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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银票姜芾,你居然没有拿

作者:白和光 当前章节:10870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8:28

是个人都能听出这便是在下逐客令了。

凌晏池面露尴尬,也觉得不好多留,遂起身:“多谢姜大夫,告辞了。”

“不送了。”

姜芾仍低头挑拣杂叶。

待到院中无声,她便猜到他是离去了。

在连着半个月去县衙与那些太医商议药方后,终于彻底研制出来根治疫症的方子。

有百姓喝下去,不出三日便有所好转,再连服了几日,胸闷发热之症彻底痊愈了。

凌晏池亦是欢颜,药方出来了,再等修筑好堤坝,江州百姓便又能安居乐业,他江州这一趟的差事也完成了。

他亲自来慰问这些参与研制药方的医者:“诸位夜以继日制药辛苦了,今夜本官在醉春烟宴请,犒劳诸位这段时日的辛劳。”

钦差大人请客,众人自然要客套推脱一番。

凌晏池再复提,他们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姜芾背上药箱想走了。

她只是一介民医,自然觉得没她的份,且她也不想应付那等场面。

她转身时,却听背后有人喊她:“姜大夫届时也一定记得来。”

凌晏池本还不知该如何邀请她,如今话说出口,也不免有些窘迫。

可一想到她也在此相帮了这么些时日,邀请她是因公非私,理所应当。

他想着,又提高了几分声色:“今晚酉时,醉春烟见。”

姜芾拿稳药箱,直起身:“多谢大人盛请,只是民女今夜有事在身,怕是无法前来。”

此话一出,倒是下了这位钦差大人的脸子。

凌晏池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赵太医急忙站出打圆场:“姜大夫有事不妨放一放,这段时日你也忙前忙后替我们出了不少力,我可难得见同你这般医术高超的女大夫,就当是萍水相逢,今日难得一聚。”

这些人精的话倒是也有几分真,可最主要还是不想见那位凌大人脸色难看。

说来也纳闷,寻常大夫能得官员相邀同席,怕是要光宗耀祖,感恩戴德。怎么这位一向爽快聪慧的姜大夫却不以为然呢。

姜芾被夹在中间,盛情难却,只好应下。

她还想早些回家吃饭睡觉呢。

这下还要跟这些人去喝酒。

病好后的百姓纷纷涌来官府道谢,凌晏池不敢受此大礼,看到姜芾被堵在官府檐下无法出去,便挥手让官差善意驱散百姓。

姜芾顺着中间清出的一条道挤了出去。

还没走几步,一位身着淡蓝裙衫的年轻女子提着一只小篮走了过来。

她看了几眼,才认出此人正是妙芸。

他们春晖堂有专治痴呆之症的大夫,此前说妙芸的病能治好,连扎半个月针、配上服药且不受外因刺激便能保持清醒,只是彻底痊愈还需要一年半载。

她这段时日白日都不在春晖堂,自是没遇上妙芸来看诊,本还想寻个日子去她如今的新住所看看她。

没想到她竟先来寻她了。

她上下打量如今的妙芸,她身形清清瘦瘦,用簪子盘起发髻,面容白皙清秀,整个人也越发有精神气了。

“妙芸。”她不可思议地轻声唤她。

妙芸眸中一亮,攀着她的手臂,露出淡雅的笑:“姜大夫,我去了春晖堂,苹儿与我说你在官府制药,我便寻来了。”

她话语轻细,说得很慢,手紧张地在衣摆上搓:“姜大夫,你对我们母女有天大的恩情,我心中感激,无以为报,自己做了一些石头饼,分给邻里尝了,他们都说好吃,就想给你也尝尝。”

那日若不是姜大夫,她与蓉儿,哪还能见到今日这般好的阳光。

“正好我也饿了。”姜芾甜甜一笑,拿起一张温热的饼咬了一大口,感慨地望着她,“妙芸,你如今这个样子,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

这样多好啊。

这么年轻漂亮的一个人。

不远处的凌晏池将她们的对话尽收耳中。

再定睛一看,看到了姜芾在埋头吃饼。

妙芸想到往事,苦涩一笑:“是我太蠢了,我太蠢了,我不该那样……”

她为了那个狗男人,堕落四年,将自己变成那副模样,差点死在那里,也险些害了无辜的女儿。

街坊都说她做的石头饼和馎饦风味甚佳,建议她日后开一间食铺,做点小本生意。

她就想着,若是从前就这样该多好。

不过好在如今也不算晚。

姜芾怕她一时激动不利于病情好转,拍了拍她的肩:“你走出那间房屋,一切就都在变好了,别回头,往前走,日子才有盼头呢!”

妙芸嗯了一声,视线一转,望见了几步之遥的凌晏池。

这位是江州百姓心中的父母官。

她向前走了几步,欲下跪拜他。

凌晏池扶起她,问道:“你们母女在定胜街

住的可还习惯?”

那条街僻静,安置房也宽敞,适合她养病,还是他专门令人给这对可怜的母女留的。

“习惯的,多、多谢凌大人。”妙芸初次见这位凌大人真人,一时无所适从,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笨拙地问他吃不吃饼。

姜芾也循着话音看了过去。

她还记得,凌晏池饮食讲究,用的食材细致精贵,这也不吃那也不吃。

应是不会吃这石头饼。

他虽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官,但未必就会与民同乐。

可凌晏池竟微微点头,接过妙芸递来的饼,掰了一小块入口,接着似在道谢。

她有些出乎意料,却也不曾多想。

妙芸说还要去春晖堂扎针,她便挽着她一同离去。

酉时,黄昏迟暮,高楼与垂柳染上一层碎金。

天上隐约可见星光时,姜芾如约来了醉春烟。

凌晏池等人也已经到了。

醉春烟是浔阳县最大的酒楼,凌晏池不知众人喜好,只能随意点了一桌特色菜肴。

点菜时想到了姜芾,不知她爱吃什么,也实在不便向她询问,他又尝试凭借昔日记忆,去回忆从前她爱吃什么。

可脑中就像是只有一张白纸,没有笔墨,他根本勾勒不出字画。

从前,他是没注意她的喜好的。

想来想去也只能作罢——他根本不知道。

姜芾不饮酒,上了桌也只是默默吃菜,也不管旁人谈论什么。

这桌子菜平时她就是割几块肉也吃不起,如今倒好,只管敞开肚皮大吃,她暗暗窃喜,还好来了。

她不饮酒,兀自喝了两三杯蔗浆,等到凌晏池起身敬酒了,她也跟随众人胡乱举杯,瞎客套了几句。

凌晏池若有似无地看她,她每盘菜都吃了,桌上骨头堆成山。

她好像什么都吃,没有不爱吃的。

小二来添酒时,他叩了叩桌面,喊住人:“再上一壶蔗浆吧。”

姜芾听到了,可不去深想,蔗浆又不是她一个人喝。

酒过三巡,桌上一派残羹冷炙,这些人是两三人坐一辆马车前来,吃饱喝足后辞别上峰,又三五成群钻进马车走了。

落单的便只剩下姜芾与凌晏池。

沉闷的晚风卷云吞山,醉春烟酒旗飘摇,似是同那晚一般,即将有雷暴伴随大雨。

街上摊贩清空,行人俱躲回家中了。

两人出了醉春烟,凌晏池忽道:“我送你吧,怕是山雨欲来。”

他知道姜芾是行路前来的,可雷暴天晚间行路极其危险,她是应他的邀请前来赴席,他便不能看她一介弱女子独自夜行归家。

就算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他亦会如此提点。

“不用了,我带了伞。”姜芾拿出备在身旁的油纸伞。

“你的住处路远,还是上马车吧。”凌晏池岂能放心,再次邀请她上车。

空中电闪雷鸣,柳枝被狂风卷得凌乱飞舞,时不时开始抛砸下颗粒般大的雨点子了。

姜芾紧了紧伞柄。

这个天气真真吓人,她平日在家中都不敢开窗。她担心自身安全,眼底渐渐有所动容。

刚想开口先道谢,后头另一辆马车呼啸驶来,马车里的男子探出头来,高喊:“师父,我来接你了!”

凌晏池与姜芾双双回头,见周玉霖的马车稳稳停下。

姜芾有一段日子没见他了,惊奇道:“你怎么来了?”

这声话音响亮,喜上眉梢。

凌晏池都被她喊地怔了怔。

“苹儿说师父你来了醉春烟,天色已晚,叫我来接你。”周玉霖眉眼意气,欢脱雀跃像只飞出笼的鸟,“我老实读了几日书,跟我娘说我头疼,再不出来就要疼死了,我娘一心软,就放我出来了。”

姜芾大笑,指着他说了两句什么。

凌晏池神色微动,他知道姜芾与周玉霖的关系,此时横在他们两人中间,甚是尴尬。

周玉霖也终于注意到了他,客气行礼:“拜见凌大人。”

“免礼。”凌晏池淡淡道。

姜芾已经有些想走了,主动道:“方才凌大人还说要送我回去呢,你来的正好,就不用麻烦凌大人了。”

在凌晏池的错愕无言下,她福了福身,朝他拘了一礼:“多谢大人款待,民女先告辞了。”

她轻车熟路上了周玉霖的马车,周玉霖行礼后也上了马车。

凉风吹拂车帘,车内明亮的笑语传入凌晏池耳中。

他望着扬长而去的马车,恍然就想起上回他与姜芾同乘一车时,她在低头看医书。

他收回视线,伸手理了理袍衫,上了自己的马车。

姜芾与他是什么关系,他们已经形同陌路,再无瓜葛了。她与周玉霖又是什么关系,郎情妾意,怕是要谈婚论嫁了。

她对心上人与对他又如何能一样。

他垂下眼眸,令自己不再去想。

等过几日回京,他与她或许就不会再见了。

她要嫁人,而他恐怕也要娶妻了。

又过了半月,再也没有百姓相继感染疫症,从前的病患也几近痊愈。

浔阳县的几处堤坝重新建好,里外加固牢靠,九檀村被洪水冲了房屋的百姓也尽数拿到了抚恤银,搬迁到了各街安置房。

汛期已过,江州恢复了烟火气。百姓得知这位凌大人要走了,纷纷去城门相送。

午时,烈日高照,姜芾坐在春晖堂看诊,替一位老伯开完了方子。

小伙计抓药时,那老伯催促道:“小兄弟可否快一些,凌大人带人救了我落水的孙女,他如今要走了,我还想去城门送送他呢。”

姜芾听罢,落在纸上的笔尖顿了顿,纸上瞬时凝结了一团墨渍。

原来是他要回长安了,怪不得今日这条街如此喧哗。

抓药的徒弟名唤元寒,抓了药给那位老伯,笑嘻嘻凑来姜芾身边:“姜大夫,午时清闲,我也想去看看,您去吗?”

姜芾脱口而出:“不去,有病患约了今日午时找我复诊。”

元寒知道她心善不计较,“那我去去就回,若是我师父回来了,您就说我去收草药了,行吗?”

“嗯,你快去吧,趁你师父还没回来,不然该骂死你了。”

人群熙攘,凌晏池好不容易才上了马车。

他掀帘频频望向人群,唯见攒动的人头。

“大人,您在看什么呢,今日风大,人也多,还是将车帘打下来吧。”身旁的扈从道。

凌晏池放下车帘,神情故作平淡:“没什么,我与江州缘分甚深,如今离开,亦有些舍不得罢了。”

“大人此次赈灾有功,回到长安许是要受封嘉奖,一路高升了。”

凌晏池轻声哀叹,眸光黯淡了下来。

受封嘉奖,一路高升。

他冷哼一声,长安等他的是一摊烂事。

长安长安,还不如江州呢。

官道畅快无阻,用了一个月,便抵达了长安。

进了城门已是正午十分,他连日舟车劳顿,衣冠不整,欲回府沐浴焚香,稍作修整后再进宫面圣,汇报此次赈灾事宜。

多日未归家,他本想先去昌松堂拜见父亲,可听泰安说国公爷去了城郊校场练军,他便先回了自己的绮霞院。

不知为何,江州一趟,见了姜芾之后,他踩着绮霞院的每一处砖石,都有种异常奇特的感觉。

他想到这里也曾有过她的痕迹,便在廊亭上走的很慢,在花圃前停顿许久。

当年她就蹲在此处侍弄花草。

越往前走离那间她住过的厢房越近,她走后,三年间除了打扫的下人进出,期间便是房门紧闭。

而今日,厢房的门突然开了。

几个小丫头正在搬里头的东西,紫檀平角条桌、梨木镌花椅、海青小几、上头还放着一只楠木梨心条小黑匣。

这些东西俱放在院内,曝在天光下沐风。

他皱眉生疑,发觉这些丫头不是绮霞院的人。

沉速、月盈与云晴三年前就走了,此后他也再没容过其他女婢近身伺候,平日里使唤的都是书缘与其他几个小厮。

“大爷!”那几个丫鬟率先发现了他,连忙行礼,语气战战兢兢,“大、大爷回来了!”

凌晏池负着手,这下子显然是怒了,沉声道:“你们是哪个院里的人,谁准你们

来绮霞院动厢房的东西了?”

丫鬟吓得跪下磕头:“回大爷,奴婢们是夫人身边的人,夫人说再有几日,大爷您舅舅家的白三娘便要来长安小住。夫人说就让人住在绮霞院,也方便与大爷您亲近亲近,是以吩咐奴婢们收整东厢房的物什,最好是搬出来过过风,晒得爽利了再搬进去,万不能怠慢了白三娘子。”

“荒唐!”凌晏池眉宇间藏了怒意。

就算父亲打算让他与白三娘说亲,可八字庚帖什么都没换,哪有让女儿家直接住进他院子的道理!传出去旁人会怎么说?

即便婚事已板上钉钉,这么做也不成体统。

可他自然知晓,父亲日理万机,不会亲自管府上事务,这必是秦氏的主意。

那几个丫鬟不敢抬头,听见大爷清冷道了句:“还不快走。”

她们慌忙磕了几个头,插了翅般跑了。

凌晏池疲乏至极,已无闲心再去想什么白三娘了。

他唤了小厮来将东厢房这些物件搬进去,要原封不动地摆放好。

两位小厮在抬那架海青小几时,一人不慎被门槛绊了一跤,小几上那只楠木梨心条小黑匣哐当坠了下来。

黑匣子恰巧滚落在凌晏池脚边,匣盖被撞落滚至一旁,里面几张纸物涌出,即刻随风飘散,在他眼底凌乱舞动。

他只觉得有几张分外熟悉,弯腰一一拾起。

纸张摸起来濡湿厚重,不像是近些日的东西。

当他的目光落到纸上的那一刻,瞳孔急剧震缩,因指尖极度用力,纸上留下一串醒目的指痕。

这是当年他留给她的银票与地契,下面几张是她写的字,密密麻麻俱是砚明二字。

他眼前泛起一片乱影,像是有什么东西打翻在他心头,霎时五味杂陈。

她没拿,她竟没拿。

那几张纸宛如在他手心烧灼。

他指尖轻颤,纸便从缝隙溜走,飘散满院。

他不禁想到那夜他去她家避雨,问她为何不用那些钱。

她当时不动神色,只说了句不想再提往事。

如今想起,迟来的惭愧如潮水般铺在他心头。

和离时,她分文没拿,他那日却那样问她。

他以为她当年心术不正做下的种种,皆是因为当年的她爱慕虚荣,贪图富贵,想凭借讨好他在定国公府站稳脚跟。

可这么一大笔钱给她,她原封不动还给他,可见她不是那等贪得无厌、利欲熏心之人。

那她三年前的所作所为,难道只是因为……

他看着数十张写满他的表字的纸,一时说不出话来。

纸上的字迹从歪斜笨拙到流利方正,她许是挑灯写了许多个日日夜夜。

可她从不曾拿给他看过。

他也从不知道,她如此认真细致地,写了成千上万遍他的表字。

至此,他才恍然意识到,他从来都没用心了解过他从前的妻子。

心中对她的成见,又有一角在隐隐松动。

沐浴用膳后,他进宫复命。

果不其然,皇帝龙颜大悦,赞他精明强干、年轻有为,赏赐他羡煞旁人的财物。

君臣客套一番后,皇帝又特意敲打他,虽一心奉公,但也到了该成家立业的年纪了。

临走时,叫他五月初五进宫,参加皇家端午宴。

凌晏池便知,陛下怕是要在这日给他与明仪赐婚了。

家中也已安排白家端午前携女举家进京,父亲的意思是趁着赐婚圣旨还未下,好让他与白三娘订下婚约,板上钉了钉,陛下一国之君,也不宜在群臣面前行棒打鸳鸯之事。

本是两全其美的法子,可他心中却像堵着一团东西,满腹惆怅。

一想到婚事,一向运筹帷幄的他便如无头苍蝇般不知所措。

明仪也好,白三娘也罢,他扪心自问,都不是他钟意之人。

难道就非要为了仕途,娶一个他不爱的女子吗?

江州一连放了几日晴,春晖堂的后院里摆满了小簸箕,姜芾晒的药草已经干透了。

周玉霖自从从家里出来,这条街的客栈换着住,白日便赖在春晖堂,不是帮姜芾捣药便是替苹儿抄方子端茶倒水。

众人都打趣他都快成春晖堂的人了。

“师父,我磨的这是什么药草啊?”他捻了捻瓷罐中细腻的药粉。

苹儿扬着声:“这是曼陀罗花粉,你别凑这般近,吸多了就倒下不省人事了!”

周玉霖吓了一跳,跑去净了手才回来。

“苹儿,你吓他做什么?”姜芾啼笑皆非,又解释道,“正常凑近闻没有反应的,待我再掺几味药制成香丸,去他乡看诊时若遇歹人,也好点燃来防身。”

从前去偏僻地方看诊时,总会遇上那么一两个登徒子,好在有其他男大夫在,帮她赶跑那些人。

不过总有他们不在身旁之时,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周玉霖幽怨地望着苹儿。

她捉弄完他,还在偷笑呢!

姜芾之所以制这批香丸也是因为将要跟随师兄去范阳拜会一位老师伯,顺便在范阳游历几日,看可否发现难见的病例与各种能入药奇珍异草。

临行那日,嫂嫂明茵做了几包袱干粮,将他们的行囊塞得鼓鼓的。

“嫂嫂,够了够了,我都背不动了。”姜芾撒娇,摇着她的手。

“你与苹儿背不动,那后面两个大男人是干什么的?”

明茵望了眼周玉霖与温玉。

这位周少爷非要跟着去,一早便雇了两辆宽敞的马车,说是要跟去范阳游玩。

姜芾拗不过,只好由他。

明茵摸了摸隆起的小腹,“要不是腹中这个球拖累,我也是要去的。”

温玉替妻子别起一缕鬓发:“阿茵,在家莫要太累,实在不适便少来医馆。”

“知道了。”明茵红着脸嗯了一声,“此去当心,早些归家。”

姜芾见他们二人在温存,捂着眼揪着苹儿与周玉霖先上了马车。

从江州到范阳是一路北上。

北地风光与南方不同,少了小桥流水,多了雕栏画栋,沿着官道,途中风光甚好,四人走走停停。

去范阳必经过长安,四人今日在距长安十几里外的一家面馆吃面。

周玉霖狼吞虎咽了一碗面,又叽叽喳喳起来:“前方就是长安了,你们都没去过长安吧?我们不若去长安城逛逛吧?长安永丰楼的菜可好吃了,我请客!”

殊不知,在场只有温玉一人未去过长安。

提及永丰楼,姜芾捏紧了碗沿,手中的筷子一顿。

长安。

她都有多久没想起了?

那些事,都像是前尘往事了。

“不去。”她吃了一口面,又夹了两颗花生米嚼得嘎吱嘎吱,气定神闲道,“我们还要赶路呢。”

周玉霖不死心,“师父,真的不去吗?长安有许多好玩的!”

苹儿推开他:“要去你自己去,我们是去范阳拜会师伯的,又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周玉霖眼底的热切渐渐熄了下来。

他还想去长安偷偷给苹儿买几只簪子戴呢,江州那些货色根本就不好看。

温玉一向沉稳,此刻也道不便再耽搁,还是不去长安了。

吃完面,四人未进长安城门,马车直接调头向范阳而去。

几日后,到了范阳地界,本是要去清梧山寻那位隐居师伯。

可天暗了下来,上山不便。

四人就地找了一间客舍吃饭。

这间客舍只吃饭不住店,偏偏这带又没有客栈,还不知夜里要在何处落脚呢。

方圆几里都是富贵人家的田庄别院,自然不会收留素不相识之人。

姜芾坐在客舍窗前吃面,头探出窗张望,看到不远处有一家颐元堂。

这必是医馆才会取的名字。

她放下筷子,也没背药箱,只挎了一只霞粉布包,“师兄,前面有家医馆,我上前问问,我们付钱,且免费替他们看诊,不知可否收留我们一夜

。”

“念念,我随你同去吧。”温玉也放下筷子,这带人生地不熟,他放心不下这个师妹。

姜芾见他与苹儿碗里的面还未动几口,拉起一旁吃饱喝足的周玉霖,“师兄你吃吧,我与周玉霖去,就在前头,若是他们多有不便,我们就回来。”

有了周玉霖作陪,温玉放心地点点头,随二人去了。

范阳,凌家田庄。

田氏父子管着田庄事宜,因在凌家做事,旁人都敬他们三分。

凌家是范阳世族,一脉在长安封侯拜相,尊贵无比,是范阳凌氏的门面与底气,剩下的几脉也在范阳当地为官,受人敬仰,俱是名声赫赫。

田庄管家田允城本想出门去看腿伤,今日交由儿子打理庄上事宜,可听凌家宗宅来的下人说,有贵人要来田庄。

这位贵人不是别人,正是长安那脉定国公的嫡次子凌二爷的贵妾。

这位身份金贵的二爷在范阳读了三年书,期间皆住在凌家宗宅。

听宗宅那边的下人说,凌二爷待身旁的一位妾室宠爱有加,那是含在嘴里都怕化了。

今日来的便是这位贵人了。

田氏父子不敢怠慢,恭恭敬敬迎了这位怀着身孕的夫人进庄,又派了一圈人伺候着,田允城才放心出了庄子去看腿伤。

范阳这么大,田允城也算凌家有头有脸的下人,不去城中的医馆看伤,却只在当地一处叫颐元堂的小医馆看病。

却说这颐元堂中虽只有一位大夫,可这带庄上的百姓但凡有个头疼脑热都找他看。

诊费贵是贵了些,可据说这位翠虚真人乃是当朝国师鉴镜大真人的弟子。

当今陛下极信道教,封身旁一位道人为国师,敬重有加,可见对道术已到了痴迷境界。

一国之君信道,百姓又岂能不效仿。

听闻鉴镜大真人的弟子在范阳清梧山下开了一间颐元堂,每日来看诊的百姓简直踏平了门槛。

临近傍晚,医馆内病患寥寥无几,只有零星两三人了。

姜芾进了医馆,见一位长须白袍的医者正眯着眼给一位中年男子把脉。

她身为大夫,自知医者看诊时不便打搅,便欲等人看完病再上前。

“真人。”中年男子见这位真人好半晌都眯眼不语,轻声试探道,“真人,我这腿这几日还是疼,不知何时能痊愈啊?”

翠虚真人睁开眼,若有所思般点头,伸手按了按中年男子的腿。

男子忙纠正:“真人,是右腿,右腿。”

翠虚真人神情闪烁,收起按在他左腿的手,咳了几声:“田……允城是吧?”

田允城嘿嘿两声,点头哈腰:“真人,是我。”

“煞气融会贯通,看右腿亦能看得出来。”翠虚真人捋虚,掩盖话语中的一抹慌张。

煞气?

姜芾目瞪口呆,惊骇不已。

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像雷打了般愣住。

她五岁时便开始学抓药看病,到如今行医也有十五年了,从未听说有大夫会这样看病。

“师父,他在说什么啊?”

饶是周玉霖不通医术之人都觉得那真人所言过于荒谬,轻声犯起了嘀咕。

姜芾不语,还欲等着看这位真人如何做。

田允城一听煞气已涌到右腿,慌张失措:“那真人,可有什么法子能救我,怪不得我这两日左腿越发疼痛,夜里都睡不着,真人您救救我,多少钱都不成问题!”

翠虚真人神态高深莫测,从袖口掏出一只葫芦,倒了一粒褐黄的圆丸在手上。

“此乃定魂丹,可保你的魂魄不被煞气冲散,稳住了魂魄,□□安生,腿自然也就不疼了。”

他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田允城腰侧的钱袋,微微叹息:“贫道师承当朝国师,道教中人,不可贪恋黄白之物。可善恶有报,因果轮回,你的肉魂已被邪物带来的煞气侵扰,本该命不久矣。贫道赠你定魂丹行逆天改命之举,不得不以财物抵消灾祸,此番便只收你两锭银吧。”

田允城越听越怕,手心都吓出了汗,好在真人说能用定魂丹保命,至于那区区两锭银,他自然不放在心上,当即便欲慷慨解囊。

“真人,那我服下这定魂丹后便不会有事了?”

“那是自然。”

“你放屁!”

姜芾冲出去,夺过田允城的钱袋子,扔回他怀中,指着坐上那位故弄玄虚之人,“好你这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还敢顶着医者的名义来行骗!”

什么邪祟、什么定魂丹,属实是荒唐出天际。

她一眼便看出此人是骗子,听了半晌,实在忍不了,站出揭穿他。

翠虚真人手中的定魂丹都吓掉了,滚到桌上。

眼看被人揭穿,他脸上愠怒与尴尬交织,“哪里来的田舍奴,竟敢口出狂言,贫道是鉴镜大真人座下弟子,你对我不敬,便是对当朝国师不敬!”

“当朝国师也是像你这样专门坑蒙拐骗,欺世盗名的吗?”

姜芾可不信,他是那个什么鉴镜大真人的弟子。

骗子,就是个可恶至极的骗子。

可庄子上的百姓被诓骗许久,反而对姜芾这位不速之客心生不满。

田允城以及旁边那位牵着孩子来看病的妇人皆指责她。

“这位娘子,你这是做什么?不得对翠虚真人无礼!”

耳边吵吵闹闹,姜芾心中窝着一团恨铁不成钢的火。

她涨红了脸,“他根本就不会看病,他就是个骗子,他骗你们的钱你们竟还双手奉上?”

“贫道修道,也学过医术,开一间医馆,替百姓看病,何来骗钱一说?”翠虚真人看她不过一介女子,一人一口唾沫星子便能将她淹死,越发有恃无恐。

姜芾攥着拳,望了一眼那妇人牵着的孩子。

她一眼看出这孩子哪里不适,何处不舒服。

于是冷哼一声,反问那个冒牌货:“医者讲究望闻问切,不单单只靠号脉判断症状,有时也要靠眼睛看。”

“我是大夫,我能看出这位小妹妹得了什么病,这位真人,你能看得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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