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倪静如就是倪静如,而并非什么穿越过来完成任务的任务者一样。
李寻真就是李寻真,身上也同样没有什么任务要做。
只不过,倪静如的确是个古代女人,而李寻真却有着现代的灵魂。并且,李寻真也的确穿书了,穿到一个与主角团八竿子打不着的无名小镇里,成为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女。
在李寻真六岁之前,她其实过得不太好。
或者说,在享受过现代的娱乐和便利后,再穿越到古代的农家里,任哪个现代人都不会觉得自己过得很好的。
但李寻真也很知足。
哪怕那户人家重男轻女,给儿子取名耀祖女儿只叫某丫;哪怕她身上的衣服全都捡着前头姐姐们穿不了的,衣裳薄得一扯就破;哪怕她一年到头都沾不上多少荤腥,偷偷吃个自己喂养的母鸡下的蛋都会被奶奶追打跑遍整个村子听她大着嗓门数落她一整天,但李寻真依然很知足。
她想,自己其实还是幸运的。
因为,虽然自己投生的这户人家很穷,但至少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衣服穿,不必像村尾的那户人家一样,一条裤子一家三兄弟轮着穿,平日里谁要出门谁穿裤子。
虽然,这户人家重男轻女,从大丫叫到六丫没一个是有自己名字的,但至少姐姐们都很好,都很护着她这个最小的妹妹,出嫁的大姐回来时会偷偷给她带糖,二姐三姐下地干活从不让她沾手,四姐去大户人家做了奴婢,让人捎月银回家时总会记得额外给她一串糖葫芦、一方手帕、一点小玩意儿,五姐去城里当绣娘学徒后,有好吃的总记得她一份,甚至还会主动教她要如何绣花。
而这一世的娘亲,她虽然总是唯唯诺诺,有什么好东西也总紧着家里唯一的男丁用,平日里大部分时间都摆着一副苦瓜脸,劝说她性格不要太过争强好胜,劝她要和耀祖好好打好关系才能在日后和婆家起冲突的时候有弟弟撑腰,之类之类让李寻真翻白眼的话。
可在这一世的父亲喝了两滴马尿就发人来疯时,她也会像发狂的母兽一样冲过来保护她这个小女儿。
还有那个叫耀祖的小鬼头,也只是普通的讨人厌、普通的不懂事而已,撸袖子揍几顿后就懂得乖乖同她绕路走了,倒也没真的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说过什么狂悖恶毒的坏话。
甚至那个因她偷吃了一个鸡蛋就勃然大怒追打她跑过整个村子的奶奶,在开饭的时候也从来没有少往她碗里舀过一勺黍米稀饭,在她被外头婶子说嘴占便宜的时候会一边扯着她耳朵骂她蠢笨无用一边骂上门去给她讨回公道。
——已经很好了不是吗。
李寻真这样告诉自己。
谁在打工猝死后还能在一个新世界重活一世?
谁在重生为古代农家女后能遇到嘴瘾心软的奶奶、怜爱孩子的母亲,还有这么多用心保护着自己的姐姐?
而这些,不就是普通人的生活和普通人的家人,以及作为普通人的自己吗?
所以,足够了。
她已经很幸运了,她也已经很知足了。
也正因为这份知足,当前所未有的大雨让江流的高度节节攀升,整个村子都在族老的带领下踏上逃难之路后,走到半路的李寻真看着包袱里一天比一天少的干粮和越来越瘦的老驴,又偷听到这一世的生父正偷偷劝母亲把其中一个孩子丢下时,她看着自己身边面黄肌瘦的姐姐们,只用了一个白天思考,就在晚上偷偷离开了队伍。
李寻真觉得,自己果然不是一个足够高尚的人,她实在没有用这一世的血肉去回报那些对她好的人的觉悟,也没法让她们能够吃上一顿饱饭。
但至少,她可以把生路让给她们。
哪怕这条生路也极其渺茫,但这也已经是如今还年幼的她能做到的最大程度了。
在离开的那个晚上,李寻真没有难过。
因为她总是很知足。
她想,自己已经活过了一世,而且是在资源那样富足的现代活过了一世,这已经很幸运了,而她这一世的姐姐们,却是真的第一次来到人间。
她们的生命应该有更多的长度和广度,她们不该在这样的年纪就被家人抛下,绝望地死在荒野里——这样的结局对她们而言是多么残酷啊!
所以,如果家里一定要丢下什么人,那这个人或许可以是她……不,应该是她!
就这样,李寻真默默离开了逃难的队伍,登上了最近的一座山,看着逃难队伍的远去,看着远处的洪水如死亡一步步逼近。
但出乎意料的是,李寻真竟然在这里遇上了和她一样或主动或被动没有去逃难的人们。
原本李寻真对这些人是十分警惕的,因为李寻真并不是真的孩子,她知道在绝境面前人性究竟可以又多么可怕和脆弱,而她也很明白“易子而食”和“两脚羊”的典故,知道自己在这些人面前或许根本不算人,而只是送上门的肉。
——她如今虽然不抱有对生的希望了,却也没打算成为别人的盘中餐啊!
可又一次出乎意料的是,这些人或许算不上多么友善,但也算不上多么凶恶,虽然大部分人大部分时间里他们对李寻真都是视若无睹的状态,但有时候也会有一些好心人看在她年纪小的份上,主动分她两口吃的。
李寻真先是警惕,而后是茫然、困惑。
她不懂,为什么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依然能够遇到好心人。
那些在史书和小说里一遍遍描绘的绝望的人性、残酷的考验什么,好像一直都很少叫她遇见。
李寻真想不明白,便也不想了,而是帮助这些好心人做起了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来。
有个施舍过她半块饼的瘸子,因越发潮湿的气候而腿疼得厉害,几乎站不起身来,李寻真便请教了这群人里年纪最长的老人家,认了几种关键草药,在山上来回跑了几圈,勉强找齐了,用手用牙弄成糊糊,给那瘸子敷上。
因感激那个老人家的指点之恩,李寻真想要为老眼昏花的老人家做一根盲杖,但自己年幼没有力气,于是去求了一个脸上有大片红色胎记但模样十分高壮的女人。
那女人爽快应下,帮李寻真做了一个轻便的盲杖来,于是为了报答这个女人的感慨相助,李寻真又央一个在山上坐不住的人去找了些合适的鹅卵石,好教这个为水源苦恼的女人如何滤出更干净的水来。
之后为了报答那个寻找鹅卵石的男人,李寻真又……
就这样,李寻真和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地熟悉了,也知道了他们每一个人的故事,知道他们都是在洪水来临前被抛弃而自愿上山等死的可怜人,是被世人定义的失败者。
但是,奇妙的是,或许正是因为他们习惯了失败、习惯了失去,甚至习惯了死亡,而从来没有“无论如何都要达成目的”的强烈“进取心”,他们才会在这样的绝境里依然保留着几分人性。
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
多稀奇啊,那些文人士子们追求的从容和坦荡、气节和风骨,她如今竟然在这样一群大字不识天残地缺的“失败者”们身上见到了。
李寻真想,她或许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幸运的人。
瞧,她既没有把生命的最后一段旅途耗费在无望的逃难上,也没有在人性的考验中与这一世的家人决裂、见识到彼此最丑恶的面目,甚至她还遇见了这样的一群好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与这些好人彼此依偎,坦然面对死亡的脚步。
这如何不是幸运呢?
她很知足了。
她这一生里,得到的真的已经足够多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李寻真坦然看着远处浩浩汤汤的洪水一天高过一天、一天近过一天。
而随着那洪水的逼近,这些原本心态还算平稳的“失败者”们,哪怕早已经做好了在这场洪水中死去的准备,却也在这步步逼近的死亡之音下变得暴躁无常了起来。
有时候,他们会因为一句普普通通的话就如野兽一样凶狠地厮打起来,有时候,他们会突然吵架,又突然疯狂地大喊大叫起来,而有时候,他们也会在夜深的黑暗里偷偷啜泣后,离开人群,去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山洞里独自等死。
而每到这样的时刻,李寻真都会静静看着,直到他们冷静下来后,再默默做自己白天没能做完的事。
给瘸子的腿换药,帮牙口不好的老人把干硬的饼子揉碎,用竹筒收集滤好的水分给大家,小心保存好摇摇欲坠的火星。
是的,她和他们马上就会死去。
或许是明天,或许是后天。
但人总要过好今天的,不是吗?
就这样,李寻真一天一天地过着,一天一天地等着。
而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些人也慢慢平静了下来,彻底接受了死亡的结局,甚至一些人还会与她一块儿坐在山顶大石上,看着那越发逼近的大水,笑着问她:娃娃,你马上就要同我们一块儿死了,你不怕吗?对了,你可知晓什么是“死”?
李寻真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她想,这有什么好怕的呢?
她能够活到现在,已经是一个又一个奇迹汇聚的结果了。是奇迹让她投胎转生,重活一世;是奇迹让她生于农家,也没有受到太多苦难;同样还是奇迹,让她在逃难的过程里也遇上了这样多的好人。
一个人在一生里,能遇上这样多的奇迹,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啊!
如此,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李寻真认真地活着,安静地等着,直到某一天,那大水终于爬上了山顶,而彻底失去了食物来源后,李寻真作为孩子,自然是第一个倒下的。
在倒下的那一刻,李寻真想,或许,这就是结束了吧?
还好还好,这样的经历没有折磨自己太久。
可出乎意料的是,不知道过了多久后,她竟然又一次醒了过来。
在一个新的城镇、新的院子里。
她没有二次穿越,她只是被人救了。
救她的,是一个路过人间的仙人,而那仙人会救她,是因为当他路过山洪之地时,心有触动,感到某地有一股强大的愿力。
而当他循迹而前时,便见到茫茫洪涛中,有一个女人攀在最高的树上,明明自己已经气息断绝了,手里却还死死向上托举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如同惊涛骇浪中一座摇摇欲坠却又始终屹立不倒的石像。
仙人在这一瞬间被这样的一幕深深震撼了。
仙人不知道,这个女人以一介凡人之躯,是如何带着一个孩子爬上那么高的树的,也不知道那女人是如何在死了后还能托着李寻真,不叫洪水将她淹没的。
仙人只是心生怜悯,接过了李寻真,将这个始终被托举向上的孩子带到了万里之遥一座没有被洪水淹没的凡人城镇上,雇了个妇人来照顾她,告诉了妇人这个故事后,便杳无踪迹了。
那妇人瞧着李寻真,怜悯道:“孩子,你莫怕,虽然你的娘亲死了,但她那样护着你,定是十分疼爱你的,我们这边没有水患,你不如就这样安心留下罢,倘若你愿意的话,我收你为义女,可好?”
李寻真怔怔听着,没有告诉这个妇人,那个托着她的女人并非她的娘亲。
而李寻真也知晓,那位脸上有着大片胎记的姐姐,想必是在山上无数好心人的帮助下,才终于带着她这个拖油瓶,一点点爬到了最高的树上。
那所有的人们,竟把他们所有的、最后的生机,留给了她这个素昧平生的孩子。
所以,瞧啊,总是能够遇上好心人、遇上奇迹的自己,如何不是幸运的呢?
她的生命,如何不是由一个又一个奇迹汇聚而成的?
而拥有着这样一份幸运、遇见了这么多好心人的她,又如何还能去怨怼上苍,而不是去感激命运对自己的仁慈怜悯呢?
所以,数月后,当李寻真勉强养好了身体,不愿赖在妇人家白吃白喝,而准备出门找个差事养活自己的李寻真,意外撞见了两个相依为命的乞儿时,她想,总是被幸运和奇迹眷顾的自己,或许也是时候将这份幸运和眷顾传递出去了。
而唯有将这份善意传递出去,善良才能生生不息。
而唯有善良生生不息,才能让所有给予过她奇迹的人不后悔当初赠出的那份善意,不是吗?
于是,李寻真把自己今日带出准备吃一天的饼分成三份,自己留一份,两个乞儿一人一份。
而等待他们狼吞虎咽地吃完后,李寻真笑眯眯道:“你们要来跟我干活吗?可能没法给你们找到稳定的住所,但是吃饱肚子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两个看不清面目的乞儿对视一眼后,大喜过望,连连应声:“好,好,好,我们愿意的,我们当然愿意!”
李寻真越发欣慰,笑道:“既然如此,你们明天早上就来槐花胡同里找我吧,我住在最高那颗树下的刘大娘家。对了,我叫李寻真,你们叫什么?”
两个乞儿又是对视一眼。
其中一个像是害羞般,小声说道:“我叫狗儿,没有大名。”
另一个声音甜甜的,叽叽喳喳道:“我也没有名字,大家都叫我丫头,但我喜欢那枝上的黄莺儿,所以姐姐便叫我小莺儿吧。”
李寻真爽快道:“好啊,日后我就你狗子,叫你莺儿了!记住了,明日来找我哦,我带你们去找活干。我已经有头绪了,相信我,我们以后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当时乐观放出豪言的李寻真并不知道,这两个灰头土脸的乞儿,竟就是日后大名鼎鼎的仙帝道侣宋茵茵,和魔族少主帝昭。
所以她也不知道,自己一生的悲剧,正是从识得了这两个人开始。