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进去上了一炷香。
那具冰冷的棺椁就停在正房中。
她鼻头像被针刺了一般,温热的泪水模糊视线。
不久前,那个恬静内敛的女子还在这里接待她,给她斟茶水喝。如今,就只能躺在那里,不会说话也不会动了。
那句没说出来的病情,终是夺走了她的性命。
上完香,她跌跌撞撞出了院门,像只游魂一般出了村。
为什么呢,何素雅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她的一辈子就这么苦呢。
一股强大的自责感充盈心田。
她要是再厉害一点就好了。
若她能靠直接把脉就了解女子隐疾,不用何素雅说出病症,她就能救她的命的。
她边快步走着,边以衣袖拭泪,擦得眼眶通红,衣料湿濡。
群雁高飞,乱鸦盘旋枯藤。
湛蓝的天幕渐渐阴沉,太阳落山了……
凌晏池来到人头躜动的茶山,那些人见官差来了,才老老实实放下手中的锄头铁锹。
原来这茶山本是当地大户张家的,张家把女儿嫁去程家,送了这座茶山当陪嫁。
可张娘子发现丈夫程东居然在外头养外室
,还搞出了一对私生子女,娶了她的第二日,就把那外室与两个孩子接了回来。
她被人耻笑,面上无光,骂程家骗婚,一凳子把丈夫砸得头破血流,并提出和离,说要将所有陪嫁,包括茶山的地契拿回去。
程家生意不济,本就是看中了张家丰厚的嫁妆才唆使自家的花心儿子娶那张家五娘,如今嫁妆到手,又怎么肯轻易和离,于是两家便闹了起来。
程东不蒸馒头争口气,顶着破了的头,带着一伙家丁去了茶山。说和离别想,只能休妻,且他还要挖了张家的茶树,让他们家明年收不了茶叶。
张五娘的四个哥哥气得七窍生烟,将程东摁在泥坑了狠狠打了一顿。张程两家的族亲听到动静后纷纷赶来,茶山都被这帮人踩秃了。
此事本就是程家无理在先,哪有成婚第二日就把外室带回家羞辱妻子的,这明摆着就是骗婚。
凌晏池斥张家无耻,要他们同意和离,归还嫁妆,张家仆人却把钱袋塞在他腰封上,还说和余知府有些交情,赤裸裸行贿威胁。
他发了怒,眼睁睁看着张家四兄弟打程东也没派人制止,默认让他们继续打,他就在一旁看戏。
最后是程家实在不忍心看儿子挨打,才咬碎了牙答应和离,和离书签完,凌晏池当场就盖了印,容不得他们反悔。
处理完张程两家的事,夕阳西下,跟着他来的两名差役说天晚了下山的路不好走,催促他趁早下山。
他以为姜芾会等他一同下山,于是去了她看诊的那户农家寻她,可那老人的儿子说姜大夫替他爹看完病就走了。
他也不知怎的,心底油然失落,迎着微凉晚风独自下了山。
来到春晖堂门前,他站在一处檐角后犹豫不决,到底该不该进去。
他懊悔昨日说了气话,说往后都去归德堂看病。可他走着走着,还是情不自禁走来了春晖堂。
春晖堂内,苹儿正在抄医书上的方子,师父走之前要她吃透那几页,她不敢怠慢。
身后,一道黑影缓缓接近。
“可有大夫,我来看病?”
苹儿一边合上医书,一边回了句:“您坐下喝杯茶等一等吧,徐大夫在诊室针灸,马上就出来了。”
无人在身旁坐镇,她还是不敢随意替人看诊。
那人却道:“我不要旁人替我看,我只要貌美心慈的师姐替我看。”
苹儿一惊,回过头,却见周玉霖一身蓝袍,站在她身后笑吟吟地看着她。
她因为方才那句话,脸都红了,“你又在搞什么名堂?”
多日未见他了,她嗔怪的同时竟未察觉自己嘴角微扬。
周玉霖撩开袍衫,大喇喇坐下:“你是不知道,我太想你和师父了,我娘都要把我关死了,终于给我跑出来了。”
“你是过来说两句话,就又要走了吗?”
苹儿看他满头大汗,给他倒了杯茶,翘首以盼他的回答。
周玉霖虽欢脱聒噪,可少了他的日子还真是安静无趣,她都不大习惯。
周玉霖喝了一口茶:“我二姐三姐都回家了,我娘去荆州找我爹了,我不回去了,家里没人管得住我。”
苹儿晃了晃脚尖,眸中清亮几分,“那你这些天都在家干嘛,读书吗?”
“也读了书,但我二姐逼着我去扬州相亲,我一见到人就说我在外头养了五个外室,还有三个私生子,人家拔腿就跑了。”
苹儿扑哧一笑,望着他:“你真养了外室啊?”
“我可不是那种人,我连姑娘的手都没拉过呢!”
周玉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支长盒,缓缓推开木片,是一根红珊瑚发簪。
他在扬州几家首饰铺挑来挑去才挑到这么一支,可惜还是没有长安打的首饰好看。
“给你的,我觉得你戴着肯定好看。”
苹儿虽见过各种各样精美的头面,可还是第一次收到这般贵重的礼,她猜到了周玉霖的心思,虽欢喜,却还是摇摇头,“我不能收。”
周玉霖乍一听,急了起来:“你为何不收啊?”
苹儿瞥开视线,嘀咕了一句:“我日后还不起你的。”
“我乐意送给你,需要你还什么?送根簪子还要你还,我还是男人吗?”
苹儿听他这番洒脱之言,觉得他太天真单纯,想对他说些什么。
却被他抢先一步:“你别生我的气啊苹儿,我上回不是故意不辞而别的,是我娘骗我,说她病得起不来了,我吓坏了,谁知道一回家就被关了起来。我再也不会突然走了,答应你的事我一定做到。”
苹儿看着他毅然之态,一腔话被堵了回去,默许他将长盒推到身边。
“诶?那是谁呀?”周玉霖正要起身,远远望见屋檐下站着一个人。
此人似乎从他来便站在外头,一直也没走。
苹儿看了过去,认出此人,只淡淡道:“是凌大人。”
周玉霖被圈在家中的这段日子也听说上回那个宣抚使凌大人又来江州当县尉了。
提起此人,他便想到范阳那夜的事,还是一肚子气,没好声道:“他来做什么?”
“来找师父看病的。”
周玉霖一拍案。
“江州那么多大夫,他来找师父看病?”
哪有和离了的夫妇,前夫会来找前妻看病的?
从前是他不知道师父的往事,如今他知道了,不免觉得这份举动怪异。
这凌大人真是心大,他难道还对师父余情未了?想到他那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弟弟他就来气,没见过这样误会一个人,还能厚着脸贴上来的。
“我去跟他说两句。”他拍了拍衣袍。
苹儿怕他口无遮拦惹祸,然而他已经出去了。
凌晏池就这般明晃晃看着他走过来。
他心道:这周玉霖时常待在医馆陪姜芾吗?
他上回来,好像也看到他了。
今日没见着他在姜芾身边,他还以为这二人闹矛盾了,如今看来,想来是他误会了。
他眉眼随即沉了沉。
便见周玉霖不紧不慢对他行了个礼。
那副神色,像是别人欠了他八百万似的。
“凌大人,别来无恙,上回见凌大人器宇不凡,怎么这次相见,竟不及上回风姿绰约了?”
周玉霖故意这般说,这是暗讽他被贬官呢。
都说这当官的能装,这凌大人对师父这么好的妻子都能如此苛责,想必也不是什么品行高洁之人,说不定什么赈灾修坝都是摆摆样子装出来的。
毕竟这些当官的想要名声,都要装装爱民如子。
这番冷言冷语,使凌晏池噎了噎,默然视之。
他不知这人好端端地为何会含沙射影来呛他。
他与这周四郎君,不过才见了两面,话都不曾说上几句,应当是没结什么仇才是。
他也丝毫不客气,话音转冷:“我与周四郎,应当不熟吧?”
周玉霖特地环顾四周,见当下无人经过,才道:“凌大人与我是不熟,可您与我师父熟啊。”
凌晏池眸色深了深,在他话中听出了些意思来,不明所以望着他:“你想说什么?”
周玉霖冷哼一声:“前些日子在范阳的事,若您弟弟嫌丢人没和您说,我便来和您说说吧。”
凌晏颓然冷怔,范阳的事他的确有耳闻,想继续听周玉霖把话说下去。
“大人老家的田庄上遭了歹人洗劫,我们全被挟持,是我师父一人救了全田庄人的性命,也救了您那狼心狗肺的弟弟。”
“后来您弟弟的爱妾受惊难产,危在旦夕,也是我师父施针救相救,保胎儿顺利生产。我师父在里头救人,您那好弟弟却在外头高谈阔论,当着那么多下人的面说我师父当年在你们凌家品行不端,拿了你家的钱,还偷了什么东西,说她只会害人,不配当大夫!”
凌晏池额角青筋大跳,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他全然不知,其中竟还有这样一段事。
周玉霖见他发怔,又道:“不瞒大人您说,我师父救过我的命,我家虽有几个钱,可我自小也读圣贤书,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师父的为人我比谁都清楚。整个浔阳县,您去打听打听,就没有人说她一句不好的。师父那夜亲耳听到那些话,出来就坐在台阶上哭,
往一个女子身上泼这样的脏水,亏你们做得出来,我就想问问,我师父拿你家多少钱?偷了大人您的什么东西了?”
凌晏池喉头滚动,霎时,一股涩意爬满胸膛。
她被人当着面那样说,一定很委屈吧,若不委屈,又怎么会哭?
“是我……是我对不住她,是我误会她了。”
“我就纳闷了,我一个外人都这般了解师父的为人,大人您当初作为她的丈夫,就任人那般传这些谣言吗?”周玉霖望着他。
因为凌明珈那混账东西,他对凌家人的印象早已先入为主。
师父那般坚强的一个人听到那些恶言都要哭出来,那嫁给他时该是受过多少委屈啊。
他与他说这些话,就是希望他别再来找师父了,徒让她伤心。
愧疚深深扼住凌晏池的喉咙,他不知该说什么,他听到了周玉霖称自己是外人,道:“你与姜大夫,只是师徒关系吗?”
“是啊,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周玉霖怕这位凌大人还不死心,又添了一句,“我师父也有心上人了,是在长安为官的沈大人,他们青梅竹马,情投意合。”
他虽没见过那位沈大人,可师父喜欢的人,料想也比这位凌大人好。
凌晏池不可置信。
她与沈清识竟还有联系?他们是青梅竹马?
难怪乎当年在长安就撞到他们在一处。
是了,他自嘲一笑。
沈清识幼年在江州长大,后来才被沈家认回长安,姜芾也是江州人,他们二人从小就相识,也不奇怪。
怪不得那沈清识非但至今未娶,听闻宁王塞给他的姬妾,他也一概不收,房中空的比脸还干净。
而姜芾回来江州,三年未另嫁,还拒绝了周玉霖这样的官宦子弟。
难道就是为了和沈清识相守?
想着想着,他都觉得自己是魔怔了,他与姜芾本就结束了,三年前就结束了。
她与谁好,都与他无关的。
他只是因当年的误会,对她产生愧疚,想接近她弥补几分罢了。
可见她已不大想提当年的事,心里那道疙瘩许是真过去了。
苹儿见周玉霖一说起来便滔滔不绝,怕被人听见,传什么不利于师父的风言风语,便拉了周玉霖进去。
凌晏池独自在春晖堂外站了片刻,叹息一声,刚欲转身离去,便见姜芾顶着疲惫的神色回来,药箱的绳带从她肩膀滑落。
他以为她已经回春晖堂了,她竟这时候才回来。
他注意到她无精打采、脸颊泛红,双眼有些肿,似乎是哭过。
想到她今日晌午撞上了乔牧贵,他神色大变,冲过去便问:“你怎么现在才回来,是那乔牧贵又去而复返来欺负你了?”
姜芾抬了抬灰蒙蒙的眼,见又是他,眼波诧异动了动,摇摇头:“不是,我去人家里替人看病了。”
凌晏池见她摇头否认,才放下心来。
“你不是去归德堂了吗?”走了两步,姜芾发觉他在跟她,干涸的唇动了动。
“没有。”凌晏池顿了片刻,心虚地摸了摸鼻尖,“……我去过了,归德堂的冯大夫说我既找你看过了,便叫我接着找你看,他不看经别的大夫看到一半的病人。”
姜芾心底起了丝疑窦。
冯大夫哪里有这样的规矩了?她怎么不知道。
唉,许是年纪大了,愈发古怪了吧。
医者仁心,她既看了他这个病患,总不好半途而废任他自生自灭吧。
她顶着疲惫将人带进了诊室内,按照昨日的流程替他换药、针灸。
上了一日特制药,伤口已好多了,不再那般鲜红狰狞。
“昨日还咳血吗?”她的声音有些有气无力。
“好多了。”凌晏池察觉到她声色有异,“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姜芾不愿与他提,说了他也不会懂,“没什么。”
凌晏池感受到细密的麻痛,是她开始施针了。
她落针时,微凉的手指会偶尔贴上他颈部的肌肤,像羽毛般轻盈温柔。
她的一举一动,带出一阵极其淡雅的馨香,是兰花皂荚的香气。
他垂下的几根手指动了动,想起了周玉霖的话,“范阳的一些事,我今日才听周玉霖说,我二弟他口无遮拦,胡言乱语,让你受委屈了,我会严加管教他的。”
他在等身后之人的回答,可良久,也不见她有回答之意。
他又道:“当年的事——”
“好了。”姜芾忽然拔高声色,尾音疲乏到极致,“我现在心情不好,也不想听你说的那些事,别再说了好吗?”
姜芾说着,再怎么也按捺不住汹涌的情绪,到后头已是溢出哭腔,她极力调整呼吸,才不至于哭出来。
“好。”
凌晏池话音喑哑。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了,她一定是受委屈了。
可她不肯同他说,甚至都不想听到他来问。
他一时静默,只能稳稳地捧着她那团情绪,让它再不至于掉下来。
姜芾收起针灸包,清清淡淡道:“好了,我再给你开张方子,你拿去抓药,以后早上熬这副药,晚上熬昨日那副药。”
凌晏池拉上衣裳,随她出去:“好。”
天色暗了下来,周玉霖说请苹儿与姜芾去醉春烟吃饭。姜芾让他们先去,自己开完方子,规整好今日的病例单便去。
她写了药方给凌晏池后,便收了药箱进去后院了。
凌晏池拿着那张方子,仔细看着她写的字,一笔一划,端正清秀,再也找不到任何人的影子,只是属于她自己的字。
他拎着两包药,正要离去时,听到后院传来她的声音。
像是在哭。
他不知怎的,心肠一软,脚底像粘在地面,怎么也移不开。
明茵收了簸箕中的药草,见姜芾红着眼进来,焦急拉过她的手:“哎呀,这是怎么了?”
姜芾终于找到能哭诉的人,一头扎进她怀里:“嫂嫂,我觉得我好没用,我好没用啊……”
凌晏池在外头听着,眉头也随着她呜咽的话语紧蹙起来。
明茵拉着她坐下,拍抚着她的背:“是哪个天杀的欺负你了?!”
姜芾抽噎道:“我前些日子去清水湾看病,遇到了一位叫何素雅的女子。”
她只要一想到何素雅的容貌与她细软的话语,便泪如雨下。
那是活生生的一个人啊。
“她过得非常非常不好,被虐待她的丈夫传染了花柳病,那日,她找到我想让我给她看病,可她不敢将隐疾说出口。”
那日,是能救她命的最后机会。
可她却放过了。
明茵几番哀叹,同为女子,她知道女子要用多大的勇气、遭受多大的白眼来找大夫看隐疾。她们会被人指责、谩骂,说成水性杨花、不守妇道。
“我当时劝不动她,便想着来日方长,我多和她谈谈,总能让她开口的。可我今日去她家,只看到了满屋子的纸钱,满院子丧幡。”
明茵听罢,倒吸一口气,心口微震,眼眶也跟着一红,“不是你的错,不是你错……”
凌晏池听到这一切,才终于明白了,她为何魂不守舍地回来、
她是在因那位姓何的女子的事,在责怪自己、埋怨自己。
这似乎是他第二次见她哭。
第一次是三年前她哭着从他书房跑出来,第二次便是今日。
她如今自立清醒,再也不会为了一扇院墙而哭,而是为了一条鲜活的生命在哭。
他想安慰她一句。
可他只能这般远远地望着她。
姜芾肩膀抽动,深深吸了一口气。
“嫂嫂,她要是活着的时候来看病,所有人都会背地里说她朝三暮四,她如今不在了,反而所有人都为她鸣不平,
骂她丈夫该死。她用一条性命证明自己的清白,才换来大家口中几句微不足道的不公,不值得,不值得啊!”
她想到今日从清水湾回来,去那两位娘子家替她们看病,她们也是遮遮掩掩,难以启齿。她们的丈夫回来了,知道她们看这种病后纷纷责怪她们。
其中一户人家,还将她给赶了出来。
悲伤、不甘、气愤堵在她心头,她一下子控制不住。
这个世道总是不公的。
她道:“男子犯了错,这个世道都会去包容他们,所以他们可以错,他们一辈子都可以在改正中。女子若是犯了错,所有人都去指责她,怪罪她,所以她们错不起,不敢错,只能活的小心翼翼,不敢出一点差池。她们也有很多不明白的,可没有人会去教她们该怎么做,她们只能循规蹈矩,学着前人的样子。”
她们有病不能治,有苦无处说。
她们的寿命,被光阴煎熬,被世道不屑,还要被男人消磨。
“那你想怎么做呢?”明茵替她擦泪,揉着她红彤彤的脸。
姜芾吸了吸鼻子。
她是浔阳县唯一的女大夫,哪怕遭人指点与白眼,她也不曾放弃,还是想当大夫。
在这个小地方,淳朴与愚昧共存,女子碍于议论,万万不敢找男大夫看隐症,只能来找她。
可春晖堂都是男大夫,总归不方便,便有人请她去家里看。若是家里丈夫或男丁回来了,也是多有不便的,久而久之,连看病都要挑地点,许多人便不看这个病。
可这样是不行的,人吃五谷杂粮,每个人都会生病,每个人也都有看病的权利。
若是有一天,她能开一家专给女子看病的医馆就好了,让女子都能大大方方地来看病。
她还要努力看医书,变得再厉害一点,可以治好更多人。
她声音铿锵有力:“有朝一日,我想让全天下的女子都不为隐症所耻,可以无所顾忌地说出来,哪里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