,没有一丝犹豫。
殷君语脸色刹那僵硬,又迅速调整,恢复正常。
至于分明被裴家捡回去的裴陆离为什么会这么回答,原因也很简单,出门在外,没必要和别人把自己底细说得清清楚楚。
没准就遇到些心怀不轨的人。
心怀不轨的殷君语彻底被刺激得无话可说,侍女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害怕殿下又神来一手。
幸好直到雨停天明,殿下都没有做出格的事情。
与此同时,赶路奔至云中城外军队大帐里的落朝颜已经派人严防死守城门口,她根本没想在路上围堵住药神殿,她一开始的目标便是直至老巢。
药神殿掳走六位美人,她拦住车队,也是想将美人们完好无损带走。
以防生出变故,落朝颜亲自带队到药神殿附近守着,哪怕城门失利,家门口总不至于错过。
玉壶春探寻到消息来报:“主子,药神殿的车队加入一行游商,为首那女子样貌很是出色。”
落朝颜睨她一眼:“说重点。”
“长相肖似永兴太女殷君语。”肖似已经是她有意为之的说辞。
“?”落朝颜表情微变,“你确定?”
玉壶春嘴角抽搐:“主子你觉得我敢在这种场合下和你说玩笑话吗?我没有那么大胆量吧。”
天字士能*力不虚,眼力记性都是一等一的好,能让他们说出肖似,其意莫不说明对方十有八/九是本人。
天晟初建,但永兴内部争权不断,定然也没精力来冒犯,前不久还递信来,说是年底到天晟访问,以葆两国长盛久安的伙伴关系。
殷君语身为太女,绝不至于阳奉阴违做些小人勾当。
那她此行——“她千里迢迢跑来云中城,难不成是来找药神殿麻烦?”
联想此人的生平,落朝颜自然想起苍越古国,奚臣时该不会真被药神殿带走了吧……
玉壶春神色惊喜道:“若真是如此,主子,我们岂不是能和她合作?”
“我对她没好印象,”落朝颜直言不讳,“何况若真是如此,她得知药神殿的来历岂不记恨我?”
现任殿主是她血脉意义上的亲舅舅,创立药神殿的人是她亲生母亲。
培养出这么多残害百姓的毒瘤教派驻立在天晟国土上,桩桩件件都和她脱不开关系。
玉壶春又是心疼又是无奈的说:“主子你就是道德感太强,哪里怪得到你?真是一家子的道德心全长在你身上。”
亲爹娘亲舅舅一个赛一个的没道德,独苗根正得不像和他们是一家人。
落朝颜并未觉得有何不对:“可我不是皇上吗?这担子总该我扛着。”
见将士们已经埋伏完毕,她明白是时候该去面对了。
“你们在外面守好,切莫伤到无关之人,”她看向那隐在雾色里的山谷,冷声道,“我去和山川越见一面。”
玉壶春担忧的对她背影大喊:“主子你小心。”
巡逻完的裴折若目睹眼前情形,不解地问:“陛下去哪?不是说埋伏在此伏击山匪吗?”
“陛下去寻匪首,待她一声令下,咱们趁机剿灭其余教众。”
裴折若眼里顿时升腾起对偶像的佩服,死忠粉表现的非常积极,攥着长枪直念叨,绝不给陛下拖后腿。
药神殿,原名药神谷更贴切,只因它盘踞在山谷之中,谷中生长着各色草药,门徒服饰以白色为主,救济苍生四个大字刻在石碑上,被风雨侵蚀洗刷已变得模糊。
落朝颜望着那石碑,面无表情的一拳抵上去,自她碰触到的位置缓缓裂开,偌大石碑轰然碎得四分五裂。
守在门口的教徒目瞪口呆,直到石碑左一块右一块的倒在地面,他们才慌里慌张的边往谷里跑边大声的喊“不好了不好了石碑碎了有人来闹事了”。
惊错着掠过路边草药,脚步声掀起谷里岁月静好的假象,闻着空气中散发的药味,落朝颜一瞬恍惚,仿佛回到多年前的某日。
她仍被困在咫尺可见的药房里,喝着味道奇怪的药,泡着气味难闻的水,打盹儿只能靠在缸沿,有时候闭上眼睛,根本分不清是晕过去还是睡过去。
十五岁之前,她也曾见过山川越,那是落朝颜第一次见到山水遥眼里流露出平日钻研药理外的神色,期待的炫耀的迫不及待的。
姐弟俩围着她,狂热的模样如出一辙,没有丝毫看活人看小辈的温情,全然是对枯骨蝶研制的热切。
他们看着她,却又像透过她,看五脏六腑的血肉与全身流动的鲜血骨头。
仿佛案板上待宰的羔羊,落朝颜被动接受着他们放肆的打量。
如同此刻,山川越看她的神情十年如一日,眼底升腾着期待的渴望。
落朝颜不再是曾经缩在药房里羸弱无力的小姑娘,她长大了,敢直面任何人的眼神。
浅褐的眸映着男人狂喜面容,嗓音带着真切的疑惑:“山川越,你当年为什么没来我的及笄宴?”
提到她的及笄宴,山川越笑意微敛,绿豆眼狐疑着扫量她身后。
落朝颜大大方方转圈,掸掸袖子:“放心,我没带别人。”
山川越登时笑开,抚着山羊胡子人模人样道:“当年你小舅舅整日不见影,你娘亲更不把我当外人,教派事务繁忙,我实在抽不出身去参宴啊。”
“太可惜了,”落朝颜叹道。
他假惺惺的跟着叹:“是啊,太可惜了。”
却听她接着说:“你没看到我手刃山水遥实在太可惜了。”
山川越动作僵了一下,正欲踏出房门的右脚重新缩回去,确保自己依旧在布好机关的房间里,又飞快扫了眼四周墙面后隐匿的弓箭手,才放手地吐了口气。
他搓搓手,打算进入正题:“颜颜,你此番来见二舅舅,可是愿意让我研究一二?”
落朝颜缓而慢的偏过头:“研究一二?”
“是啊,二舅舅向你保证,最多每日放血三次。”山川越神情流露出控制不住的贪婪,“一次半碗血而已,我亲近弟子天赋不错,给他们也长长见识。”
他似乎想笑得亲切慈祥些,然而话里的丑恶只让人觉得面目可憎。
“颜颜啊,枯骨蝶生命力顽强,放心吧,你不会轻易死的。”
【作者有话说】
[小丑]不然你放血呢老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