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的一个混乱时刻,会前来敲响李寻真这个“孤女”院门的,会是什么人?
这很难说。
但如果住在这个院子里的人真的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的话,颜辞云是绝不建议开门的。
毕竟,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越是混乱的时候,人越难分辨自己见到的究竟是人是鬼。
可李寻真绝非普通孤女,所以李寻真只是略一迟疑,便坦然上前,打开了院门。
此刻站在院外的,是李寻真隔壁的刘大娘。
这位刘大娘是个热心肠,在小镇李还未闹出“李绣娘心有大爱,为了普通绣娘们的生计忍痛拒绝了绣楼主管的招揽”的事之前,便对李寻真这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多有关照。
李寻真投桃报李,平日里在遇见刘大娘家的孙子孙女时,会随手分这些孩子们一些糖果糕点。
这件事被刘大娘知道后,她便干脆每日与她的儿媳过来李寻真家帮李寻真打扫院子,做些她们擅长而李寻真又懒得做的杂活。
就这样,李寻真与刘大娘家越走越近,也勉强算得上是有交情了。
可如今,刘大娘在这个时刻来李寻真的院子是为何?
李寻真不解地看着刘大娘。
刘大娘也没有废话。她先是推着李寻真进了院子,小心关好院门,把街道上的那些乱象用一层薄薄的门板暂时挡住后,便向李寻真急切说道:“李娘子,如今镇里大乱,镇里下头那些村子里的人,这会儿都向我们镇涌来。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要知道,我老婆子可是经历过荒年的,那时候,那些人也是这么过来的……唉,我同你说这些做什么?总之,人多生乱,我已经决定与赵家、孙家、周家这几家人结伴去青江城了,李娘子,你呢?对接下来的事,你可有了什么章程?”
李寻真有些讶异,立时明白了刘大娘是来做什么的。
刘大娘这是放心不下她,过来邀请她这个年轻的小娘子一块儿上路,去青江城避难呢!
在这个瞬间,李寻真的确犹豫了,被刘大娘这份急公好义古道热肠的心思所打动。
但说到底,人心易变,李寻真如今已再不是那个别人随便对她说两句好话做两件好事就认为对方是个大好人、向对方掏心掏肺的小傻子了。
更何况,哪怕对方如今是好人,也不代表对方未来是好人。
甚至哪怕好人一直都是好人,也不代表好人不会害你——这世上拿捏好人去害人的法子,可多着呢!
再加上,李寻真如今早已决定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而这些逃难的人无论再如何挣扎,最后也注定要死于天倾。
所以,为了避免后续遇到一些不得不反目的事,也为了避免自己看到一些于心不忍、不得不出手助人的事,李寻真很快坐下决定,要推拒刘大娘的好意。
“无妨,刘大娘,”李寻真迅速回神,说,“我已有了打算,要与商队一块儿去京城,这会儿正收拾东西,准备走了呢。你不必当心我,这山高水长,若是有缘,我们日后自是还会再相见的。”
不,不会再见了。
李寻真嘴上说着,心里却是另一个想法。
因为她清楚明白,今日一别,其实就是她与这镇上所有人的最后一面。
在这一场劫难之后,她李寻真是死是活很难说,但这些身无神力的凡人们,却怕是必死无疑的了。
刘大娘听着李寻真的回答,松了口气,可转瞬又升起了担忧,毕竟这年头,跟着商队走可不是什么好事,毕竟谁知道那是不是走野路子的商队?
更何况李寻真一介孤女,无依无靠的,哪怕她消失了都不会有人找她,算是一些不怀好意的人下手的最佳目标。
因此,李寻真说自己要跟商队去京城,听在刘大娘这个老江湖耳朵里就像是在说自己准备去送死一样。
刘大娘欲言又止,想要劝说,但又怕交浅言深,只能隐晦提了两句,见李寻真当真一意孤行,没有改变打算的意思,便只能给李寻真留了个地址,与她告别。
“李娘子,看来我们只能在这里分别了,还望你一路平安。喏,拿着这个吧,这是我们莫家在青江城的地址,若你日后遇到什么难处了,定要来这个地址找我们山阳莫家!
“我刘大娘是个粗人,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讲不出什么大道理,但我刘大娘知道,远亲不如近邻,而你李娘子当了我们这么一段时间的好邻居,自然也算是我们莫家的远亲!所以日后,只要你来找我们,我们一定能帮则帮!”
刘大娘用力握了握李寻真的手,像是要向李寻真传递某种力量。
之后,刘大娘打开院门,嘱咐李寻真莫要在小镇多做逗留,赶快离开后,便毅然转身,回到隔壁莫家,叫齐了莫家人,挑着他们整理好的少量行李,轻装上阵,在小镇口与约好的另外几家人汇合,便向着小镇北方的青江城迅速离开。
在刘大娘几家离开后,李寻真也提着自己的包袱,准备离开了。
她走得无声无息,在这个所有人都惊慌失措的人群里如同异类。
而孩子,是最容易观察到“异类”的人。
所以在李寻真离开的路上,她得到了对门调皮捣蛋的二狗子肉疼塞给她的一把花生,得到了小巷尽头那个总是怯怯在墙头探头看她的娟儿的一个糖块,得到了她随口指点过的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绣娘学徒给她的一个丑丑的香囊,还得到了傻乎乎说长大后要嫁给她当赘婿的医馆学徒的针灸包。
当然,与此同时,除了这些孩子们,那些想要乘乱发财的心怀叵测之徒,也注意到了李寻真这个“上等货色”。
因此,李寻真在混乱的小巷里留下了手脚尽断的赌徒,在小镇外无人的野庙里留下了哀嚎求饶的地痞,在远离人群的荒凉野树下留下了脑浆迸裂的山匪。
最后,李寻真并没有去京城,也没有去青江城,而只是来到了无名小镇外不远处的山上,坐在那茂密的树冠顶上,看着脚下大地的众生万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颜辞云试着去猜测她的想法,觉得自己或许知道她在想什么,比如那些至善至恶的人性,那些明明同根而生,却又站在善恶两面的人。
不过,说到底,这也只是颜辞云以为的想法罢了。
但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感同身受其实并不存在,没有人会完全了解另一个人。
因此,颜辞云也只不过是看着罢了。
颜辞云看着李寻真,李寻真看着自己身下的人间与日升日落。
当日月完成了第一次交替时,山下的那座无名小镇已经空了大半。
无论是那些曾经涌入小镇寻求帮助的村民,还是原本居住在镇上的人们,都在茫然与恐惧中离开了,去往了最近的城市,又或者与李寻真借口的那样,跟随镇上的商队直接去往了京城。
与此同时,大地上不知何时涌出了一层薄薄的浊水。
它们并不是从天上的雨云里落下的,也不是从湍急的河流中涌出的,而似乎是从极深极深的地底一点点漫处,一点点上升。
无论山上山下,都是如此。
甚至当人站在山顶的岩石表面时,他们都能看到那污浊不堪的浑水从石头下溢出,一滴一滴凝聚,一层一层滚落,最后在山谷底部汇聚成黑红色的液体。
无声且骇人!
这样不同寻常的景象,无疑令凡间的人们感到极度恐惧。
因此,那些被恐惧驱使着逃离了家乡的人们,也并不敢在山下那座地势不高的小镇多做停留,最多是路过小镇时闯入镇上的空屋子里,随手卷挟一些原主人离开时没来得及带走的物资后,便也匆匆离开。
第三天,不详的黑红液体终于入侵了小镇。
小镇里那些原本地势就比较低的屋子,如今已经不能住人了,因此那些想要离开又无处可去的人,如孤儿、乞丐、走失的孩子、被抛下的残疾人,等,不得不从他们老鼠一样的窝里小心翼翼地搬了出来。
事实上,说他们住的地方是“老鼠窝”是半点没错的。
因为在这天崩的短短几天里,这座无名小镇其实已经遭到了数波路人的数次洗劫。
可这些洗劫的人竟完全没有发现这些人的存在——就连李寻真都没有。
而如今,这些如老鼠一样在阴影里苟延残喘的人,也不得不来到了阳光下,只可惜等待他们的并不是什么美好而值得期待的未来,而是步步紧逼的灾难。
因此,几乎就在他们出现的一个时辰后,他们就似乎结成了短暂的同盟,相互搀扶着、蹒跚着向小镇外最近的山上走去。
他们其实不知道未来会如何,不知道这不详的黑水究竟会上升到何等高度。
而他们其实也并不是没有远见、不懂得离开这里去往更高的地方或者更好的城市里避难。
可问题是,怎么去?
光靠两条腿——甚至可能连腿都没有——如何能走到最近的城池?
就不怕饿死在半路上么?就不怕被恶人掳走当作两脚羊吃了么?
而若说雇佣镖师、跟随商队。
一个一穷二白,以天为被以地为床、就连吃食都靠乞讨的人,如何让那些镖师商人们带上自己?
是,对于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而言,镖师和商人只不过是可以随手拿捏的下九流。
可他们甚至不能称为“下九流”,而只是一群披着人皮的野狗而已。
有底气的人才会谈未来,有未来的人才会谈远见,可对于他们这些朝不保夕的野狗、连果腹都困难的老鼠来说,所谓的“未来”和“远见”,简直就像是杞人忧天一样可笑。
所以,他们唯一能做的,便是去最近的山上,做最后的挣扎——能活着,当然好,可若就此死了,或许也没什么遗憾。
就此,这些如老鼠和野狗一样苟活着的人们,就这样蹒跚着、甚至是挣扎着爬上了小镇外的唯一一座山,也就是李寻真如今所在的那座山。
可李寻真并未去见他们。
李寻真在树上,他们在树下。
当他们刨了山上为数不多的兔子窝,扒了苦涩的野菜,用唯一的破瓦罐把它们捣成不堪入目的烂糊糊时,李寻真在树上看着。
当他们吃掉山上所有能吃的东西,渴到了极致,不得不咬牙去舔舐岩石表面上溢出的勉强不那么污浊的水滴时,李寻真依然在树上看着。
最后,当不详的黑水漫上山峰,而这些人也奄奄一息,走到了绝路,却依然挣扎着不肯死去时,李寻真终于从树上跃下,任那不详的黑水没过脚背。
她低头,看着这些身体泡在黑水中,肿胀如浮尸的垂死之人,问道:
“事到如今,为何还不肯放弃?对于这个不公的世界,你为何如此眷恋?”
李寻真像是在问这些人,又像是一场自言自语。
因为她并没能从这些被饥饿和病痛消磨了所有生机的人们身上得到任何答案。
于是李寻真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然而就在李寻真转身的这一瞬间,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裙摆。
李寻真回身望去,便见到一个身形浮肿、脸上有着大片红色胎记以致于面目都看不清的女人,正用哀求的目光看她。
“求、求你……救、救她……”
女人竭力说着,但却已经没办法再做出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了。
但李寻真知道这个女人想要说什么。
她想要将她怀里的那个失水昏迷的孩子托付给她。
而与此同时,李寻真也知道这个孩子的来历,知道被这个女人保护着的孩子,其实并不是这个女人的亲子,甚至与这群仓皇逃到山上的“老鼠”“野狗”们没有任何关系。
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在逃难路上被家人抛弃了的女孩而已。
可李寻真也记得,在这些“老鼠”和“野狗”们一步步走向穷途末路时,他们仍然记得把最后一口吃的留给这个年纪最小的孩子。
为什么?
李寻真不明白。
又或者说她不愿相信。
于是李寻真问道:“你想让我救她?”
女人艰难点头。
李寻真又道:“你难道不想让我救你?”
女人没有回答。
但李寻真从女人的眼睛里看到了对生的渴望。
是啊,如果能好好活着,谁会想死呢?
可女人也知道,她不能对旁人恳求太多。
李寻真肯救下他们中的一个人,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她不能奢求李寻真救下两人、三人、所有人。
所以她只能恳求李寻真救下那个最小的、最有希望好好活下去的孩子。
她只是在那个孩子和她自己的性命之间选择了别人。
仅此而已。
“愚不可及。”李寻真漠然摇头,“每个人需要负责的生命,有且仅有自己而已。连自己的性命都不看重,却重视别人性命的人,不过是被虚假的责任、爱意,以及不知所谓的自我感动所裹挟而已。
“什么大爱无疆、牺牲奉献、高贵的灵魂,都只是那群高位者给你编织的谎言而已,如果你当了真,那世界就会在你失去所有后一遍遍告诉你,你之所以受此劫难,并不是因为你无私高尚,也不是因为你纯善爱人,而只是因为你命贱廉价,你活该有此一劫。
“所以,如今我再问你一次,你要救谁?”
女人脸上浮出奇异的表情,交织着悲戚与释然,看向自己怀里的孩子。
无声而坚决。
救她。
救年纪小的。
李寻真不悦皱眉,沉吟片刻,干脆抱起这个孩子,向山上还活着的人一个个问了过去。
“我可以救下你们之中的一个人,你们是选这个孩子,还是选你们自己?”
而结果也如同李寻真所料。
在生死面前,大部分人——或者说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会选择自己。
是的,他们的确会把最后一口吃的让给孩子。
是的,他们的确心怀怜悯,带着一个拖油瓶逃难。
但这都是普通人的善,是有限度的善,是可以被绝大部分人所理解的善。
他们没有欠任何人,也没有欠这个孩子的。
所以当真的有一个生还的机会摆在面前时,他们有什么理由不选自己?
可那个脸上有大片胎记的女人,以及李寻真最后询问的一个瘸腿瞎眼的老头,却选择了让孩子活。
李寻真不解,给两人渡了点神力,让他们至少有了说话的力气。之后,她又一次问道:“为什么?”
老头说,他已经活了五十多年了,而这五十多年里,他唯有前十年在父母膝下承欢时,过过好日子,而十岁之后,他便再未享过一日亲情,吃过一顿好饭。
那时候,他父母骤然离世,没有留下任何安排,因此他家的财物田地被宗族瓜分殆尽,只给他留了山脚的一间破草屋,没有被褥衣裳,没有锅碗粮食。
白日里,他为了填饱肚子跑遍宗族。可宗族里,富者不仁,不肯施舍他半口饭菜,穷者有心,却也无法顾他太多,于是他整日里都饿得头晕眼花,只能在小溪旁大口喝水,喝到吐,吐了又继续喝。
而到了夜里,他更是恐惧得睡不着觉,因为他那破草屋根本没什么能称得上“门”的东西,不过是用几根草几根树枝虚虚掩上罢了。可偏偏,他的屋子就在山脚,几乎是与山间的蛇虫鼠蚁和野兽为邻,倘若那些野兽一时兴起了,下山来逛逛,他难道还能靠草屋的树枝来抵御么?
所以没多久,他便去了镇上,自买自身,成了大户人家的仆役,被分去了厨房,跟着厨房的一个老头打下手。
当别人家的奴婢,从来不是什么好事,生死荣辱系于主家之手不说,就连同为奴仆的“同伴”,也会为了保住自己手上那些从主家指缝里漏出的零星碎肉,而对他人发起凶悍的进攻。
而他就是这样,在还没摸清主家那一亩三分地的“权力划分”时,就不慎卷入了主家仆婢间的斗争,成了管家儿子的替罪羊,被打断一条腿戳瞎一只眼后,从主家后门丢了出去。
从那以后,他就在街头流浪。
他本以为自己很快就会死了,可偏偏,他一日日长大了,伤口结了痂,也慢慢有人会看他眼熟,便随手拿几个铜板托他跑腿带话,也算是给了他一个能挣钱活下去的路子。
之后,又过了几年,他的主家因卷入镇上县丞交接时的权力斗争而被新县丞暗地清算,最后闹得家破人亡。
而那些曾经害过他、让他去顶罪的“高等奴才”们,也在哭天抢地中被发配去了石场,年纪轻轻就死绝了。
唯有他,一年又一年地活了下来,竟活到了五十余岁。
他说:“如今,老儿我也活了五十多年,算是活够本了。我的一生,虽没有遇上什么值得一提的异事、提携我的贵人、推心置腹的好友、恩爱不离的婆娘,却也算是恩怨尽消,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哪怕我得了生机,再继续活下去,也不过是继续当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而已。
“所以,与其将活下去的机会浪费在老儿我这,还不如给这个小娃娃,让她至少也活到知晓她自己姓甚命谁的年纪……说不准,说不准,她日后还会有一番大造化呢!”
李寻真又看向那个带着胎记的女人。
女人说,她没有那个老人家那样坎坷传奇得像是话本故事里的主角的经历,她的故事很简单。
她出生时胎位不正,让她母亲哀嚎了两天三夜、临了快死时才好不容易生下的她,所以她母亲对她怨恨至极,记忆里从没有给过她一个好脸。
再加上她生来脸上就有大片丑陋胎记,连面目都几乎看不清楚,所以她幼时在家里活得人憎狗嫌。
因为丑,哪怕她从会走路起就要洗衣做饭,人还没扫帚高时就包揽了一整个家的家务,可每当她父母争吵时、受挫时、气恨时,第一个拿来出气的人却总是她。
也因为丑,哪怕她亲手带大了母亲后头生下的四个弟妹,一把屎一把尿地将他们拉扯大,不是母亲胜似母亲,可当他们第一次抵达镇上,发现镇上竟还有那么多新奇有趣的玩意儿后,他们依然轻易动心,主动要求父母把她这个大姐卖了换银钱。
“反正大姐那样丑,想要嫁出去换彩礼是不可能的,那我们为什么不把大姐卖给张老爷家当奴婢呢?不但有卖身钱,日后每月还有月钱呢!”
“对呀对呀,奴婢丑点没关系,便宜点一定卖得出去的,而且大姐这样能干,日后月钱一定不少,这样一来,家里的褥子也能换了吗,我可讨厌死那套满是骚味的褥子了。”
“大姐,你往日里那样疼我们,你一定会同意的吧?”
“还有月钱,大姐,莫要忘了,发了第一个月的月钱后,可以定要记得给我买新衣呀!”
或许是因为太震惊、太痛苦了,女人竟然记得那一天自己四个好弟妹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
那天晚上,女人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最后她起身,接着月光审视灰扑扑的屋子。
她突然发现,这个自她记事起就一直被她操持的院子,原来并不大。
她曾经累得腰都断了才扫完的院子,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其实也就是三十四步;而她曾经一边哭一边以为怎么都割不完的猪草,如今再看,其实也只是小小一亩。
还有她曾经要在桌上再放一个凳子,才能踩着去擦的屋顶横梁,这时她已经伸手就能够到了,而那些曾对她汪汪吠叫着吓唬她的野狗,如今的她也早已能轻易将它们打得满地乱跑。
原来她已经长大了。
原来那些在她年幼时曾束缚她的、威吓她的、压迫她的阴影,早已经不知不觉中变得孱弱不堪。
于是那个晚上,她连夜离开了家,再没有回头。
对于常人来说,离家实在是一件再恐怖不过的事,那代表着她失去了遮风挡雨的庇护之所,那些在外头游荡的人也好鬼也好,都能上来啃她一口。
可对她来说,事情却截然相反。
旁人离家后,发现自己失去了遮风挡雨的庇护所,而她离家后才发现,屋子外根本没有风雨。
她长得丑,力气大,能吃苦,肯干活,所以她哪怕没有户籍,也找不到正经差事,只能与乞儿为伍,但却也过得不错,每日哪怕只是摘摘果子跑跑腿,也能养活自己了。
这样的日子,比她在家时饥一顿饱一顿还要整日干活时,还要过得更好,甚至都长肉了。
听到这里,李寻真越发不解。
“既然如此,为何你还是选了孩子?”
既然这个女人并非行将就木、觉得自己活够了本,也不是对世界充满失望的同时觉得自己也没有了未来和希望,那她为何要将生机让给这个孩子?
女人说:“我也不知道。”
李寻真不信:“你真的不知道?”
女人说:“如果一定要一个理由,那大概是因为,她还是个孩子吧……孩子应该是被保护的,孩子应该是被选择的,她太像我了,所以我希望她能够不要那么像我。”
“就因为这样,你就决定让她活?”
“是的,就因为这样。”
李寻真沉默片刻,又说:“但如果她日后遗忘了你,或者怨恨你把她留在这个不堪的世界上呢?”
女人说:“那我也已经做了我该做的事。”顿了顿,女人补充道,“至少我对得起现在的我、过去的我,还有未来的我。”
这一刻,李寻真抱着怀里的孩子,有些恍惚。
似乎是在思考什么,又似乎陷入了什么回忆之中。
她抱着孩子,转身下山,就如同她答应女人的那样,要将这个孩子带走。
可离开前,李寻真又一次停步,转过身,向那个女人问道:“你可知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女人说:“她太小了,记不住自己的名字,我也不知。”
“你也算她的救命恩人了,若你要给她取名字,你会叫她什么?”
女人说:“我倒是个粗人,从未认识过几个大字,不过前些日子还在镇上时,我听一个算命的老瞎子给隔壁村的娃子取了个名字,那名字听着可好了,若是可以,便给她用吧。”
“什么名字?”
“寻得真我,自在逍遥。”女人说,“而至于姓氏,便随我姓李好了,所以——李寻真,这便是她的名字。”
这一瞬间,好似有惊雷在颜辞云耳畔炸响。
颜辞云不可思议地看了看这个女人,又看了看身侧的李寻真。
可后者却像是早有预料一般,定定看着那个女人。
李寻真说:“我记下了。那么,此外,你还有什么话对她说么?”
女人又说:“若说旁的,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仙人,倘若这孩子日后真的活了下来,还请你告诉她,她小时候曾受过那么多人的恩,叫她永远莫要忘记自己的来处,莫要当一个坏人。
“这个世界固然很坏,恶人固然很多,但她却是因为遇见了一个又一个好人、甚至是遇见了仙人您这样的好人才活下来的,所以还请你告诉她,不要因为遇见了恶,就忘记了善,不要因为曾经被人辜负,就否定了过去的自己。
“因为她的存在,就是奇迹的本身啊。”
李寻真听着听着,笑了起来,眼中像是闪着点点星光。
“原来如此。”她的声音如此柔和,“原来这就是你想要告诉我的事吗?”
“谢谢你,系统……谢谢你一直陪伴着我。”
“我已经……全都明白了。”
这一瞬间,光芒骤放。
这个被预言中的天灾席卷的世界,在此刻竟像是一面被击碎的镜子般,在轰然巨响中寸寸碎裂。
而随着这个世界一同湮灭的,还有李寻真的身体,李寻真的记忆。
这一刻,李寻真是如此镇静、如此坦然地面对自己的消散。
与颜辞云第一次在魔宫时见到的那个歇斯底里满心怨恨的人截然不同,也与那个在魔族族地大开杀戒、杀得人头滚滚的妖女毒妇浑不相似,反而真的有几分“神女”的超脱意味。
颜辞云来不及像更多,眼疾手快地在系统脱离李寻真的身体前,一把捞过了这个奇怪的小家伙。
只不过与此同时,颜辞云也在这个过程中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李寻真的记忆——
一个真正的、没有颜辞云存在和插手过的李寻真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