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芾不可置信,步摇上的珍珠流苏在她眼中晃出细碎的亮影。
这只盒子无端出现在她房中,她左思右想,也只能是夫君送的了。
这根步摇真漂亮,这还是他第一次送她首饰。
她本来以为,她在他心里半分位置也无,仅仅是一个名分而已。可如今她看到这根步摇,又觉得她还是能挤进去他心里那么一点点的。
她一边受宠若惊,一边又紧紧握住步摇不放,一腔心血在胸中翻涌。
苹儿还在道:“许是放了有些时日了,说不准是上回大爷悔了您的约,觉得委屈了您,在向您示好呢。”
是了。
姜芾暗暗思忖。
应当就是那次,否则夫君也没有理由送她首饰。
以他的心性,是当面说不出情话的,是以便将步摇塞在她箱笼里。
怪不得夫君这几日待她态度淡淡,不拘泥也不亲昵,他定是以为她看到步摇后却无动于衷。
而她全然未发觉他的示好,沉浸在他忽冷忽热的举动中,不敢再与他说什么。
故而这段时日,他们的话并不多,一个退了一步却不愿再退,一个毫无察觉。
可她是真的没发现,他也真是的,就不会放妆奁里吗?压在箱笼底下都要长出草来了。
她瞬然开朗了不少,脸上的郁色一扫而空。
步摇被她握得温热,她忐忑开口:“苹儿,你说我该怎么做啊,直接拿步摇去找大爷,说我前些日子没发现吗?”
手心之物仿若重逾千斤,她紧张得无所适从。
只要凌晏池心中还有一点她的位置,她便仍想往他身上靠。
“自然不行,如此直白反倒令大爷尴尬。”苹儿喜滋滋凑到她耳边,“大爷还是对您有意的,少夫人不如……”
姜芾脸都红了,断然拒绝:“不行,这不行的。”
这太荒唐了,夫君不会喜欢这样的。
说不定还会生气。
苹儿是在高墙大院里长大的,对后院笼络男人的手段就算没见过也耳濡目染了些,“少夫人,大爷这几日冷着脸,说不准就是在气您对他的示好置之不理,如今沉速又走了,您何不主动些……”
苹儿叽里呱啦,说得姜芾的脸红臊不堪。
这不就是要她去勾引夫君吗?
这真的能行吗?
“荑兰呢,我问问她……”
“她说身子不适,耳房灯都熄了,许是睡下了。”
这人自从上巳节后便安分得像只锯嘴葫芦,也不常主动进厢房伺候了,左右她也干不了什么精细活,便也由她去。
姜芾犹豫不决,究竟要不要那样做?
她又想到他生辰的那个夜晚,他唇齿间满是清冽的酒香,贴在她耳边叫她别走了。
罗帐之下,他们肌肤相贴,十指相扣。
他明明也情动过,滚烫过,他抱过她,听过她的哭吟。
她的视线落回步摇上,思绪万千。
他们真的要一直这样冷淡无言吗?
这根步摇,何尝不是他送给她的时机。
进了这一步,或许他们之间会不一样呢,他就能留多一点位置给她。
最终,她濯了发,用牛乳浴过身,极其扭捏地换上那身轻薄纱衣。她都不知道那两块布也能叫衣裳,穿了跟没穿一样。
“能否换一件,这件太……”
狐媚子毕竟不是天生的,她没做过这种事,手心都起了薄汗。
“您听奴婢的,就这件。”
姜芾坐立难安地任苹儿替她梳妆,樱唇琼鼻,圆脸杏眸,青黛勾出细长的柳叶眉,她因纠结惆怅锁在眉心的两点愁,叫人看了都犹怜三分。
最后,在盘起的发髻上插上那根步摇,一步一晃,珠玉清脆,美人如花。
她拿着书册,以找凌晏池解惑做幌子,一早去了书房候他归来。
凌晏池下了马车,眉目沉沉,衣摆掠起疾影,阔步迈进了府。
他看见门房停着的车架,嘴角扬起冷冽弧度,她倒是还知道在他之前赶回来。
他一路穿过前院,许是走的急,精细的腰身上空空如也,丝毫未察觉系着的香囊无影无踪。
进了绮霞院,远远望见书房的窗纸上映着一道窈窕身影。
他眉心一蹙,推门而入。
女子早听到他的脚步声,立在书案前等他。
她一袭鹅黄绣白玉兰纱裙,白臂隐现,妆容妩媚,娇娇柔柔唤了声:“夫君。”
她心中惧怕,这一声夫君带着怯意。
可凌晏池听来,加之她这身打扮狠狠刺他的目,他看出她在蓄意勾引。
他的脸色逐渐阴沉,缓缓走近,却明晃晃望见她头上那根步摇。
那是明仪的生辰礼,他亲自挑的,怎会在她头上。那日明仪说她偷了她的步摇,他还不信,竟果真是她?
姜芾,她怎么变成这样了?还是说,她就是这样一个人?从前都是在装模作样?
他眸色犀利刻骨,似是怒极气极,喉头滚动。
是了,她为了能圆房,都已经动过一次手脚了,又有什么奇怪的。
她不知悔改,反倒变本加厉,竟还戴着他送给明仪的生辰礼,堂而皇之地来勾引他。
姜芾窥不见他眼底的怒意,只感受到他赤裸裸的目光,也不知他是喜是怒,当即羞得面色生红,又喊了他一句:“夫君?”
“不知廉耻。”
凌晏池冷冷移开目光,从牙缝中挤出四个字。
姜芾全身冰凉,在他冰冷透骨的话语中神色都恍惚了几下,翻滚的酸涩冲破喉咙,唇瓣几度开合。
她又能辩解什么呢,都怪她,都怪她要穿成这样。
是她的错,她不要脸。
“夫君,是我的错,我不该这样……”
“够了。”凌晏池打断她,不再看她一眼,“你回回都错了,可你哪回改了?上回的事我本是给你几分脸面,私下告诫过你要行端坐正,可你又故技重施,姜芾,你当真是心性顽劣,品质难琢!”
可笑的是,他竟还妄想改变她,教会她规矩。
她这样的人,永远都是这般粗俗愚昧,满口谎言,改不了一身陋习。
姜芾顿了顿,慌不择言:“夫君,上回、上回……”
上回她究竟做了什么?
“你敢说你上回没在酒菜里下迷药?”凌晏池不知她竟能装傻充愣道这种地步,她既不要脸面,他也省得顾及了。
姜芾如遭雷劈,脑中空白:“不是,我没有。”
“那便是下在香里了?”凌晏池冷笑。
姜芾张口却哑然,如被一根刺扎穿心脏,痛得无法呼吸。
苦涩的泪滴到嘴角。
原来,他那段时日冷落她,是因为怀疑她下药。
她总算明白了,明白了他为何会说她心不正。
他就是她头顶最耀眼的星光,她怎么舍得害他,怎么会给他下药。
她尝到口中的咸涩,舌尖酸痛。
他不信她,他没有一点点相信她。
她不想解释,她说的再多,不过也只是一声声苍白无力的“没有”,可他对她的厌恶深刻入心,不会相信她任何一句话。
在他心里,她下作卑
鄙,不择手段,她就如一粒会污了他衣袍的泥沙,根本不配站在他身边。
凌晏池看向她头上的步摇,怒气不消:“府上几时苛责过你了,以至于你要去偷旁人的东西。”
姜芾并不知他意指步摇,他一句不明不白的话打在她耳畔,又引得她绞尽脑汁去想。
她偷什么东西了,她从来没偷过任何东西。
可是她没有力气再去想了,他不喜欢她,她站在这就是个错误,他只要看到她就会不悦。
凌晏池伸手朝门外一指:“出去,以后书房你不许再进,禁足一个月,不准出府。”
他已不想再去问她与沈清识是什么关系。
她与那些人,没什么不一样的。
姜芾擦干了泪,出去时也没行礼。
凌晏池黑着脸坐在圈椅中,空气中还散发着她身上的脂粉气,怎么也驱不散。
好一个姜芾,不愧是姜家的女儿。
书缘不知方才书房发生了什么,忽然想起一件,进来禀:“大爷,有一桩事我浑给忘了,今晨琳琅阁的伙计来寻过我,说您上回给少夫人打的那套头面镶嵌珠石到了,要您这几日过去挑一挑。”
即刻,他便听见自家大爷嗓音粗粝,言简意赅:“不必了,退了吧。”
凌晏池难以清净,满脑子还是她。
他曾经,是想与她好好过日子的,就算没有情分,至少能相敬如宾。而她却一次次令他失望,如今,他已对她不报任何期望了。
这样的女子做不了世家妇。
可他们是陛下赐婚,寻不到恰当借口便不能轻易和离。
他揉着生痛的眉心,不知如何是好。
另一边,姜芾回去后便没再哭了。
她已经为他哭得够多了,可终归也换不来什么。
喜欢他,太累了,她豁出去一切在他那里也不过是投机取巧的手段。
是她卑贱,是她误以为他心里还有他,是以病急乱投医去勾引他,可现实是被扇了几记清亮的耳光。
若换做眼下,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做这种放低身段之事。
她如今明白了,她留在长安是一个错误,爱上他也是一个错误。
长安不属于她,他亦不属于她。
夜色如墨翻涌,空庭寂寥萧瑟,一眼望不到头。她胸口沉闷,第一次觉得黑暗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一时天真,犯下大错,付出的代价就是被困在这里进退两难,日夜如遭油煎火烤,辗转难安。
沉速已飒然离开,可她该怎么办呢?
荑兰躲在耳房不敢出来。
今日下晌,趁着少夫人带着苹儿出去了,她本是想偷偷将那只盒子取出来的。
可厢房的门还未进,月盈便在外头喊,说库房来了批做夏衣的料子,邀她同去给主子们挑几匹。
挑完料子回来,又在亭子里碰上二爷,二爷不肯放她走,非拉着她说体己话,说到天黑才罢休。
她回来时,厢房已上了灯,少夫人回来了。
本以为今夜会像寻常一样无事发生。
可她居然听到了少夫人发现了的动静。
她又忧又怕。
怕若是说出实情,少夫人转头告知大爷,大爷是定不会迁怒明仪郡主的,大难临头的只能是她。
她就眼睁睁地看着少夫人进了书房,又被大爷给赶出来。
少夫人红着眼小跑出来,而她站在窗前,鼻尖泛酸,一句话都不敢说。
她爱慕虚荣,闯了祸,害了少夫人。
她没有办法在再绮霞院待下去了。
翌日,掐算着二爷来给大爷送文章,她刻意出现在竹林小径,露出一截白臂,狠狠撞向石墙,胳膊肘顿时青肿一片。
凌明珈见了,心疼不已,揉了揉她的脸,叫她放心,这次保管带她走。
秦氏正在喝茶,见自家儿子风风火火跑进来就已提前扶额哀叹,准没好事。
谁知,她这不学无术的儿子一开口就说要回范阳老家,去紫金山书院读书。
她拍案而起,激动得险些哭出来,叫庄嬷嬷掐了她好几下才发觉不是梦。
凌明珈见缝插针,说他要带荑兰走,将她安置在老宅方便照顾他。
秦氏满口应下,爷们身边带一两个丫头伺候是常有的事,从前不准他与荑兰厮混,是因他半点心思都不放在读书上。如今他主动提出去书院读书,看来是收了心,改了性,只求带个丫头去服侍,她又岂能不应。
她这儿子留在长安也是整日放鹰逐犬,三天两头惹出祸事,还不如送回老家给那几位堂叔管教。
她点头应下了,可阮氏当晚就跑来闹了一通,说什么也不让他带荑兰那个小贱人去。
其实当年她替儿子挑的这个媳妇,儿子并不满意,可阮家圣眷正浓,风头旺盛,她舍不下这门好姻缘。
她便对儿子说,娶妻不看眼缘,只看家世,若是真合不来,往后还可以纳妾。
怎奈阮氏善妒,看自家男人看得紧,一个妾也不准他纳。
从前是因沉溺美色耽误儿子读书,她还会帮衬着阮氏几分,如今儿子都说了要回老家读书,只带个贴心之人服侍,儿媳却还这般无理取闹。
她不免有些不悦。
男人三妻四妾本就天经地义,哪家当媳妇的看爷们跟看贼似的。
她斥了阮氏几句,叫她不要管这事,只管安心回去带允哥儿。
凌明珈是一刻也不想跟家里那个母老虎待在一起,启程之事也办的利索,两日后便上了马车。
听闻荑兰要走,姜芾还去送了送她。
荑兰走了、沉速走了、夫君自从那晚后,通常宿在大理寺官舍,三五日归一趟家。
是夜,院中一树繁茂的枝叶被疾风卷得稀稀疏疏,不过半晌,云湿纱窗,雨湿纱窗。
绮霞院安静得可闻落针,就像她刚嫁进来的那个夜晚。
她不再写字了,从前写字读书也是为了取悦他,如今她就算把手写断,他也不会再看一眼。
她觉得,并不是凌晏池不好,他为民请命,正直端方,是百姓眼中的好官,可他并不适合她。
他们一个皎若云间月,一个低如泥中沙,那些隔着在中间的距离——习性、出身、品貌,像一座座翻越不了的大山。
她不能肖想他,也不该爱慕他。
她怎么就会在他面前卑微成那样?
可她年轻气盛啊,就算不爱一个人,她仍是率真冲动,想分清是非黑白。
他怀疑她下药,怀疑她偷东西,可这桩桩件件她都没有做过。
沉静了这么些时日,她还是想把真相告诉他,无论他信不信,无论他会不会更加厌恶她,她也要堂堂正正地告诉他,她没有做。
凌晏池今晚没回府,可书缘回来了,说是回来替他取印章。
姜芾躺在榻上,唤来苹儿,“苹儿,你告诉书缘,说我病了,病得起不来身了,让他去跟大爷说,就说我想见他。”
他听到她病得快死了,许会回来看她一眼吧。
等他回来,她就告诉他一切。
说她是真心爱慕他,说她没有给他下药,也没有偷什么东西,说当年在洪水中救他的是她,而不是明仪郡主。
她也不知告诉他这一切仅仅是不想他误会,还是仍期盼他回心转意,再看一眼她。
吩咐苹儿后,她便闭上眼,等他归来。
书缘听后,赶忙就跑去了。
可走到府门前,身后有人在唤他,是老爷身边的泰安。
泰安唤他过来:“跟我去一趟昌松堂,老爷有话让你带给大爷。”
老爷的话,书缘不敢不从,犹豫片刻,先跟着泰安去了。
深夜,大理寺的官员相继下衙。
凌晏池独自望着沉沉夜色,瞳仁暗了几分。
默了几息,直到茶盏里的茶都凉了,他起身,欲回一趟府。
他已有三日没回去了。
出了大理寺,黑暗处驶来一辆华贵的马车,悬着的木牌上刻着齐王府三个字。
他远远见一位青衣婢女下了车,带着哭腔,朝他行礼:“凌世子,我们郡主哮喘又犯了,这次愈发严重,宫中都来了好几位太医,郡主说想见您,世子,您去看看我们郡主吧。”
因步摇的
事,凌晏池本就愧疚,他即刻撩袍,上了宁王府的马车。
书缘匆忙赶来后,大理寺一个人也没有。
又是一个三更天,姜芾竖耳聆听着院中的每一阵声响,风声、雨声、落花声,哪一阵都像是他的脚步声。
可每次睁开眼,都与失望扑了个满怀。
她猜到,他许是不会来了,她习惯了,他留给她的只有无边的黑暗与漫长的等待。
她绝望地闭上眼,心烧成一团灰烬。
他听到她快死了都不来,可见他有多厌恶她。
片刻后,她不再期盼时,一阵脚步声响起。
她心中一紧,是他吗?
她欢喜睁眼,只见苹儿站在床前,满面忧色,几番欲说还休,还是道了,“少夫人,大爷听闻明仪郡主病了,去了齐王府。”
姜芾吸了一口气,只觉一并吸进了千万只锐利刀片,割得她满腹绞痛。
她别过身,又不知不觉湿了枕巾。
她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为他哭。
凌晏池赶到宁王府,一行太医围在帐前,所幸明仪的哮喘已稳住了。
原是春日百花齐放,府上的玉兰花开了几枝,明仪本就有哮喘,不慎吸入了花粉,才导致病发。
齐王勃然大怒,杖责了一批负责修建花枝的婢女,当晚就下令把府上的花全打了,连一根带絮的草都不能剩。
明仪醒来,跟凌晏池说了几句话,其实也没有那般严重,她就是想见见他。
她还以为他那次生她的气了,没想到他这么晚还真来了。
凌晏池并未跟她提步摇的事,明仪的性子她知道,若跟她说坐实了是姜芾,她定会张扬出去。
姜芾还是他凌家的人,日后还要抛头露面,对她、对定国公府都多有不便。
至于步摇,等日后再给明仪补一支当赔礼。
刚坐下片刻,书缘不顾阻拦就闯了进来,累的气喘吁吁:“世子,可算找到您了,少夫人病了,都起不来身了,说想见见您。”
凌晏池眸子一抬,神色动容,起了身道:“明仪,你既无事了便好生歇着,我先回府一趟,改日再来看你。”
“砚明,你去哪!我还没好呢!”明仪眼睁睁看着他离去,喊了他几声他也不应。
她乃皇室唯一的郡主,自幼是如公主般金尊玉贵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只在凌晏池身上屡战屡败。
她抱着金丝软枕哭到天蒙蒙亮,哼哼唧唧哭软了齐王夫妇的心。
“郡主,喝药吧。”婢女低声试探。
“不喝,都滚出去!”
明仪冷哼一声,伸手一推打翻了药碗,吓得婢女跪下连连告饶。
“笨手笨脚的,还不快下去。”齐王挥手赶了人,好声好气相劝,“姝儿,你就听为父的,那凌砚明实非良人,况他已婚配,你又何苦一心扑在他身上呢?长安那般多的青年才俊,定有比他更好之人。”
他就这么一个女儿,看她受委屈,就好比在剜他的心。
明仪丝毫不听,将软枕往床下一扔,滚出八尺远,“父王,都怪你!我就与母妃去了趟东都洛阳,你明知皇伯父要赐婚砚明与那姜家女,你都不劝着点皇伯父,你就忍心看我伤心!”
齐王妃坐在床前百般劝慰,最后也跟着一同数落:“你明知姝儿爱慕那凌砚明,你不想法子,反倒还在这煽风点火,惹她悲戚!”
齐王面露难色,无奈道:“人家都已娶妻了,还能有什么法子!”
明仪哽咽:“成亲了就不能和离吗?”
和离二字砸下来,倒令齐王一愣。
皇兄给凌家与姜家赐婚本就是欲打压凌家,日后是不可能放任凌晏池再往上平步青云的,他的仕途也就这般望到头了。
可前提是姜家还有起复之机,能为自己的女儿撑腰,也能牵制凌家。
沧州郡案爆发,皇兄不杀姜起元,本就是看重此人重利,又颇有几分才干,且上了宁王的船便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倒向三皇子,日后便还可用之,从而制约凌家。
偏叫姜起元倒了八辈子血霉,儿子不争气,又捅出人命官司,此番碍于众议,是势必保不住这父子俩了。
如此一来姜家女便是孤女一个,身后没有家族支持,凌家还不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皇兄不会想看到这个局面,他绝不想看到凌晏池崭露头角。最好的手段便是直接贬谪他,放逐长安,或者让他停妻另娶,再续姻亲。
偏偏他仕途坦荡,没在做官的任上犯过什么错,皇兄想必也难寻欲加之罪。
那便还是姻亲。
皇兄知他庸碌一生,只想做个闲王,从不插手政事,若凌晏池娶了姝儿,一来也如了姝儿的愿,二来有皇室牵制,凌家照样翻不出多大的浪。
此事一箭双雕,他若进宫求皇兄,皇兄未必不会答应。
可他看到女儿哭红了的眼,还是劝了一句:“姝儿,可凌砚明对你无意,你就不怕你执意嫁他,日后会受委屈?”
明仪一听父王此言便知他是有法子了,擦干眼泪:“他只要还念着我对他的救命之恩,就算不喜欢我,也会对我好的,况且,有父王母妃给我撑腰,他岂敢薄待了我去?”
齐王听罢,点了点头,进宫去了。
凌晏池赶回绮霞院,天已经亮了,灰蒙低沉,雨脚未断。
他有三日未归,院子里成片俱是水洼,树上的桃花被雨水打得疏落稀薄,满地粉白残花。
才三日,她怎么就病成那样了。
姜芾一夜未眠,侧躺在榻上听雨,雨落了又歇,歇了又落。
窗子大开,她眼睁睁地看着那树桃花一瓣一瓣地落,直到树上只剩一片孤零残叶,而那般娇艳的花扑落到水洼里,瞬被泥渍浸染吞噬。
脚步声在她耳中已变得麻木。
这个时辰,该是苹儿进来摆膳了。
她一开口,声音沙哑沉闷:“苹儿,我不想吃,你放那吧。”
久久,无人回应她。
待一阵疾风骤来,卷起树上的雨水掀打到窗台时,一道男声响起:
“听说你病了,大夫来看过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