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慕容寻恍恍惚惚地抬起头时,他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镇国公府门前。
为何?
此刻,他不是应该正当值吗?为什么他会回到家门前?
不,不,不对,等等……是了,他记起来了。
原来,就在不久前,老太君派人来传话,说他的世子夫人倪静如德行有亏,不孝不悌,要他立即赶回镇国公府,去往祠堂,当着列祖列宗的面,用祖宗家法处置了这个商户女,万不可对此女有半点徇私。
慕容寻听了这个消息,只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痛啃噬着他的心,让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为何静如和祖母总是不能处好关系呢?
为何静如总是要拿捏着她的清高架子,不肯稍稍向祖母低头呢?
分明祖母年纪已经那般大了,命运还那般坎坷,当年流放的路上吃了那么多的苦,而静如一生却是养尊处优,虽是身份低微的商户女,却有他这个镇国公府世子早早相护,过了一生荣华富贵的日子……她都已经得到这样多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还有什么和祖母过不去的?
稍稍向祖母低个头又能如何?
唉,在这一点上,静如可远比不上卿卿。
瞧,卿卿就从来不会用这些内宅之事烦他,并且一直都为他排忧解难,实在是一朵再贴心不过的解语花了,就连祖母和小妹对卿卿也是交口称赞,从未说过她半句不好……大约,这就是商户女的局限吧。
看来,自古就在说着的“门当户对”,果然还是有道理的,商户就是商户,确实上不得台面啊……
慕容寻在镇国公府的门前胡思乱想着,为自己这鸡犬不定的内宅关系而满心烦忧。
但与此同时,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一种不知由来的恐惧,却在他心底幽幽升起,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他的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微微颤抖了起来,似乎是在本能地恐惧着什么;他的心底深处有某个声音在无形的屏障内横冲直撞,疯狂嘶吼着,似乎是在发出绝叫一般的警告。
可慕容寻的理智对此半点没有发觉,只自顾自地迈脚,踏进镇国公府的大门。
吱呀——
凄凉近乎刺耳的门轴转动声响起,像是跨越了时光,从许多许多年前传来,和视线里油光发亮的崭新门轴半点都不相配。
可慕容寻什么都没有注意到。
之后,随着慕容寻一步步深入镇国公府,在慕容寻走过的路上,凡他所过之地,无论是婀娜多姿的繁花,还是欣欣向荣的绿树,都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枯萎,眨眼间就失了所有生气,那枯败萎顿的凄怆模样,半点也不像是堂堂镇国公府里会瞧见的景色。
可慕容寻什么都没有看到。
他独自深入了镇国公府,向着祠堂的方向走去,长长的路上,他没有遇到任何一个门房、小厮,家丁、侍卫,也没有看到有任何一个洒扫丫鬟、杂役婆子。
可慕容寻什么都没有注意到。
最后,慕容寻走过了一段好似漫长又好似短暂的路。
他分明记得自己是亲自走过的,可他脑中对这段路的记忆却如雾中看花,朦胧模糊。
只觉得只是一个晃神,他便稀里糊涂地站在了祠堂前,抬眼瞧见漆黑的夜色下,祠堂内人影憧憧,灯火通明,就像是燃起了一把烈火,将整个夜晚都照亮了。
天黑了?
天……这么快就黑了?
这样的念头虽然生了出来,但却是一闪而逝,只短短不到瞬间,它就和他心底的咆哮尖叫一同消弭在虚无中。
于是慕容寻坦然走进了祠堂,神态自若,带着一种能轻易主宰他人命运和未来的权力和从容。
此时此刻,慕容家的祠堂内,也不知道是不是光影的作用,慕容寻奇怪发现,祠堂里的祖母也好小妹也好,甚至是乔玉卿也是,看起来竟然都比慕容寻记忆中的她们年长许多,就连她们的发髻都挽了起来,变成了已婚妇人的发式。
不过,说到底,这些只是小细节、小变化而已。
慕容寻恍惚记得,小妹慕容萱前两年已经嫁人了,卿卿也已经过门数年,前不久更是被诊出怀有身孕,装扮上不再与以往相似也是正常的。
所以,真正让慕容寻吓了一跳的,还是跪在牌位面前的倪静如!
也不知道他的这位世子夫人又在闹什么,此刻,她形容枯槁,披头散发,明明正值严冬,却刻意穿了一身单薄破烂的衣物,也不知道是想要控诉什么,还是想要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引起他的怜惜。
更让慕容寻不满的是,倪静如本来是有一张极美的脸和一双极美的手的。
事实上,当年他还是个逃跑的小乞儿时,就是被这双手所吸引了,感到那双向他递来糕点馒头的纤纤玉指仿佛会发光!
所以那时候,他便暗暗发誓,待到他功成名就之际,必要来迎娶这双手的主人!
可如今,或许是时间磨灭了记忆中的辉光,又或许是这双手本来就不怎么样,是他的爱才将这双手赋予了高贵。
如今再看时,它其实比府中的粗使婆子还要不如,粗糙生茧,骨节弯曲,皮肤下的冻疮挤得手指臃肿丑陋,说是鸡爪子也没什么差别。
甚至就连那张曾经让人惊艳的面庞,都变成了“红颜枯骨”,即一层被蜡黄的皮包裹着的骷髅,让慕容寻望而生厌。
慕容寻下意识皱眉,心中越发恼怒,不知道自己的这位夫人又在做什么妖——
不能像卿卿那样如花儿般精致娇嫩就罢了,为何还要这般刻意地把她自己弄得如此丑陋、如此不堪?
难道是想要用这种方式来让人以为他镇国公府是如何苛待了她这位曾经的世子夫人吗?
真是丑人多作怪!
懒得再多看倪静如一眼,慕容寻上前向老太君行礼,道:“祖母,你怎的如此大动干戈,可是那妇人又做了什么惹您生气了?”
慕容寻没有听原委,也懒得听,毕竟他向来了解倪静如的脾性和教养,知道这个商户女除了空有一身美貌、又好运地被他迎娶为世子夫人之外,性格向来都是古怪狂悖的。
往日里,她顶撞祖母、苛待小姑的事,做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没有他暗地里看顾着,她背地里还不知道要做出多少刻薄狂妄的事来。
而后,随着如夫人卿卿的进门,她更是被嫉妒冲昏了头,行事越发没有章法,丢尽了镇国公府的脸。
还好祖母及时出手,将越发疯狂的倪静如关在了小佛堂里,命令她每日吃斋念佛、修身养性,无事不要踏出佛堂打扰旁人。
这样处置,已经够宽容了。
要知道,放在寻常人家,像倪静如这样恶毒的疯妇是绝对要被休弃的!
而如今,他镇国公府依然保留着她最后的尊荣,给她留下了一席安身之地,好吃好喝地供着她,待她已是仁至义尽,可她却半点不知感恩。
前两天,在如夫人卿卿被府医诊出怀有身孕时,他心下大喜的同时,心有触动,想到了自己的老妻,便派遣自己的小厮去小佛堂,瞧瞧镇国公府的世子夫人现在如何了。
结果却得知这个疯女人对镇国公府心怀怨恨,日夜都在咒骂着镇国公府上下的主子!
慕容寻实在是对自己的这位身份低微的发妻厌烦极了,再懒得过问她的任何事。
所以,此刻,慕容寻不必问都知道,既然这疯妇被祖母押来,跪在祠堂面前,那肯定是这疯妇的过错!
绝不会再有第二个答案了!
看到慕容寻如此坚决的态度,老太君脸色稍霁,果然给出了那个疯妇的罪名:
私通外男。
并且,那个外男还有一个慕容寻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名字,程尚文。
——正是那个疯妇曾经的未婚夫!
在看到这个十余年未见的人被五花大绑,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慕容寻只感到自己脑中嗡的一声,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辱涌上,让他整个人都气得发抖。
果然——
果然他就知道!
果然是这个男人!
这么多年来,倪静如这个疯妇果然从没忘记过她的第一个男人!
他就知道,她这么多年来对他忽冷忽热,就是因为她心里还想着别的男人,而他,堂堂镇国公府未来的主人,就是娶了这样一个水性杨花不守妇道的女人,还在她身上浪费了整整十年时间?
可笑,可笑!
滑天下之大稽!
慕容寻全心全意地沉浸在这份暴怒之中。
他几乎未经思考,便相信一个被关在深宅、连出门不不被允许的妇人,有着凭空联络外男的通天手段。
而他也几乎瞬间就相信,自己头上的确戴了一顶十来年的陈年绿帽。
这一刻,慕容寻脸色涨红,额上青筋直暴跳,原本还算得上儒雅的脸变得比野兽更为可怖。
他盯着跪在祠堂里的倪静如,怒指了指跪在一旁低头不语的程尚文,又指着倪静如的脸,一字一顿道:“你们这对不知廉耻的奸夫淫妇,如今还有什么话好说吗?!”
倪静如终于抬眼看他。
“你想要我说什么?”
这一瞬间,慕容寻脑中倏尔又闪过了他踏入镇国公府大门时、踏入祠堂时那微妙的恐惧感和危险感。
恍惚间,他像是又听到了心中囚笼内那不知名生物的嘶吼和尖叫:
【不要!不行!】
【谁能来救救我?】
【救救我!谁来救我啊!!】
可是,就像是以往的每一次那样,那微妙的危险预兆消失了,那绝望的哀嚎也融化了。
它们什么都没有留下。
于是,慕容寻也什么都没有察觉。
他指着“冥顽不灵”“不知廉耻”“死不悔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倪静如,怒极反笑:
“好,好,好!你就这样笃定了我慕容寻拿你没办法是不是?你就认定了我慕容家为了家族的体面,一定会吃下这个闷亏是不是?
“还是你觉得,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除了让你一死了之,我慕容家便拿你没有办法了?我告诉你倪静如,你做梦!
“沉塘溺亡?乱棍打死?不,这些都太便宜了你们这两个奸夫□□,我发誓,我必要让你们这辈子都后悔惹怒了我慕容寻!”
慕容寻沉声吐气,大声喝道:“来人!”
“是!”
明明人影憧憧却又显得异样空荡的祠堂里,突然有两队不知守在哪儿的侍卫蓦然出现,鱼贯而入。
慕容寻容色冷酷,道:“把这对夜闯我书房、意图盗取我朝军事机密的细作押去皇城司,让他们好好调教调教这两个伪装成我朝子民的细作,务必要让他们吐出实话!”
“是!”
——嗡!
随着这些侍卫们的应声,慕容寻突然头一晕,脑袋一懵,耳畔骤然响起了巨大的耳鸣声。
慕容寻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头晕欲呕,身上的力气不知被什么力量一丝一丝抽走,让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虚弱起来。
而与此同时,他的心脏也越跳越快,越来越响,以致于他竟然能清晰听到血液在体内奔涌的声音,就好像是下一秒那心脏和血液就要从嘴巴里跳出来,就好像是下一秒他就要猝死当场!
他不由得用力闭了闭眼,想要以此缓解自己此刻如死亡般的虚弱。
但,就是他紧闭双眼的这一秒时间,不知道为什么,慕容寻突然感觉自己身上突然哪哪儿都不太对劲了起来。
他首先感到的,是虚弱。
慕容寻虽功成名就后,便养尊处优了起来,但他到底是武将出身,所以他哪怕已过而立之年,身体也一直称得上勇猛精壮。
可此时,不知为何,他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虚弱感袭来,像是孱弱的蚂蚁套了大象的躯壳,以致于他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进的气还没有出的气多。
这样的虚弱感,令他下意识联想到了死亡,联想到了自己幼时连肚子都填不饱时颠沛流离的恐惧,还想到了那些在鞭子抽打下扛着巨石连脑袋都瞧不见的徭夫。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他如今明明是大将军啊!
可很快的,没等慕容寻想通,他又感到了痛。
一种从内到外、从手到脚,从头到骨,没有一处安生的痛。
甚至慕容寻恍惚觉得,就连他的骨头缝里,都有着针扎般绵延不绝的刺痛。
好痛啊!
好苦啊!
一个人怎么能这样痛、这样苦?!
慕容寻慌张了起来。
他挣扎着睁开了眼,想要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想要知道这样的痛到底从何而来。
可他只看到了黑漆漆的暗室里,如豆的烛火摇曳,映照出数个造型狰狞的刑具,以照找出了刑具上那些让人不敢细想的血色碎块。
这是……
这个暗室是……皇城司专门用来审讯犯人的刑房?
是他上一秒让镇国公府里侍卫把那对奸夫淫妇丢过来的刑房?
是的,应该就是这里了。
可、可他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没等慕容寻想明白,下一秒,他听到了一个平淡的声音。
“……哦,醒了啊,看来是不用泼水了。”
慕容寻心中咯噔一下,脑中警钟狂响,不好的预感疯狂涌上。
而下一秒,让他亡魂大冒的内容果然响起:
“没想到你这小娘皮的嘴还挺严,上了小夹竟也什么都不肯说,既然小夹对你没用,那就直接上大夹吧!”
慕容寻心脏狂跳,恐惧低头,果然看到自己的手指被数根用绳索串着的圆木棍夹得鲜血淋漓!
可怕的剧痛在他看清自己手指的瞬间疯狂涌出,让他几乎立即就这样昏了过去。
但他却又不敢晕,因为倘若只是小夹夹指,还只是让人苦痛不堪、恨不得立即去死了刑罚,大夹却是不死也会致残的绝对酷刑!
——这是哪里的酷吏,怎能在没有官员的批准下随意对他人使用这等酷刑?!
更何况他慕容寻可是大将军!
此獠为何如此大胆,竟敢把他堂堂大将军抓来受刑?!
慕容寻再也忍不了了,立即高声道:“我乃堂堂大将军慕容寻,尔等鼠辈狗眼不识泰山,怎敢——啊!!”
那逼供的酷吏懒得理会,直接就对慕容寻动了刑。
所谓的大夹,又叫夹棍,是在脚上施加的一种刑具。
使用夹棍时,会先将棍直立起来,将犯人的双脚放在中间,用两根木棍夹住两侧,不给犯人躲避的机会,接着再用长七尺宽四寸的硬木杠猛敲犯人足胫。
不用一百下,犯人的骨头便直接碎了。
这种被一点点砸碎骨头的痛,可以让绝大部分受刑的犯人痛得涕泪横流,死去活来。
无论施刑者想要知道什么,他都必然会一股脑地倒出来,无论施刑者想要让他认什么罪,他都必然会第一时间画押,只求速死。
所以,别看这所谓的夹棍之刑听上去平平无奇,但却是实打实的一种酷刑,是要得到官员的切实允许后才能使用的刑罚。
可如今,这样的酷刑却被直接用在了慕容寻的身上,让这位威武不能屈的大将军死去活来,活来死去,实打实地体验了一把屈打成招的犯人的感受。
哪怕半路上,慕容寻就明白,这些瞎眼的酷吏不知道为何把他错认成了疯妇倪静如,这才按照他的吩咐,对自己上了这样多的酷刑;
虽然早早的,慕容寻就听到这些酷吏们交谈,说隔壁牢房的那个“男细作”被镇国公府的人早早提了回去,说是带错了人;
虽然偶尔的,镇国公府里老太君和如夫人也派人来过两次,但不容他与她们有更多交谈,那些贱人们便在笔尖挥着帕子,嫌弃地离开了……
但这一切的一切,慕容寻全都顾不上了!
最后,大将军慕容寻,几乎是如蒙大赦地在一张自己看都没看的认罪书上按下手印,几乎是喜极而泣地被狱卒从暗室拖死狗一样地丢进牢房。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能从那暗室里活着逃出来,便是谢天谢地的事了!
只要活着,那就有未来,有机会。
只要能给他机会,他慕容寻是必定会像曾经那样东山再起。
这是毋庸置疑的!
可是,也正是在这一天晚上,他柔柔弱弱的如夫人乔玉卿,带着餐盒而来,用一杯毒酒,温温柔柔地送走了他。
——这是慕容寻完全没有想到的事。
是他穷尽想象、想破脑袋都没想过会发生的事!
因此,他毫无警惕地吃下了乔玉卿送来的吃食,喝下了乔玉卿送来的毒酒。
他当然看到了乔玉卿眼中的异色,但他不以为意,只觉得乔玉卿是惊讶于“倪静如”的友善。
他当然知道乔玉卿来见他是带着自己的心思和隐约敌意,但他毫不在意,只觉得乔玉卿这样养在深闺里的娇花哪怕有敌意也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威胁。
他甚至还在心里打着腹稿,想着要怎样获取乔玉卿的信任和帮助。
他甚至还觉得,乔玉卿的到来必定是他夺回自己身份、破解自身妖术的一大助力!
可是,可是……
可是——
为何她竟会对他下毒?
“为什么?!!”
慕容寻不甘地问了出来。
乔玉卿轻笑一声,根本就懒得理会地上的人。
“我本以为你已经够愚蠢了,这才会轻而易举被我取代,没想到你不仅愚蠢,甚至天真——在你的那位前未婚夫都配合我来污蔑你后,你竟然还没有半点反省、半点警惕,连我带来的东西都敢吃?
“唉,真是让妹妹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既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且先对你道一句‘谢谢’吧。待姐姐你去了地狱后,妹妹我会为你在寺庙点上一盏灯,补偿你的天真愚蠢,望你下辈子,莫要再这般愚蠢又倒霉了。
“要知道,这世道,一个漂亮女人如果不够完美的同时还不够聪明的话,她唯有一死而已。
“倪静如,你且好好上路吧!”
慕容寻目眦尽裂:“你、你、你——”
慕容寻用力向乔玉卿的背影伸出手,挣扎着、却又无能为力地死去了。
死在了在无尽的憋屈、不甘、暴怒和疯狂之中。
而在这之后,慕容寻本以为这就是自己地结局,本以为自己死后会在牛头马面的押送下走过奈何桥,去往阎罗殿,并打定了主意要向阎王状告乔玉卿那毒妇,并恳求阎王让他下辈子能与他可怜的老妻再续前缘,好补偿他这一世对她的亏欠愧疚。
可是,下一秒,恍恍惚惚间,他抬起头,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大门,熟悉的匾额。
那匾额上赫然写着:
镇国公府!
这一瞬间,慕容寻悚然惊醒。
他骇然看着“自己”迈步,走进镇国公府鬼气森森的大门,走过那杂草丛生的小路,在鬼影憧憧的祠堂面前站定。
此刻,祠堂里站着的,是一具具枯骨撑着烂肉的腐烂尸,形状骇人至极。
可偏偏“自己”却如同睁眼瞎,竟径直上前,同那具腐尸作揖,口称“祖母”!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慕容寻大喊大叫,慕容寻恐惧绝叫。
因为他已然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因为他已经看到“自己”身上将要发生什么!
可偏偏他的声音半点也传不出去,更不可能让“自己”听到。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怒斥倪静如和程尚文为奸夫淫妇,眼睁睁看着自己冷酷一笑,眉头一挑,似是想到了一个折磨人的好主意。
【不要!不要!】
【快停下!蠢货,快停下啊!】
慕容寻这一刻恐惧地几乎魂魄都在战栗。
他疯狂大叫了起来。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该相信乔玉卿那个毒妇低级的陷害,我不该看不到小妹对静如的针对,我不该不知道祖母对静如的刁难,更不该不相信静如的清白,还想要借此机会除掉静如!】
【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见异思迁,是我移情别恋,是我推波助澜,是我不分好歹,是我心有恶念,所以我受到了如此惩戒!】
他如此痛悔,如此绝望。
【可是我知道错了啊!】
【放过我吧,求求你,放过我吧,我真的知道错了啊!】
可没有人回应他。
【救救我啊!谁能来救我啊!!】
更没有人来救他。
在这个无穷无尽的世界里,唯有他自己的声音,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一轮又一轮地响起:
“把这对夜闯我书房、意图盗取我朝军事机密的细作押去皇城司,让他们好好调教调教这两个伪装成我朝子民的细作,务必要让他们吐出实话!”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